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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怀刃 玄钧闻言脸 ...

  •   玄钧闻言脸色精彩纷呈,他恨铁不成钢指着陆英道:“你!被人策反了还要狡辩!”
      玄钧狠狠瞪着他,气得来回踱步,手指着他,咬牙道:“我看你这差事是当到头了!你这是疏于职守!护卫不利!反被钳制!自投罗网!”
      “今日先生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陆英便是死也难辞其咎!”
      玄钧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一连串的斥责劈头盖脸砸向陆英,宣泄着今夜心中无处安放的怒火与后怕。
      可见陆英那副百口莫辩的委屈模样,心知这事怪不得他,换个人来恐怕也是如此,只能抬手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小声的咕哝了一句:“……真是狐狸成了精。”
      随后他一想不对,严肃道:“让你查的事呢?你也告诉他了?”
      陆英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早查完了,属下保证一个字都没透露。”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里面厚厚一沓全是信笺,上面写满了蝇头小字。
      玄钧接过信封行至廊下一灯笼旁,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了起来,冷声道:“接着说,既然你之前给我传的假消息,现在总该说点真话了。把你这近一年内观察到的,一五一十,事无巨细的都给我说一遍。”
      陆英苦着个脸开始一一汇报每日见闻,玄钧则是看着纸张上的信息眉头越皱越紧。林修远的过往可以称得上是平平无奇,除了他那惊人的才学便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在京中还有一个远房叔父,也不见其来往,林修远多是很长时间才见去拜访一次,小坐一会便离去。
      入仕后一直保持着孤傲的姿态,直到他二人相遇后林修远才开始与一些寒门官员走动往来,近半年倒是频频出入京城各大酒楼之间。
      玄钧打断了在一旁喋喋不休的陆英:
      “谢家大火的事情你查出些眉目没有?”
      陆英一怔,环顾了下四周,压低了些声音:“回殿下,属下走访了许多当年经历过那场火的人,都说大火起得突然,百姓至今觉得邪乎得很。”
      玄钧眼神示意他继续,陆英声音低沉了下去:“谢家主宅位于京城西南的太傅府,于承熙十九年十月初一戌时起的火,起火时火势蔓延极快,不过半个时辰便烧透了整座府邸。后火势蔓延至邻舍,殃及半条街巷,亲历者皆回忆说当时那火映红了半边天穹,哭喊声、求救声、房屋坍塌声混杂在一起,整整烧了三个时辰,直到子时才被扑灭,而太傅府邸早已化为焦土,只剩残垣断壁,左邻右舍也伤亡惨重。事后清点,光是被波及的百姓就死了三十七人,伤者逾百。可官府的定档上只轻描淡写地记了一笔‘秋冬干燥,天火作祟’……”
      他指了指玄钧手上那沓信笺:“太傅府中上下,从主家到仆役,共计二百七十三口,确无一生还。皆在殿下您手中。”
      玄钧快速的翻过前面的纸页来到最后几张,是陆英誊抄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名,刺的他眼睛生疼,他呼吸放浅,攥紧了手中的信纸,目光扫过名单顶端的名字:
      谢临渊,官至太傅;其长子谢靖,禁军统领;次子谢允章,翰林院编修;长女谢琙,嫁与礼部侍郎;次孙谢骁,年方十七,已中举人;幼孙谢铭,年十一;幼孙谢瑶,九岁……
      陆英又道:“有些年长的邻里说当日府中还备了生辰宴,据说是谢家小公子生辰……”
      玄钧将信纸抚平,指尖划过那些陌生的名字:谢峥旁支族叔,曾任吏部主事、谢婉谢临渊之女,早寡守府、谢晨辉谢靖远房堂弟,掌家宅庶务、谢若薇谢允章之女,年方九岁、谢承宇谢家旁支远亲,进京赶考借住府中、张磊谢府管家,侍奉谢家三代、王平谢家掌灶二十年,育有一子在府中当差……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最终都凝固在殁于大火四字后。
      “谢家与我有恩,倘如冤屈一日不雪,我便一日如芒在背。”
      林修远的话在玄钧脑海中再次响起,玄钧此刻只觉得脑中嗡鸣作响,震得他心神俱颤。他终于明白那句话背后沉甸甸的分量,那不是简单的报恩,而是以血肉之躯承载着二百七十三条亡魂的重托。玄钧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那场所谓的天火,吞噬的何止是亭台楼阁,更是整整一个家族的血脉传承。从花甲之年的太傅到蹒跚学步的婴孩,无一幸免……这是何等惨烈的浩劫。
      可他林修远一介寒门学子,如何与这样一个顶级勋贵世家产生如此深刻的联系,以至于要赌上性命去复仇?
      更何况林修远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五六,谢家大火时他应该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恩情?
      孩子?!
      玄钧猛地一震,一个念头从头脑中闪过,他攥紧信纸又仔细的查看信中每个孩子的信息。
      他声音颤抖:“陆英,先生今年多大?”
      陆英奇怪道:“二十四啊。”
      眼前的迷雾散去,一切都清晰了起来。林修远那不符合年龄的沉郁、狠心的算计、看似突兀的狠厉决断……
      之前所有觉得矛盾、不合常理之处,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那根本不是恩情!而是血海深仇和家族存续!是为二百七十三条人命的清白奔走!那些疯狂计划的背后,是无望的绝路……
      玄钧的双手垂下,闭上眼睛低声呢喃:
      “原来如此……”
      “……这一切便都说的通了……”
      ——
      林修远躺在床榻之上,呼吸渐渐粗重起来,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濡湿了枕巾。他的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睫毛不安地颤动,无意识地偏过头,仿佛想躲开什么灼热的东西。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逸出,被高热蒸腾得嘶哑。
      忽然,他像是挣脱了什么束缚,猛地睁开了眼睛。入目却不是自己熟悉的卧房,而是谢家府邸那座雕梁画栋的庭院。他僵立在庭院正中央,身上的触感陌生而厚重,低头一看,是那件熟悉的官袍,衣襟上绣着的补子纹路在火光中泛着诡异妖冶的光泽。
      四周早已成了一片火海。梁柱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不断往上蹿,舔舐着头顶的匾额。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喉咙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疼。
      耳边充斥着混乱的声响,桌椅倾倒的碰撞声,木柴燃烧的爆裂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呼救声,夹杂着尖锐的刀剑相交声,铮铮作响,刺得耳膜生疼。
      “母亲!不要!我们……我们快走!”一个孩童的哭喊声音传来,林修远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一袭绯红华服,脚上还穿着母亲为他做的新靴,此刻满眼惊恐,涕泗横流的死死拽着面前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臂膀,那妇人面色凝重的推着他将他塞进衣柜中。
      “铭儿记住,千万别出声,等外面没动静了再……”
      她将柜门关好后转身拿过桌上的短剑便冲入院中,与一中年男子并肩而立,直面闯入家中的不速之客。
      “不要!别去!”林修远出声呐喊,可无论他如何嘶喊并没人回应他。
      他抬手想阻止,左臂却传来钻心剧痛,低头查看却不见异常。
      黑衣人蜂拥而至,与府中侍卫缠斗在一起。剑光在火光中划出凄厉的弧线,每一次交锋都迸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那女子身姿矫健,宛如在火中起舞,却终究难敌数倍于己的敌人。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噗”地一声没入她的肩胛,她闷哼一声,动作骤然一滞。中年男子怒吼着想要回护,却被两三把长刀同时逼退,只能目眦欲裂地看着一把钢刀趁机斩落!
      鲜血飞溅,染红了女子华丽的衣襟,也染红了林修远的视野。她踉跄一步,却用剑尖拄地,硬撑着没有倒下,回头望了一眼衣柜的方向,那目光深邃,满是不舍与决绝,仿佛穿透了柜门,落在了她疼爱的幼子身上。
      “父亲!母亲!”林修远的泪奔涌而出,他嘶喊着扑过去,身体却如同虚无的幻影,直直穿过燃烧的梁木,如那断了线的风筝,踉跄着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看着眼前的亲人一个个倒下,看着鲜血染红了庭院的石砖。
      这时一个黑影闪入屋内,他一把拽出了躲在衣柜中的小男孩,粗糙的大手捂住了还在颤抖的孩子的眼睛,声音低沉:“不许看。”
      林修远跌坐在地,看着那黑影将那男孩扛在肩上,动作敏捷的穿过一片灼热的火海,男孩拼命挣扎,被那人死死按着后脑,最终消失在大火之中。
      他愣怔的盯着满庭院的尸首出神,火焰顺着廊柱蔓延过来,离自己越来越近,那股灼人的热浪几乎要将他吞噬。官袍的料子仿佛也被点燃,热意顺着皮肤往里钻,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着他的血肉。
      “咳……咳咳……” 他感觉浓烟呛人,不住的咳起来。
      林修远眼看着大火将自己吞噬殆尽,绝望的闭上了眼睛,从干裂的唇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呢喃:
      “父亲……母亲……”
      “铭儿怕是……怕是……”
      他眉头拧得更紧,泪水滚落鬓角,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光滑的缎面都快被他攥得变形。
      屋外的玄钧听见动静猛地冲进内室。
      榻上的林修远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面颊绯红,额上布满了冷汗,鬓发已被浸湿,黏在脸颊上。玄钧伸手覆上他的额头,只觉得掌心滚烫。
      “修远?修远!”
      林修远没有回应,只是喉间溢出细碎的呻吟。
      “不要!快逃……”
      “快传太医!” 玄钧对着门外厉声喊道,陆英早已离去。
      不一会儿陆英带着张太医去而复返,提着的药箱被碰撞出急促的声响。诊脉,查看伤口,又掀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捻着胡须凝重地说:“殿下,林大人今夜受惊,长期劳神导致身体虚弱,进而引发的高热。老臣开副方子,药喝下去,今夜能退了烧应当便无大碍。”
      “不要应当!用最好的药,不论如何都得保他无碍!”玄钧厉声打断,却压不住尾音的轻颤。
      “是、是,微臣一定竭尽全力。”
      张太医冷汗涔涔,不敢怠慢,连忙写下药方,陆英接过匆匆去抓药。
      玄钧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用浸了温水的细软布巾,一遍遍擦拭林修远滚烫的额头和脖颈。
      药很快煎好送来,玄钧小心扶起林修远,让他靠在自己怀中。碗沿抵住那紧抿的唇,药汁难以喂入,尝试几次都顺着嘴角滑落,染深了素白的中衣。
      “你可不能丢下我……”玄钧声音低哑。
      他试了几次未果,终是深吸一口气,含了一口苦涩的药汁,唇齿相接,撬开林修远的齿关,将药极轻极缓地度了过去。如此反复,一碗药见了底,他的舌尖也只剩一片麻木的苦涩。
      待服下药后,林修远的脸色依旧潮红,只是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玄钧不敢合眼,搬过一张圈椅坐在榻边,始终紧握林修远未受伤的右手,仿佛怕一松手,人便会消失不见。
      玄钧的目光描摹着林修远微蹙的眉眼,一股悔意慢慢升起,在他心头蔓延开来。认识快两载,从冷宫里的初次相遇,到凝晖园的朝夕相处,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他,知道他爱喝的茶,知道他喜欢的书籍,知道他看似温和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何等锐利的锋芒。
      他以为自己是对方的战友,是倾盖如故的知己,如今细想才发现,他从未听林修远提起过家人,从未听他说起过故乡。逢年过节,他似乎也总是独自一人,或在翰林院当值,或在凝晖园那方小院里独自看书,未见过他归家省亲。他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孑然一身飘荡在这深宫宦海之中。
      而这一切的表象的背后是那血腥的过往,是整个家族轰然倒塌发出的悲鸣,是那场烧毁了一切的大火,连同他原本的名字与身份一同化为灰烬,只剩下一个叫林修远的躯壳行走于世间。
      他将那只微凉的手握的更紧,天光微熹,透过窗棂照亮榻边二人。
      第二日午时过后林修远才悠悠转醒,额间传来温热的触感,他艰难的睁开双眼,只见玄钧手执一方素帕,动作轻柔地为他拭去虚汗。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喉咙如吞了刀子一般,疼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玄钧见他醒来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小心地将他扶起靠坐在床榻边,又为他垫上软枕,端起药碗欲要喂他。
      林修远伸出右手接过药碗,皱着眉头一饮而尽。玄钧略感失落,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林修远刚被药汤浸润的薄唇,伸手接过空了的药碗放置一旁。
      “先生感觉如何?”说着便用手背去试林修远额间温度。
      林修远下意识想躲,却因浑身乏力未能避开,嘶哑着声音开口:
      “还好,臣这是……怎么了?”
      玄钧见温度正常,收回了手:“先生昨夜起了高热,一直烧至后半夜才退去。”
      林修远的意识慢慢回笼,原来昨夜那欲将他焚烧殆尽的大火是由高热引起,那些仿若亲历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其实这么多年来他也总是做着不一样的梦,有他冲出衣柜去搜寻家人时的一剑穿心,有兄长牵着他的手带他逃了出去,更有甚者,他看着面前的玉冠华服的谢铭两相对峙,相顾无言。
      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劳殿下费心了。”复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转移了话题,“几时了?”
      “未时三刻。”玄钧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林修远抬眸看向玄钧眼下的乌青:“殿下圣驾已至,该入宫面圣了。”
      玄钧点点头,作势起身,林修远又开口:
      “殿下,京中流言四起,陛下震怒,臣……昨日与陛下献策,由殿下您彻查苏家旧案。观陛下言行,似有犹豫,殿下切记谨言慎行。”
      玄钧才行至门口,猛地回身:“你说什么?!如此冒险的事,你!……”
      他两步走回,坐回榻边圈椅上压低了声音,“昨日献策时只有父皇吗?是父皇要杀你?”
      林修远摇头:“还有……梁冀。”
      玄钧横眉冷竖,眼中杀意尽显,林修远却说:“然殿下不可真查苏家旧案。”
      玄钧:“…………”
      林修远声音微弱:“陛下此次意不在查案,而是在看,是谁在背后闻风而动,昨日臣斗然献策,夜里就遇袭,若不是陛下出手……”他抬起眼看着强压怒火的玄钧,玄钧已然会意。
      玄钧面色阴沉道:“学生知晓了,学生知道该如何处理。”而后声音又放缓了些,替他掖好被角,“先生好生休息。”
      说罢起身快步出了屋子,往寝殿更衣入宫,独留林修远一人靠坐在床榻上担忧的望着玄钧离去的背影。
      这一切都古怪的异常,背后搅动风云之人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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