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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归墟 开济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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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济元年,正月末。案头卷宗浩繁,却多是语焉不详的官样文章。连查数日,进展甚微。林修远合上最后一本案卷,望向窗外渐斜的日头,沉默片刻,对侍立一旁的陆英道:“备车,去城西南。”
时近黄昏,林修远与陆英乘车至城西南。车帘掀开,一座青灰砖墙、黑漆大门的宅院映入眼帘。门额上悬着“周府”二字,朴素端正。昔日谢府的门庭早已不见,连石阶都换了新的。
林修远下车,立在门前,静静看了许久。
十四年,无数的日夜,内心的煎熬,却一次都没能让他回到这里,哪怕是看上一眼。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怕触目疮痍,怕故园成灰,更怕记忆里最后一点鲜活的温度,被眼前真实的荒凉或陌生彻底抹去。
也是不能回。一个林家的寒门学子,没有任何理由应该出现在“逆臣”谢家的旧址。每一步窥探,都可能引来猜忌,葬送他蛰伏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
如今,他终于可以借着查案的名义,光明正大地站在这扇门前。可胸膛里那颗心,却沉得发痛,每跳一下,都带着痛楚。
风穿过巷子,掀起他素色衣袍的下摆。陆英静立一旁,不敢出声。
林修远终是收回了目光,微一颔首。
陆英上前叩响门环。不多时,门房开门,听闻是奉旨查案的林修远,忙进去通禀。很快,一位年约五十、面容清癯、身着常服的官员急步迎出,正是光禄寺少卿周文谦。
“下官周文谦,不知林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周文谦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不过分热络。
林修远还礼:“周大人客气,本官奉命核查旧案,需查看当年现场,叨扰了。”
“林大人请进。”周文谦侧身引路。
踏入大门,眼前是整洁的庭院,青砖铺地,种着几株梅树,正值花期,暗香浮动。一切格局都已改变,昔日的影壁、回廊、前厅,全都消失了。林修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这宅子是下官承熙二十二年购入的。”周文谦边走边介绍,“当时这里还是一片废墟,下官购入后推倒重建,格局与从前完全不同了。”
“哦?周大人可知这里原是谢太傅府邸?”林修远语气随意。
“自是知晓。”周文谦叹道,“当年那场大火,实在惨烈。下官购入时,还清出不少焦木残垣。唉,谢家满门忠烈,竟遭此横祸,实在令人扼腕。”
林修远指尖微微一颤,面上仍平静无波:“周大人可知,官方记档里写着可是谢家乃逆臣之后,怎么大人却说是满门忠烈?”
周文谦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身看向林修远,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
“林大人说得是。官档所载,下官自然不敢妄议。然则……”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了些,引着林修远向庭院深处走去,“下官年轻时,曾有幸在翰林院听过谢太傅讲学。其学识渊博,风骨铮铮,教导学生常以‘忠君爱国,不计死生’为先。这样的人,下官私心以为,无论如何,当不得逆臣二字。至于后来之事,天威难测,非下官所能置喙。”
祖父……那个总是挺直腰板,将风骨二字刻进骨子里的老人。那个会在考校功课后,偷偷塞给他糖吃的老人。官档上冰冷的逆臣二字,如何能抹去他眉宇间的正气,如何能掩盖他谆谆教诲时的殷切?
林修远暗自吸了一口气,将喉间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压回心底,淡淡赞了一句,“周大人高义。”
他不再追问,转而道,“周大人,当年火灾后,官府可曾在此地挖掘清理?可曾发现什么异常之物?”
周文谦思索片刻:“清理是必然的,但异常之物……下官购入时,废墟已基本清空。不过,在建后花园时,工匠曾挖出一些烧毁的箱笼残片,还有几块熔化的金银锭。下官已悉数上交京兆尹了。”
林修远点头:“卷宗中有记录。除此之外呢?比如地窖、密室之类?”
周文谦摇头:“不曾发现。这宅子地下多是岩石,不易挖掘。不过……”他顿了顿,“后花园有一口古井,早已干涸,工匠本想填平,但下官觉得可惜,便留了下来,重新修葺,如今还能当景观用。”
“可否带本官去看看?”
“自然,林大人请随我来。”
穿过一道月门,来到后花园。花园不大,但布置雅致,假山池塘,小巧玲珑。那口古井就在假山旁,井口围着青石,挂着轱辘。
林修远走到井边,遥想当年,曾与兄长偷偷来到井边,二人在井边打水,玩的不亦乐乎。母亲发现后,吓得脸色发白,将他们狠狠责罚了一顿。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井沿上一块青石的纹路,那是他和兄长恶作剧时刻下的。兄长当时还拿总‘井会吃人’类似的话吓他,而他也总是信以为真。
林修远浅浅一笑。
往下望去。井很深,黑暗中透着凉气。
“这井水原本是活的,火灾后就干了。”周文谦在一旁说道,“下官曾派人下井查看,底下并无异常,只是普通的枯井。”
林修远沉默片刻,忽然道:“周大人,本官想下井看看。”
周文谦一愣:“这……井深寒凉,林大人身体……”
“无妨。”林修远转身对陆英道,“去找条结实的绳子来。”
陆英领命而去,很快带着绳索回来,并未递给林修远。
“大人,由属下下去探查!。”
林修远摇摇头,拿过绳索,将绳子系在腰间。
“我亲自看。”林修远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顺着绳索缓缓降下。井壁潮湿,长满青苔。越往下,光线越暗,气温越低。大约下了三四丈,双脚触到井底。儿时总觉得这口井又大又深,如今看来其实不然。
井底空间比井口略大,堆积着少许落叶和淤泥。
林修远取出火折子点燃,微光照亮四周。井壁是普通的砖石,并无特别。他用脚拨开落叶,忽然,脚下触到一块松动的砖石。
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块砖石边缘有细微的缝隙,似乎可以活动。他用力一推,砖石向内陷去,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仅容一人爬行。
林修远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回头看向井口,陆英的脸在光亮中显得模糊。
“大人,可有什么发现?”陆英的声音在井中回荡。
“暂无,我再看看。”林修远平静回应。
他俯身,钻进洞口。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蜿蜒向下。爬了约莫一丈,通道变宽,出现一个不大的密室。密室四壁凌乱,有明显凿刻痕迹,一角还有腐朽的木架残骸,在那密室角落里卡着一个黑黢黢的东西,看不真切。
林修远将火折子伸了进去,是一个小铁箱,早已锈迹斑斑。箱子上挂着一把铜锁,也已生锈。他费了点劲儿才将那卡着的箱子掰松动,露出小锁的部分,他用力一拧,锁便开了。
那箱子还半卡在石缝中,他匍匐在地艰难的尝试半天,终于将盖子掀开一个足以伸手进去的程度,他将里面的物品用手指一一夹出,里面是几本账册,一叠信函,还有一枚小小的印章,印章上刻着“谢临渊印”。
——这是父亲和祖父的东西。
林修远心跳如鼓,不知是否是这俯身爬行的姿势让他手脚发麻,抑或是十四年来第一次如此接触真相,他的手止不住的开始颤抖,手肘接触地面的部分开始酸麻。如针扎般泛着细密的疼。他快速的将东西小心包好,藏在怀中,返回井上。
经过井下的一番探寻,林修远衣袍上处处沾满了泥污,甚至脸上也蹭到了些许,陆英赶忙为林修远披上氅衣,又为其递上手帕。
林修远接过帕子尽了脸,叹息的摇摇头,道一声可惜。
周文谦又领着林修远继续转起了宅院,介绍着何处是书房,何处是茶室。林修远安静地听,目光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掠过每一处。
经过一丛翠竹,他仿佛看见兄长在此教他练剑,竹叶沙沙,剑气惊风。
走到一处开阔的轩馆,耳边似乎响起姊妹们在此弹琴嬉笑的声音。
最后,他们停在如今被改成藏书阁的主屋前。
周文谦推开门,书香扑面而来:“这里原是宅子正堂,下官觉得空旷,便改建藏书。大人可要进去看看?”周文谦自顾在前头引路。
林修远呼吸一滞,他抬头看着藏书阁上方的匾额,眼前的画面扭曲、褪色,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烈焰!火舌绕上梁柱,书香变成焦糊的血肉气,温暖的阳光变成炙烤皮肤的火光!耳边是爆裂声、惨叫声、母亲最后的呼唤……那股灼热感从脚底直窜头顶!
“呃……” 林修远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呼吸骤停。他下意识猛地伸手,扶住了身旁冰凉坚硬的廊柱,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才勉强撑住没有软倒。
“大人!”陆英一个箭步上前忙扶住林修远。
“林大人?”周文谦诧异的转过身来。
林修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血气和眩晕死死压下去。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倦色,脸色苍白得吓人。
“无事。” 他声音有些沙哑,对周文谦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旧疾罢了,身子弱,一时有些晕眩。缓缓就好。”
周文谦忙道:“下官去沏杯参茶……”
林修远虚弱的抬起手,气息微弱,艰难开口:“不必了,本官今日身子不适,……叨扰了。”
陆英扶着林修远快速的出了周府,周府门前的马车上,林修远靠在厢壁里喘着粗气,良久后车厢内终于恢复了宁静。
“大人...?”陆英小声试探。
马车轻轻摇晃了一下,陆英偷偷抬眼,看见林修远撩起车帘,他面色依旧惨白如霜,他只是深深地,又深深地凝望着周府大门前的匾额,最终闭上眼,声音轻的像叹息。
“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