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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归林 林修远从松 ...

  •   林修远从松鹤楼回到清晏阁时已是暮色四合。
      他简单的沐浴后,洗去今日一身的疲惫。
      浴房的门开启,水汽氤氲中,他披着件素白中衣走了出来,衣带松松系着,露出一段明晰的锁骨。湿发未束,几缕还贴在颈侧,水珠顺着微乱的发梢滴落。
      陆英见他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低声道:“大人,方才有人递了帖子来。”
      林修远接过,是一封素简,并无太多纹饰,只印着一方私章。他展开,目光落在落款“承宗”二字上,指尖微微一颤。
      翌日午后,林修远换了身常服,只带了陆英一人,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城南青槐巷。
      管家引他入内,径直来到书房。林承宗已屏退左右,独自立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上次见叔父是什么时候?已有些记不清了。
      叔父脸上似乎也添了些风霜,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锐利,此刻正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侄儿。
      “皇陵清苦,一载不见,瞧着清减了不少。”林承宗开口,声音平稳,带着满满的关切,“身上旧伤……可还妥当?”
      原有一载了吗?林修远目光落在窗外的绿植上,眼神飘忽,细细回想。
      他回过神,躬身行礼:“感念叔父挂心,都已无碍。皇陵清净,反利于侄儿读书静思。”
      林承宗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目光却未离开林修远的脸,似在感慨:“是啊,静思……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两载,乾坤挪移,已是另一番天地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林修远端起茶杯,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叶片,语气恭谨,“如今陛下励精图治,是天下之福。”
      林承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那……对于那件事,今上心意如何?先帝当时施恩苏家,看似了结,实则……”
      林修远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抬眸,迎上叔父探究的视线,同样压低声音,字字清晰:“陛下……亦是为人子者。有些恩典,如鲠在喉,未必甘之如饴。此番命我回京,便是心意。”
      林承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有陛下默许,方向便对了。”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带上些许疑惑与担忧,“只是……昨日朝会,陛下因汛情暂停你查案?可是……触及了什么关窍,引得陛下需暂且回护?”
      林修远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划着,坦言道:“不敢欺瞒叔父。线索……指向了户部,钱尚书。”
      尽管早有预料,林承宗瞳孔仍是骤然一缩,手中端着的茶杯轻轻一颤,茶水漾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重重将杯子放下,声音沉了下去:“果然是他!当年大火之后,他升迁最快,我便疑心……只是无凭无据。”
      “侄儿明白。目前只是有些旁证,尚未触及核心。陛下暂停查案,亦是此意,让我暂且避其锋芒,亦是……敲打。”
      林承宗站起身,在略显狭窄的书房中缓缓踱了两步。他忽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住林修远:“你打算如何做?继续暗中查访,等待时机?”
      林修远点头:“是。需寻其破绽,一击必中。目前……侄儿已有一些安排。”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林承宗沉吟良久,目光在林修远年轻却沉郁的眉眼间流连,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开口:“修远,此事……让叔父助你一臂之力。”
      林修远霍然抬头,眼中闪过急色:“不可!叔父!”
      他一撑桌案,便要起身,“此事凶险异常,侄儿孤身一人,了无牵挂,纵有万一亦无妨。但叔父身系林家,又有清誉官声,绝不能卷入!当年救命之恩、养育之德,侄儿已无以为报,若再牵连叔父,我……”
      “修远,你听我说。”林承宗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我助你,并非全为私情。”
      “第一,钱禄若真为国蠹,肃清奸佞,本是都察院分内之责,是我身为御史之本职。监察百官,纠劾不法,此乃朝廷法度赋予我的权力,亦是职责所在。”
      “第二,我与你父,情同手足,肝胆相照。谢家满门忠烈,蒙冤至此,沉埋地下十数载,我苟活至今,若不能为其昭雪尽一分心力,死后有何颜面去见故人?有何颜面……去见你父亲?”
      他的目光落在林修远瞬间泛红的眼眶上,语气稍稍放缓,却更加坚定:
      “第三,我知你聪慧坚韧,心智谋略皆远超同龄,甚至许多浸淫朝堂多年的老臣亦不及你。但朝堂之恶,如深渊暗流,盘根错节。你年轻,有时为达目的,过于行险,近乎自毁。有我在旁,至少能为你多看清一些明枪暗箭,在规矩法度之内,为你分担一二,让你……不必总是一个人走在最前面。”
      “叔父……”林修远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晌无言。
      那些独自背负的血海深仇、那些在权谋算计中步步为营的孤绝、那些对眼前这位唯一亲人刻意疏远的愧疚……此刻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向来坚固的心防。
      林承宗摆摆手,神色恢复了往日神色:
      “你不必担心会直接牵连于我。我都察院做事,讲究风闻奏事,弹劾纠参,皆需依循法度章程。我不会现在就直接去碰钱禄,那是莽夫之举。”
      “但他门下那些倚仗其势、行事不端的爪牙,尤其是那些占据关键职位……”
      “正是都察院该当清理的对象。敲山震虎,剪其羽翼,让他自顾不暇,你的压力自然会小很多。”
      林修远心下了然:“叔父是说……”
      林承宗点点头:“不错。比如,那个在漕运上手脚不干净的通判,或是挪用工程余款的郎中。我来动他们,名正言顺。钱禄若出手回护,便是包庇属下、结党营私;若弃卒保车,则寒了门下之心,自断臂膀。无论他如何选,都会露出破绽,分散精力。”
      “昨日松鹤楼的事我亦听说,王御史那边,三千两旧账之事,他既已知情,以他刚直性子,上疏是迟早的事。我可从旁助其将奏章写得更加扎实,直指户部拖延公务之弊。此乃阳谋。”
      林修远喜上眉梢,忙站起身:“叔父思虑周详,此法甚好。既在规则之内,又能切实助力。只是,万请叔父,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稍有不对,立刻抽身!”
      林承宗上前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眼中是长辈的疼惜与慨叹:
      “你这孩子……这些年,真是难为你了,要经历这些苦楚……还总想着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他叹了口气,语气转为坚定,“放心,你叔父我在朝堂二十多年,不是白给的。知道何时进,何时退。”
      他拉着林修远重新坐下,神色认真:“好了,说说你接下来的打算。从何处入手?可有需要我留意或从旁协调之处?”
      林修远沉吟片刻,低声道:“目前,两条线。一是那位工部的刘主事,他当年经手过谢家御赐器物的核验归档,是关键人证之一。”
      “二么,便是追查一批可能流散出去、带有谢家标记的器物去向,顺藤摸瓜,找到经手人和背后的买家,尤其是……可能与钱禄或梁家旧部有关的买家。”
      林承宗仔细听着,手指在膝上轻敲:“刘主事此人,我略有耳闻,性子孤拐,不与人结交,但据说极为看重规矩……”
      他思索了一下,随即笑开来:“不过你不用担心,刘主事那边,我找个由头,从都察院旧年核查工部物料存档的案卷里,调阅与他相关的部分,不引人注目。或许可从这方面入手。”
      “至于器物追查,你可有具体方向?”
      “有一些线索,指向城南古玩市集和几处隐秘的货栈,正在核实。”林修远没有说得太细,并非不信任叔父,而是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林承宗了然,不再深问,只道:“嗯,好。你若需借助官府渠道核查某些铺面的背景、东家,或货物出入记录,我可以都察院例行巡查市舶或稽核商税的名义,安排可靠之人帮你调看,会比你自己或手下人去查更方便,也不易惊动。”
      “多谢叔父!”林修远心中一定,有林承宗在体制内的合法身份和渠道协助,许多事情确实能事半功倍,且更隐蔽。
      林承宗笑着拍了拍林修远的肩膀。
      他看着林修远满是沉郁的眉眼,心中悲痛万分,“修远,前路艰险,务必谨慎。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林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我,永远是你叔父。”
      林修远鼻腔一酸,重重点头:“侄儿记下了。”
      离开林府时,暮色已深。马车行驶在渐次亮起灯火的街道上,林修远靠在车厢内壁,闭着眼。
      玄钧的愤怒、陆英的担忧、叔父的关切,一遍遍在脑中盘桓。
      是啊,就像玄钧说的那样,为了我的夙愿,也为了还在关心我的人……
      怎么也得好好活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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