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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80章 偷梁换柱 出了大殿, ...

  •   出了大殿,天光惨淡,将亮未亮。那两名殿前武士一左一右“押”着林修远,不同寻常押解罪臣那般,他们只是沉默地走在他身后半步,与其说是押送,不如说是某种不容拒绝的引导。
      林修远一路走着心中疑窦渐生。这不是出宫的路,也绝非前往刑部大狱的方向。宫墙夹道愈发狭窄僻静,朱红色的高墙在暮春午后的风里泛着冷光,几片被吹落的石榴花瓣打着旋儿落下,在青石板上窸窣作响。
      陆英走在最前,背影挺直,步履沉稳,却从头至尾未曾回头,也无一语解释。
      终于,在一处门扉半掩的院门前停下。门扉老旧,漆色斑驳,门楣上原有的匾额早已不知所踪,只余下空荡荡的凹陷。陆英推开门,侧身而立,垂首不语。
      门内是一座极小的院落。正对门是三间看起来许久未曾有人居住的殿室,窗纸有些破损,廊下积着薄灰。院中一棵老树看起来已经枯死,枝桠在风中摇晃。
      “这是何意?”林修远停在门槛外,侧目看着陆英。
      陆英垂着眼,声音冷硬:“陛下口谕,请大人暂居于此。余事,属下不便多言,亦不知情。恳请大人……莫要为难。”
      看陆英这样,便知是玄钧下了死命令,林修远不再多问,撩起绯色官袍抬步迈进院落。身后,门轴发出沉重滞涩的吱呀声,缓缓合拢。
      他站在院中,环顾四周。
      这里显然被匆匆收拾过,廊下的灰尘新近扫过,还留着笤帚的痕迹;破损的窗纸被重新糊上,用的是最寻常的桑皮纸;阶前甚至摆了两盆半蔫的绿植,勉强添了点活气。
      正中的房门虚掩着。林修远走过去,推开门。
      屋内比想象中要整洁,却空旷。一间不过丈许见方的屋子,临窗一张书案,一把圈椅,靠墙一张硬板木床,床上铺着素青色的崭新被褥。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衣柜,此外再无他物。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木头潮湿气息。
      林修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玄钧这是何意?
      金殿之上雷霆震怒,革职下狱的旨意言犹在耳,转身却将他塞进这宫中不为人知的角落。是怕真去了刑部大狱,他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还是另有谋划?
      总不能是真气疯了,要在这里悄无声息地了结了他吧。
      这念头荒谬,却让林修远唇边的笑意深了些。他摇摇头,跨进屋内,反手带上了门。
      既来之,则安之。
      他走到屋子中央,先是缓缓舒展了下肩背。然后抬起手,开始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乌角革带。绯色的锦缎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他将官袍仔细叠好,放在那张空荡荡的书案上,仿佛这只是寻常散值后的一次更衣。
      打开衣柜,里面整齐叠放着几套常服。料子都是上好的细棉或素绸,颜色是惯常穿的青、灰、月白,样式简洁,尺寸合宜。他挑了件浅青色的直裰披上,系好衣带。
      在圈椅上坐了下来。
      日头渐高,明亮的日光从糊着桑皮纸的窗棂透进来,光线斜斜切入室内,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他坐在明暗交界处,将自己沐浴在残光中。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处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是漆盘搁在石阶上的声音,碗碟与木托相触,只一瞬,又归于寂静。
      林修远只是静谧的坐着,虚虚盯着一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看着屋内的束光缓慢地移动着,变淡,最终彻底从窗棂上褪去。阴影如同无声的潮水,从屋角、从床底、从每一处缝隙里漫涌上来,一点一点吞噬了书案,吞噬了椅脚,吞噬了他衣袍的下摆,最终将他完全吞没。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背脊笔直,双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前方的小几上。
      仿佛要在这中坐成一尊石像。
      暮色四合时,林修远终是放过了自己,叹出一口气,放松了身体,倚靠近椅中闭目养神。
      “吱呀——”
      黑暗中,门轴轻响,林修远缓缓睁眼,屋内的日光完全退去,只余窗外的淡淡月光。
      那人长身玉立在黢黑的阴影中。
      林修远只觉心跳如鼓,不知为何莫名的紧张。
      玄钧在那阴影中站了许久,林修远能感觉到隐藏在黑暗中的那束目光,谁也没开口。
      玄钧终于迈开步子,走了过来,月光流淌在他已换的常服身上,闪着细碎的光泽。
      他一步步走近,靴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将室内的寂静一寸寸碾碎。
      他来到林修远面前,伸手握住圈椅扶手,俯下身,静默的看这着他。
      林修远的视线随着玄钧缓缓移动,他仰起头与他对视。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他清润的侧脸,那双线条优美的瑞凤眼,此刻微敛着,细碎的月光映在他眼底,折出一点冷冽的寒芒。
      长久的沉默后,林修远觉得自己呼吸有些乱了,他放轻了呼吸,淡笑着开口:
      “陛下看了这么久……可想通了,要如何发落臣?”
      黑暗中,玄钧的呼吸骤然停滞。随即,扣在圈椅扶手上的手力道加重,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俯下的身体又压低了几分,几乎将林修远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与气息里。另一只手抬起,冰凉的指尖带着一丝轻颤,捏住了林修远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月光映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浸在浓墨般的黑暗里,那双眼中的情绪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如何发落……” 他开口,声音低哑,仿佛带着无尽痛楚。
      “林修远,你教朕,该如何发落你?”
      “你算无遗策!你以退为进!今日堂上,你把钱禄、把朕、把整个朝堂都算进去了!你赢得漂亮!”
      “可你……有没有算过,万一呢?!”
      “万一那老匹夫被逼到绝路,当庭抛出更多所谓证据,朕要怎么保你?!万一那些流言再烈三分,直指朕是那包庇佞臣,是不辨忠奸的昏君,朕要如何应对?!万一三司会审里,有他的人,对你用刑,对你逼供——!”
      他后怕到说不下去,捏着下巴的手指骤然收紧,林修远感到微微的刺痛。
      “修远……你就这么确信,朕每一次……都能来得及吗?”
      林修远的眸光微动,眼里仿佛跳跃着星光。
      “是啊,陛下。”
      “臣确信。”
      话音刚落,玄钧的眸光骤然晦暗,收紧的手将林修远的下颌抬起些许,看着对方脆弱的喉颈紧绷成一条直线,玄钧猛的俯下身,狠狠地、毫无章法地吻了上去。
      唇上传来陌生而灼热的触感,带着剧烈的颤抖,如同暴雨落下。
      林修远僵住,思维瞬间化为一片空白。所有的机变、谋算、冷静,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他错愕地睁大着眼睛,瞳孔里映着近在毫厘的颤抖眼睫,唇上传来的是不容置喙的力道,是玄钧炙热滚烫炽热的呼吸,是那样剧烈又急切。
      猝不及防的变故让他忘了反应,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惊醒,口齿间尝到一丝血腥气味。
      意识回笼,他本能地抬手想要推开眼前人。
      可手腕刚抬起,就被玄钧更用力地握住,反压在圈椅扶手上。
      吻变得更深,更急,近乎凶狠的撬开他牙关,攻城略地,攫取他所有的呼吸和呜咽。
      挣扎的力气,在这失控的纠缠里一点点流逝。
      林修远闭上了眼睛,长睫颤抖。
      抵在扶手上的手指,终究一根根松开了力道,呼吸彻底乱了,与玄钧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不再抗拒,任由那片骤然升温的深海将他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天荒地老。
      玄钧终于缓缓退开些许,并未远离。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依旧炽热急促,在极近的距离交融。屋内昏暗,只有彼此眼中一点微光,映照着对方同样狼狈凌乱的模样。
      血色将林修远的唇瓣染得嫣红,更有湿润水光覆盖其上,月光照在他白玉般的面颊上,更显惊心。他喘息着,向来清明冷静的眼眸里此刻蒙着一层水雾。
      半晌,他才找回声音,哑声道:“……成何体统”
      玄钧低笑起来,手抚上他侧脸,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无尽的缱绻。
      “朕才不在乎什么体统。”他拇指轻轻摩挲着林修远的下颌线,感受着肌肤下脉搏的跳动。
      林修远依旧仰着脸,任由他动作,与他凝视。呼吸渐平后,他才缓声开口:
      “陛下将臣拘于此,究竟是何用意?”
      玄钧的拇指流连在他唇角,笑道:“先生不是算无遗策?自己算算看呐。”
      林修远微微蹙眉,这死孩子,得寸进尺。
      他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身子,从玄钧的掌心和气息笼罩下挣脱出来,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坐姿。手肘重新倚靠上圈椅扶手,微微侧过身,将半边脸隐入阴影,摆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懒懒开口:
      “让臣猜猜,陛下既能将臣拘在这宫中隐秘之处,想必刑部那边,也都安排妥帖了,臣敢问陛下,臣这阶下囚,又要做多久?”
      玄钧学着他的语气,眼底笑意更深,“不是你自己求仁得仁,算计朕,一副恨不能立刻被处置的模样?怎得朕如了你的愿,让你做了这清闲囚徒,反倒不乐意起来?”
      林修远:“……”
      林修远侧过脸不再看他,带着些赌气的冷硬:“陛下既不识臣一番好意,倒是臣多管闲事了。”
      玄钧难得见他流露出小性子,心头那点因后怕而生的怒气彻底散了,只剩下满腔快要溢出来的柔软。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好了,好了,不闹你。”
      “你的心意,朕领了。”
      “可下次不许在用这么危险的法子。”
      “让你暂居此处,主要还是担心狱中凶险,回头再伤了——我的先生。”
      林修远浑身一颤,汗毛乍起,他飞快的抬起眼帘瞥了玄钧一眼,玄钧笑得肆意,林修远撇了撇嘴,却不敢再看他,忙岔开话题。
      “钱禄这次受击不小,陛下可别再刺激他了,免得狗急跳墙。”
      “也不知究竟是谁在刺激他,从先前的引蛇出洞,到后面的敲山震虎,朕都说了要徐徐图之,可你却屡屡行险。”玄钧也略感不满道。
      林修远被他说的有些恼了,虽是如此,可自己费劲心思也不知是为了谁,如今反而还要被这不知好歹的家伙当面数落,没好气道:
      “陛下既已乾坤独断,还有何不知足?”
      玄钧见他恼了,不欲与他再争,失笑道:“知足了,知足了,有先生在便知足了。”
      他起身去将屋里的灯点上,暖黄的光瞬间铺满整个房间,玄钧就着灯光,清俊的眉宇微微皱起,环视着这间简陋得过分的屋子。
      “安排的匆忙,委屈先生一夜,明日朕便遣可靠之人,将所需之物添置齐全。”
      林修远侧过脸,看着烛火下玄钧的影子在身后轻晃:“真要在这久住?”
      玄钧笑着走了回来,毫无预兆地在他面前单膝蹲下,林修远垂下的视线正好撞进玄钧仰起的盛满暖黄烛火的莹亮眼眸中:“果然先生还是更喜欢清宴阁?”
      林修远不自然的转开目光:“住惯了罢了。”
      “这里也会按你习惯的来。”玄钧似乎心情极好。
      林修远微戚,稍稍顷身:“别了,陛下是真想让人知道,当今圣上偷梁换柱,私藏囚犯于宫中?”
      “此举若泄露分毫,陛下清誉何存?朝纲法度何存?那臣此番机关算尽、行险一搏,岂非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苦笑一下,“若当真事发,届时,臣怕是真要以死谢罪了。”
      “先生莫要担心。”玄钧反而笑得狡黠,“朕既然敢偷,” 他微微歪头,一字一句道,“自然有把握,不、让、人、知、道。”
      “……”林修远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自信乃至任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再次移开目光,看向跳跃的灯焰,不再言语。
      玄钧看出了他的担忧,只好给出承诺:“不会太久的,先生放心。”
      林修远微微颔首,算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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