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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施恩 乾清宫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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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内,浓重的龙涎香气也掩盖不了清苦的药味,皇帝半倚在龙榻上,面色灰败如纸,不过短短几日生命的迹象在他身上快速流逝,俨然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他耷拉着眼皮恹恹的看着立在一旁的林修远,“微臣林修远,叩见陛下。陛下龙体转安,臣不胜欣喜。”
“林卿。”
“臣在。”
“不必说那些虚言了,朕时日无多,你急着见朕……咳咳……所为何事?”
林修远垂着眸看不清神情,语气平淡,“陛下洪福天佑,断然不该说这些丧气之话。”
“朕的身子自个儿清楚。”皇帝枯瘦的手指握拳抵在唇边咳嗽着,“又是……为了老七?”
“陛下圣明。臣今日确为七殿下而来,亦为陛下、为大齐江山而来。”
“二殿下性情温良,然体弱多病,恐难负荷日理万机之重。值此多事之秋,外有强虏环伺,内有百废待兴,需一位年富力强、果决刚毅、且于此次动荡中证明能稳得住局面、压得住人心的皇子承继大统,方能震慑宵小,安定天下。更何况……”
皇帝抬手,打断了林修远准备好的长篇大论,“林卿,朕问你,朕这几个儿子中,承儿庸懦,凛儿刚愎,皆不入你眼,如今瑾儿和钧儿皆是由你教导,为何偏是钧儿?”
这个问题不禁让林修远回想起昨日见淑妃时她那凄凉的神情,诉说着皇帝的决定。
皇帝看着眼前哭红了眼的淑妃,神色复杂:“爱妃……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朕都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带着些审视。
淑妃微微垂首,握住皇帝冰凉的手:“陛下言重了。侍奉陛下,是臣妾的本分,更是臣妾的心意。”
皇帝咳嗽了几声,气息愈发微弱,眼神却紧紧锁住她:“朕的身子……怕是不中用了。这江山社稷总要有个托付。”
一个不好的念头从淑妃心头闪过,她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声音带着惊恐:“陛下!陛下切莫如此说!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定能逢凶化吉!” 她用手帕拭泪,指尖微微颤抖。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直到她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朕思来想去,谨儿,是你我的骨血。你……教养得也用心。”,“你我”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淑妃的身体明显一僵,眼中的泪水汹涌而出:“陛下!谨儿?!陛下……谨儿那孩子……您知道的,他那病……” 她的声音哽咽,“他……他怎么能担得起这万斤重担?他……他怕是要辜负了陛下的期许啊!”
皇帝不理会她的推拒,语气陡然转沉:“朕……有意将这江山,传给咱们的儿子。瑾儿能继承大统也是他的福气。”
淑妃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陛下?!” 她拼命摇头,语无伦次,“不…… 陛下!这……这如何使得?谨儿他……他连寻常事务都……都……” 她想到儿子发病时的模样,心如刀绞,“陛下!臣妾……臣妾万万不敢应承!这…… 这江山社稷,关乎天下苍生,岂能……岂能……”
“够了。” 皇帝打断她,眼神骤然变冷,却很快又掩饰过去,语气反而温和了些,满是安抚,“爱妃莫慌。朕己决定了。让谨儿继位。他是咱们的儿子,这江山……交给他,朕也放心些。”
淑妃不死心的哀求道:“陛下…… 陛下三思啊!玄钧……七殿下他……他平叛有功,能力卓著,朝野皆知……”
皇帝并未理会她的提议:“谨儿性子弱,日后……还需你多费心,更要仰仗忠臣辅佐。”
淑妃浑身一颤。
她明白了。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皇帝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所谓的 “忠臣辅佐”,不过是要给谨儿,也给她,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她看着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温情,只有冰冷的决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力的哽咽。
“臣妾……臣妾……”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明白了。”
这三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淑妃从皇帝寝宫退出来时,夜露已重。宫道两旁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地砖上扭曲拉长。
回到自己的寝殿,她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残月,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虽已入秋,但今年雨水来的较晚,秋老虎的余威依旧,便是入了夜也是闷热异常,可皇帝的话萦绕在心头,让她仿佛身处数九寒冬,如坠冰窟。
皇帝哪里是疼惜儿子?他分明是把谨儿当成了稳固权力的工具,一个听话的傀儡!
他看中的,不过是谨儿的懦弱,是她这个母亲身后没有外戚势力,是他们母子俩最好掌控!他甚至懒得掩饰,直接点明要 “忠臣辅佐”,那所谓的忠臣,对瑾儿来说,与豺狼虎豹又有何异?
一旦谨儿坐不稳那个位置,等待他的,恐怕不会比废太子和玄凛好多少。
“好狠的心啊……” 淑妃喃喃自语,指尖攥得发白。她伺候了皇帝这么多年,自认还算了解他的凉薄,却没料到他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能算计得如此彻底。
她这一生不争不抢,谨小慎微,不过是想保全自己和这唯一苦命的儿子,如何就这么难?
恨意像藤蔓般悄悄爬上心头。她不恨玄钧,甚至打心底里觉得,玄钧比谨儿更适合那个位置。她只恨皇帝,恨他的自私,恨他的冷酷,恨他将自己的儿子推向那看似荣耀、实则凶险万分的深渊。
林修远回过神,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平静:“陛下明鉴。二殿下仁孝温厚,若在太平年间,必为守成明君。”
“你的意思是,朕治国无方,此乃乱世?”
“微臣绝无此意!然动荡稍定,因有鼠辈私心作祟,方致今日之局,正需铁腕廓清,而非一味守成。二殿下素来体弱,微臣每每回想初见二殿下时的情景不免觉得心惊,如今二殿下病情稳定,微臣作实不忍昨日重现,陛下就当是体谅一个师者对学子的苦心吧。”
皇帝微微颔首,并未多言,林修远小心着试探:“不知陛下忧心何处?”
皇帝压抑着咳嗽思忖良久,“怨只怨他母族做出此等事来,连累后世。”
“陛下!”林修远被皇帝这颠倒黑白的话刺痛,他看着眼前这虚伪的帝王,心中怒火中烧,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才未使自己失态。
“纵是苏家有罪,七殿下也为天家血脉,依旧是您的至亲骨肉,更何况当年之事七殿下还是稚子,如何会有关联……”他目光灼灼的看着皇帝。
“咳咳咳……当初或许没有,如今就没有了吗?咳咳……朕问你,若朕传位玄钧,你能保证,苏家那件事……永远只是前尘?!永远不会成为悬在朕陵寝上的……一把刀?!”皇帝喘着粗气,紧盯着林修远。
林修远身子一颤,他原不解皇帝为何择定体弱的玄瑾,事到如今现才从话里听出味来,这荒诞的抉择背后,理由竟只不过是他‘仁君’的脸面。
他心中冷笑不已,那场牵连了两家的旧案,将他和玄钧二人的关系捆绑,一路走来,如刀尖起舞无异,然而现如今让玄钧失去继承权的竟然也是因这么一个荒诞到可笑的理由。
林修远垂着头,目光盯着地面上的砖缝,藏在袖中的手因紧握微微颤抖着,像似在压抑着什么,声音有些滞涩:“陛下!前尘往事,皆已尘埃落定。您何以断定七殿下一定会翻苏家旧案?”
“七殿下乃陛下幼子,承蒙陛下庇护教导,方有今日。七殿下常与臣感念陛下天恩浩荡,慈父情深!”
“陛下如此猜忌七殿下,岂非寒了七殿下一颗赤子之心?”
皇帝闭上了眼睛,无谓再和这年轻的臣子展开父子情怀的拉锯,他挥了挥手示意林修远可以退下了。
然而,林修远却如同一尊石像般,固执地立在原地,仿佛脚下生根。就在皇帝以为他已离去,正要放松心神时,一道清晰而沉静的声音,再次打破了沉寂:
“陛下……”
“臣斗胆,尚有最后一言。陛下所虑,无非是身后之名,担忧七殿下因苏家旧事而对陛下心生怨怼,乃至……动摇陛下身后清誉。”
“陛下何不……主动追封苏家……?!”
皇帝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的道:“你在说什么?”几乎是低吼出声。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修远却恍若未觉,继续说道:“陛下明鉴!臣之意,并非翻案,而是……”
“……施恩。”
“陛下可下旨昭告天下,念及苏家昔日微功,追封苏远及其族中忠烈。言明当年之事或因苏家遭人蒙蔽,或往日种种似有冤屈,然陛下圣明,念及旧情,特加恩典,以慰忠魂,亦显陛下仁德宽厚,不究前嫌!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缓,每个字仿佛都讲的艰难,“如此,天下人将赞颂陛下圣德如海,七殿下对陛下,亦唯有感念圣恩浩荡!新君登基,朝堂稳定为第一要务。既有陛下如此仁德之举在前,七殿下又何必……何必再去翻那陈年旧账?”
他用尽力气说完这一切,深深俯首,姿态谦卑到了极点,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并非出自他口。心中却苦笑不已,若玄钧知道自己以这种理由,这种借口,让他面对自己母族旧案的仇人,却还要感恩戴德的将他奉为明君的方式去换取帝王之位,怕是要恨死他了。
半晌后,林修远总算压下了心头对自己出此下策的厌恶,又开口道:“修远……感念陛下提携之恩,至今未敢忘怀。若……若陛下还有用得着的地方,臣绝无怨言。”
“臣这一生所学,是忠君。所做,亦是忠君。不论陛下在时,亦或将来……陛下属意哪位皇子承继大统……臣,都愿竭尽绵薄之力,肝脑涂地,力保我大齐江山稳固,世代昌盛!”
房内陷入漫长的沉默,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他死死盯着林修远,眼中翻涌着震惊、动摇、恐惧与最后的固执,仿佛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林修远那 “追封苏家” 的提议,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死水般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不得不承认,这法子确实精妙,几乎能解了眼下所有困局。可越是精妙,他心底的寒意就越盛,此子心计深不可测,嘴上说着忠君,可眼中的君主有且只有一个,那便是玄钧。哪怕在自己弥留之际,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来为玄钧谏言。
他今日能逼朕对苏家低头,来日……是否就能逼新君对朕的定策指手画脚?此等心机深沉、胆大妄为之辈,放任他坐大将来是辅国之良臣,还是……倾覆江山的祸水?
玄钧与他的关系又甚密……
他想起玄钧那越来越沉稳的性子,越来越看不透的心思......
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林修远身上,似要将他看个透彻。
良久,他嘴角缓缓扯动,竟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嘶哑,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好……好啊……”皇帝边咳边笑,浑浊的眼中却锐光逼人,“林修远,朕真是……真是没看错你。这等釜底抽薪、化仇为恩的妙计,也唯有你这般的聪明人,才想得出来。”
“你既口口声声忠君,……那朕若说,老七这皇位,朕可以给,但——要拿你的命来换呢?”
林修远微抬眼眸,却并为和皇帝的视线对上,他不卑不亢道:“微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皇帝盯着他低垂的侧脸,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如今京城流言甚嚣尘上,朝局因立储之事暗流涌动。朕需要一个人,来担下‘离间天家、构陷储君、霍乱朝纲’的罪名。用你的认罪伏法,来平息这场风波,替老七……铺一条干干净净的登基路。”
他艰难的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你若认了,朕便答应你,依你之计,施恩苏家,传位玄钧。如何?这交易,可还公平?”
林修远沉默了,皇帝只是耐心的等在一旁,看着林修远脸上风云变幻的神色,良久后林修远终于开口:“陛下……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
“然蝼蚁尚且贪生……陛下,臣……也是血肉之躯,亦知性命可贵。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赦免,但求陛下念在臣数年侍奉,未敢有片刻懈怠,纵无功劳,亦有苦劳……可否……可否允臣一条生路?”
他一撩官袍,猛地跪下,重重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地砖上:
“臣愿自请削去所有官职,此生不复踏入京城半步,归隐山林,或远徙边陲,永不回还!只求……能留此残躯,苟全性命于世间……陛下!”
皇帝眯起眼,仔细审视着低伏在地上的林修远,“离开京城?永不回还?” 他嗤笑一声,“你现在说得恳切,可朕若真放你走了……天高地远,谁知你会不会卷土重来?届时,你辅佐新君,翻云覆雨,朕这陵寝,怕是真要不得安宁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主宰生死的玩味,缓缓问道:
“怎么?你不乐意与朕同去?”
这句话,彻底撕开了温情脉脉的假面,将殉葬的残酷直愣愣的摆在了台面之上。
林修远沉默了,他抬起头,不再叩首,不再哀求,只是那样静静地跪着,与皇帝对视。
皇帝看着他这般模样,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像是嘲弄,又像是某种验证后的满意。
“朕当你是真的算无遗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原来……也不过如此。”
“林修远,你口口声声忠君,为江山,为储君……可到头来,你最想要的,还是活着,还是那权臣的位置,是不是?”
“你助玄钧,难道不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那至高之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林修远的肩背放松了下来,他直起身,有些颓然的跪在地上,他只是静默的回视着皇帝,那深潭般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声音淡然,全然像是面对朋友诉说般轻声叹息:“陛下啊……人活于世,皆有所求。臣……也不例外。”
皇帝盯着林修远看了很久。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的雷霆渐渐平息,化为一片冰冷的平静。他嘴角那丝古怪的笑意终于定格,最终化为物伤其类的疲惫。
他缓缓的靠回到软枕中,卸去了身上所有的力道。
“你……退下吧。容朕……再想想。”
林修远缓缓起身,对着皇帝深深一揖:“臣……告退”
他缓步退出殿门,廊外淑妃焦急的等在一旁,终于见到林修远出来,快步向他走来。
林修远看着她微红的眼角,焦急的神色,叹息的摇了摇头,“娘娘,臣有负所托。”
淑妃有些站不稳,一个趔趄,周围的宫女们纷纷将她扶住,激动地要送她回宫。
就在被宫人扶住,身形未稳的那一刹那,她低垂的眼睫下,倏地掠过一丝狠戾之色,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但随即,更多的泪水涌上,将那丝异样彻底淹没。
林修远心情沉重,见淑妃明显打击更大,只得劝道:“娘娘该保重自身才是,二殿下还需要您。”
淑妃捏紧手中帕子:“多谢林大人……往后还得林大人多多……”她说不下去,哽咽起来。
林修远按了按微痛的额角“还请娘娘放心,二殿下与臣颇有缘分,将来无论如何,臣都会尽力保二殿下周全。”
淑妃望着林修远沉稳的眼眸,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了些,含泪点头。
廊外卷起一阵秋风,带了些许凉意,吹起了林修远的衣袍,“送娘娘回宫吧,”他笑了笑对淑妃道:“入秋了,娘娘可别着了风寒。臣还有事,先告退了。”说罢行礼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