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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86章 探疾(一) 钱府内,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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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府内,太医刚离去不久,钱禄正半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面色青白。桌上还放着药方和一堆忧思过度、心脉耗损、需静养忌劳的医嘱。他正盯着房梁出神,脑中反复回响着早上同党悄悄递来的、关于皇帝在御书房那番追查元凶的言论,每想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
“老爷!老爷!” 管家钱福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书房,也顾不得平日规矩,声音因惊惶而变调:
“宫里、宫里传来急信!陛下的仪仗……出宫了!看方向,是……是朝咱们府上来的!前导的净街太监和内侍,已经快到街口了!”
“嗡”的一声,钱禄只觉脑中一片空白,随即是尖锐的耳鸣。
玄钧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太医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到……
是听了太医回报,确信我病重,还是根本不信太医,要亲自来验明正身,看我是否装病?
如此高调前来,想来绝非寻常的探病问疾!
这是示威,是敲打,是做给全京城看,告诉所有人,皇帝亲往探视了病重的老臣,仁至义尽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他钱禄咎由自取!
“快!更衣!” 钱禄声音嘶哑急促,他挣扎着想从躺椅上起来,却因手脚发软险些栽倒,钱福连忙上前搀住。
“扶我起来!” 他急促地喘息吩咐,“把那件半旧的深蓝色家常直裰拿来,要那件洗得发白的!快!还有,头发……弄乱些,对,再弄乱些!”
“正厅香案速备!所有鲜艳摆设、贵重器物全部撤下!搬个软榻到厅侧,不,就在窗下光线稍暗处置一张旧藤椅,铺上薄褥即可……要显得清寒、简朴些!”
“让府中所有仆役、女眷、少爷小姐全部回避到后宅,无令不得出!尤其是少爷们!告诉夫人,无论前厅发生何事,千万不要出来!”
“还有,把库里那盒老山参,切几片最薄的拿来,快!”
家仆们领命,纷乱的脚步声响起,倒让这寂静的钱府瞬间热闹了起来。
钱禄脑中飞速权衡着利弊与接下来面圣的话,但他一想到那日御书房内,玄钧近在咫尺的骇人凶光,便觉得双腿发软,他不由的靠在钱福身上,任由心腹小厮慌乱地帮他换上那件半旧直裰,又将他的发髻扯得松散几分。他将一片老山参压在舌下,那淡淡的苦味终于让他清醒几分。
府门外传来了净鞭清脆的炸响,紧接着是内侍穿透街巷的唱喏声:
“圣——上——驾——到——!”
钱禄浑身一颤,脸色又白几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浑浊的眼底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死寂。他对钱福和另一个闻讯赶来的心腹长随低声道:
“扶稳我。”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控制着膝盖和双腿,缓慢颤抖挣扎着,被两人半架半扶地,向着府门内预设的接驾位置挪动。
还未等他走至,明黄色的仪仗旗尖已从门外拐入,钱禄喉咙哀鸣,挣脱了搀扶,向前踉跄两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随即紧紧贴合在地面,只有那枯瘦的肩膀细微的颤抖着。
“罪臣……钱禄……恭迎……陛下……圣驾……”
“臣……病体沉疴……该死……未能……远迎……”
“死……罪……”
玄钧大步来到院中,见人匍匐在地,心中不免掠过一丝快意。
他依言上前一步,明黄袍角在钱禄低垂的视线边缘拂过。手缓缓抬起,虚虚一托。
“钱卿这是做什么?”他转头,对着曹德顺道:“快,将钱卿扶起来。”声音是惯常的温和
曹德顺应声而动,躬身上前,动作利落不失恭敬,伸手便要将钱禄搀起。“阁老,陛下有旨,您快请起吧。”
钱禄浑身一颤,将身子伏的更低:“罪臣……万死之身,不敢……不敢御前失仪……更不敢……污了陛下圣目……”
“朕何时说过钱卿有罪?”玄钧的语调依旧平缓,甚至带上了几分耐心开解的意味,他负手而立,目光掠过钱禄花白散乱的发顶,环视一圈这满院清寒景象。
“今日朕来,非是问罪。是听闻钱卿病重,心中甚忧。太医院方才回禀,说是急火攻心,忧思过度所致。”
“钱卿为国事操劳,两朝老臣,竟至如此……是朕之过啊。”这话说的诚恳,甚至能从话语中听出几分痛心的意味来。
“快起来罢。”玄钧不再多言,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曹德顺得了眼色,手下加了分力道,几乎是将钱禄半提了起来。钱禄双腿虚软,全靠两边仆役暗中使劲才勉强站住,身形佝偻,面色憔悴中又透着一股死气,眼皮耷拉着,不敢直视天颜。
玄钧转身向正厅走,一行人簇拥在身后,一时间,院内只剩下衣袂摩擦和钱禄被搀扶者拖沓的脚步声。
厅内更是空旷清寒,窗下一张半旧藤椅铺着素色薄褥,在略显晦暗的光线下,显出几分凄凉的味道。
玄钧于主位落座,立即有内侍悄无声息地奉上新沏的茶。他并未去碰,目光先落在被安置在藤椅里的钱禄身上,打量了两眼,语气是纯粹的关怀:
“既如此病着,就不必拘那些虚礼了。躺着回话便是,仔细又伤了神。”
钱禄喉咙滚动,在藤椅上竭力想要做出一个谢恩的姿态,却被玄钧轻轻抬手止住。
“钱卿今日感觉如何?”玄钧端起茶盏,用杯盖缓缓撇着浮沫,他啜饮一口,微微皱眉,又将茶盏悄无声息地放了回去。“太医用的方子,可还对症?若需什么药材,尽管开口,内库还是有的。”
钱禄身子一颤,颤巍巍道:“臣……臣惶恐……劳陛下……垂问……”
“罪臣……这副残躯……已是风中残烛,行将就木……午前太医圣手诊视,言道……忧思惊惧,伤及心脉根本……皆是……皆是臣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陛下隆恩……太医所用,皆是良方……罪臣……感激涕零……”
“只是……臣之病,非在肌骨,而在……而在心神。积年愧悔,日夜煎熬……非药石所能及也……”
玄钧听着那积年愧悔,日夜煎熬的话眉峰一挑,年轻温和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促狭和好奇的打量,仿佛面前坐的不是那高坐明堂的天子,而是某位世家的矜贵少年。
“钱卿,”他开口,声音温和淡去了一些,带着属于帝王的威仪,“朕听着,你左一个罪臣,右一个万死,这自称,该改改了。”
“你是两朝老臣,先帝在时便倚为股肱,朕登基以来,户部重务,朝堂大计,也多赖卿操持。纵然偶有疏失,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些许小的过失,朕还不至于放在心上,更谈不上罪之一字。”
“所以,不必如此自苦。你是朕的阁老,是国之柱石,这些年对朝廷的功劳,朕心里是清楚的。愧悔二字,从何谈起呢?”
钱禄身子猛地一颤,几乎要从藤椅上滑下。
“陛……陛下……”
“陛下天恩……浩荡……臣……臣……” 他哽咽难言,抬起颤抖的手,用那件半旧直裰的袖口按了按眼角。
“陛下说臣非罪……臣……臣愧不敢当,无地自容啊!”
“臣之愧悔……非在……非在一事一物之失……”
“臣……侍奉两朝,蒙先帝与陛下不弃,委以重任,理当……理当持正守心,调和鼎鼐,为陛下分忧,为朝野表率……”
“可臣……臣老了,糊涂了……”
竟因……因些许私心杂念,因与同僚些许……龃龉不合,便……便失了方寸,未能谨言慎行,更未能及时化解干戈,以致……以致朝堂纷扰,物议沸腾,流言四起……玷污了圣听,扰乱了朝纲,更让陛下……为臣等之事,劳心伤神,天颜震怒……”
他剧烈咳嗽起来,身体蜷缩,咳的撕心裂肺,钱福连忙上前替他抚背,他摆摆手,喘息稍定。
“此……皆臣之过也!臣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成陛下之忧……臣每思及此,便如万箭穿心,日夜煎熬,愧对先帝知遇,更负陛下信重……” 他泪水涟涟,语气是真切的痛苦。
“陛下说臣有功……臣……臣唯有愈发羞惭。些许微劳,岂足挂齿?而臣之过失,却动摇根本,损及圣德……臣,万死莫赎啊!”
他挣扎着,又想从藤椅上滑下来跪倒,被曹德顺眼疾手快拦住。他便就着那姿势,深深垂下头。
“臣如今……别无他求。只求陛下……念在臣垂老昏聩,残躯已不堪驱使,来日无多……能否……能否赐臣一丝怜悯……”
“臣愿……交出所有职事,闭门思过,青灯古卷,了此残生……再不敢过问外事一字……只求……只求陛下,莫因臣一人之昏聩愚行,迁怒于臣之家人……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宽宥……但求……但求陛下,给臣……给钱家……留一线……生机……”
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藤椅里,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和压抑的抽泣声,看起来只是一个孤苦的可怜老臣在等待帝王的圣裁,任谁看了不道一句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