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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100章 夜宴 原野上,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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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野上,篝火在秋夜里熊熊燃烧,跃动的火舌映出的暖黄火光投射在每个人脸上。烤炙的鹿肉、野鸡、兔肉在铁架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中爆起细碎火星,浓郁诱人的炙烤香气与草木燃烧的烟霭混合,弥漫在微凉的夜空下。
玄钧端坐主位,他已换了身常服外罩了件绣金蟠龙纹的玄色大氅,火光在他柔和的眉目间投下摇曳的阴影,勾勒出不同往日的深邃轮廓。
左侧是淑太妃,妆容端庄,笑容温婉;右侧是荣亲王玄瑾,面色在火光映照下略显苍白,目光不时掠过母亲,又迅速垂下。
康王玄烨坐在玄瑾下首,红光满面,正与邻近的年轻勋贵说笑,声量不低。
林修远坐在文臣序列的首位,但位置略偏,恰在光影交界处,一身浅杏色常服被火光镀上暖色,神色清淡,独自小酌。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乎被安排在文臣正首的钱禄,裹着厚重的灰鼠皮斗篷,蜷在铺了厚垫的椅中,面色枯槁如深秋败叶,在周遭的喧腾中静默得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雕。
玄钧举杯,金樽在火光中流光溢彩。他声音清朗,穿透夜风与笑语:
“今日秋狝,诸卿各展所能。猎场如战场,弓马见真章。朕心甚慰。”他环视一周,目光所及,喧嚣渐息,“这第一杯,敬天地,敬先祖,敬我大齐尚武之风!”
“陛下圣明!臣等谨祝陛下万寿,大齐国祚永昌!”众人齐声应和,仰首饮尽。
内侍捧着锦盒上前,玄钧示意打开,一对羊脂白玉扳指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五哥今日猎获颇丰,尤其那手连珠箭,颇有太祖当年风范。朕今日便将这对西域进贡的玉扳指赐予康王。”
玄烨忙不迭出列,单膝触地,双手接过,声音洪亮:“臣弟谢陛下厚赐!愧不敢当,日后定当勤习弓马,不负陛下期许!”
玄钧虚扶一把,笑意温和:“你在封地一年,政务之余不忘骑射,难得。只是朕听闻,你府上新进了两位扬州琴师?琵琶技艺堪称一绝?”
玄烨一愣,随即坦然笑道:“陛下消息灵通!臣弟那点喜好,瞒不过您。确是得了两个可人儿,琵琶弹得婉转,吴语唱起来酥软入骨。陛下若是有兴致,改日臣弟让她们进宫献艺?”
“罢了,”玄钧摆摆手,笑意未达眼底,“朕于丝竹之上,兴致寥寥。你既喜欢,留着自娱便是。只是莫要耽溺过甚,忘了封地根本。”
“臣弟省得,省得!”玄烨连连点头,退回座位,与旁座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玄钧又指向御案旁那对巨大的八叉鹿角,在火光下泛着幽光。“此鹿角分八叉,甚为雄壮。朕欲将其制成一对酒器。”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玄瑾,“一柄赐予荣亲王。”
玄瑾猝然被点名,身体一僵,立刻起身,躬身行礼:“臣……谢陛下恩赏。”
“皇兄温润,当持此器。”玄钧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另一柄,朕自用。兄弟二人,同器共饮,方显亲近。”
“陛下隆恩,臣感佩于心。”玄瑾的声音有些发干,垂下的眼帘掩住了复杂翻涌的心绪。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酣热。玄钧似乎被这氛围感染,以银箸轻敲杯沿,引来众人注目。
“酒酣耳热,朕忽想起一桩旧闻趣事,说与诸卿佐酒。”
众人侧首垂听。
“昔有猎户兄弟三人,入深山围猎。老大善射,百步穿杨;老二善围,布设陷阱机关是一把好手;老三年幼,力气不济,便负责留守营帐,照看炊具弓箭。一日,兄弟三人于深山幽谷中,发现一头通体雪白的麋鹿,角如珊瑚,眸似琉璃,行止间有清辉萦绕,乃是山中百年难遇的灵物。”
“老大见猎心喜,当即张弓搭箭,欲射此鹿。鹿皮罕见,鹿角更是价值连城。老二却急急拦下,道:‘兄长且慢!此鹿通体雪白,眸有灵光,怕是山中修行有成的灵物。杀之不祥,恐招天谴。’老大嗤之以鼻:‘深山老林,弱肉强食,何来灵物之说?’兄弟二人争执不下。”
他略作停顿,饮了一口酒。众人屏息。
“老三在一旁,始终不语。当夜,月隐星稀,老大老二日间疲累,早早睡下。老三值守后半夜,正添柴时,忽见一黑衣人如鬼魅般潜入营帐区域,径直走向放置弓箭的皮囊。老三惊起,低声喝问:‘何人?!’”
“那黑衣人并不惊慌,转身,声音嘶哑怪异,似金石摩擦:‘我乃本山山神座下使者。尔等兄弟白日惊扰灵鹿,犯山神忌讳。特来取尔等性命,以儆效尤。’”
“老三将信将疑,心中骇然。黑衣人又道:‘念你年幼无知,暂不取你性命。速去告知兄长,三日内离山,或可免灾。’言罢,不待老三反应,身形一晃,没入黑暗林中。老三惊魂未定,追出几步,早已不见踪影,一夜未眠。”
玄钧又停住,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火光跳跃,映得每个人脸上神色晦明不定。
“翌日,兄弟三人再度入山围猎。老大率先发现一群野猪,当即抽箭搭弦。然而,箭矢离弦,去势却疲软异常,竟连野猪皮都未射穿,反激得那畜生狂性大发,直冲过来。”
“幸得老二一直在侧戒备,见状立刻掷出投枪,伤了野猪,三人合力方将其击杀。惊魂稍定,检查箭囊,这才发现老大囊中箭矢竟都被动了手脚,箭头被磨得圆钝无锋,箭杆亦被暗中钻孔,变得中空易折。”
故事到此,玄钧放下酒杯,好整以暇地问:
“诸位爱卿,不妨猜猜,那黑衣人……究竟是谁?”
短暂的寂静后,席间响起低语。一位年迈的翰林学士率先抚须道:“陛下,老臣愚见。那黑衣人定是白鹿所化灵体,前来报复。山野精怪,常有此能。”
康王玄烨嗤笑一声,灌下一大口酒,朗声道:“非也非也!老学士所言,未免太过玄奇。依小王看,那黑衣人,多半是山里别的猎户,或是与这兄弟三人有旧怨的仇家,见他们得了白鹿踪迹,心生嫉妒,又或是旧恨难消,故意扮神弄鬼,行此挑拨离间之计!让兄弟三人互相猜疑,他好渔翁得利!”
一位素以刚直著称的御史大夫沉吟道:“老臣倒觉,玄机或在兄弟三人自身。黑衣人所言是假,换箭是真。能近身换箭而不惊动老大老二,必是熟悉营帐布局、且能令老三将信将疑便放其离去之人。如此看来……祸起萧墙,也未可知。”
林修远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啜饮着杯中温酒,火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光影。他眉头微蹙,余光悄然掠过对面席上玄瑾的方向。
“林卿,”玄钧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酒意的慵懒,却精准地投向林修远,“你向来心思缜密,洞见非凡。你以为呢?”
林修远抬眼,放下酒杯,声音清晰:
“回陛下,臣浅见。那黑衣人所言是假。若真为取人性命,山神使者何需盗弓?直接施法或暗杀,岂不更便?可见取命是虚言恫吓。其真实目的,恐怕就在换箭”
“然老三之举,确有矛盾之处。既信山神使者之言,心生恐惧,却又轻易放其离去,不合常理。除非……他本就知道黑衣人是谁,或本就不愿声张。”
“故臣推测,或许……根本并无黑衣人。”
“一切乃是老三年幼,不忍老大射杀白鹿,又不忍兄弟阋墙,故出此下策,已避纷争。”
他话音落地,席间一阵低语。先前那御史大夫摇了摇头,扬声道:
“林大人此解虽妙,却有一处致命疏漏,若真是老三换箭,他岂非亲手将兄长推入死地?”
“他既不忍见白鹿丧命,又不愿兄弟争执,为何偏选最凶险的一着?箭头无锋、箭杆中空,山中猛兽岂会因你箭钝便不扑杀?若遇黑熊野猪,老大箭出无功,下一刻便是利爪剖心。此非“免其杀生”,是送其赴死。”
“林大人所见“幼子不忍”,在臣看来……倒像稚子知毒,蜜里藏针。”
气氛骤然一凝。火光噼啪,夜风掠过旷野,带着寒意。
林修远神色未变,眼神微微眯起,忽而轻轻一笑,笑意清浅:
“王大人疏于细读。若为谋害,何不直接在弓弦上做手脚,岂不更干净利落?箭钝不致命,猛兽却致命。老三既自幼随猎,岂不知此理?正因他知二哥善围必能察觉,方用此计。既阻杀生,亦不伤兄,稚子之心,以为无锋之箭仅止杀生,不悟亦能害己,修远以为此非毒计,实是愚善。可怜,亦可叹。”
“善!”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年轻人的激昂。众人望去,却是陈侍郎家那位年方十七的公子。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林修远,脱口道:“林司业洞见愚善二字,方是勘破稚子心性的关窍。”
林修远见是他,眉峰凝的更紧了些。
陈侍郎脸色大变,急急起身,一把将儿子拽得坐下,对四周连连拱手赔笑:“犬子无知!稚拙狂妄!略有所见便急于呈表,胡言乱语,倒让陛下与诸位大人见笑了!见笑了!”
他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侧身压低声音,急斥道:“竖子胡闹!众位勋贵重臣在前,陛下天颜在上,岂容你插话显能?”
陈公子被父亲当众拽坐,面红耳赤,却梗着脖颈,声音压得极低:“儿子不过赞林司业两句,话也没错……”
“错在对时不对事!”陈侍郎手指在案下急急点了他两下,“此刻一字千斤!你再敢多言,仔细你的皮!”
陈公子闷闷闭嘴,仍忍不住抬眼偷瞥林修远方向。
此时,一位跟随玄钧围猎的年轻将领按捺不住,洪声道:“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依我看,那黑衣人,八成就是老二!”
“老二白日力阻射鹿,夜里便扮作山神使者,既全了护鹿之心,又熟悉营寨布置。所谓取人性命是虚,换箭示警是实!一则可达成所愿,二则若事发,大可推说山神显灵,自家干干净净!此乃贼喊捉贼,高明得很!”
另一武将击掌附和:“武兄所言极是!然则……若再深想,老三那‘将信将疑却放人’的举动,岂不蹊跷?倘若老二黑衣蒙面,幼弟当真辨不出兄长身形步伐、气息声响?莫非……二人早有默契,一个明面劝阻,一个暗夜行事,共演这出‘神谴’戏码?既全了兄弟表面和睦,又遂了护鹿之愿,还能让老大心生畏惧,往后收敛。这才是真正的兄弟双簧!”
席间哗然低议,各种猜测层出不穷,白鹿通灵、外人挑拨、兄弟阋墙、稚子愚善、双簧合谋……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玄钧始终含笑听着,不时颔首,直到声浪稍歇,他才缓缓举杯。
“诸卿所见,皆有道理。山中猎事,一如朝局人心,往往表象之下,另有乾坤。是白鹿通灵,是外人挑拨,是稚子愚善,亦或……是有人包藏祸心,贼喊捉贼?”
他目光如清冷秋泉:“不过是个乡野故事,助酒兴而已。诸位不必当真。”
“只是这秋狝围猎,亦如故事中所说,需得兄弟同心,君臣协力,更要时刻警醒,提防那些……暗中在弓箭上做了手脚的小人。”
“陛下圣明!”众人心头一凛,齐声应道。
酒宴气氛重新活跃,但经此一事,那喧嚣之下,已潜藏了无数心思的暗流。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目光交错间却多了几分审视与掂量。
夜渐深,篝火将尽,添上新柴,爆起一丛绚烂火星。
玄钧似乎已有了七八分醉意,脸颊染上薄红,眸光氤氲。他晃悠悠地站起身,身形微踉,内侍欲扶,被他摆手推开。他虚抬着手,目光迷离地在席间巡睃,最后定格在某处,含糊道:
“钱卿……朕有些头晕,扶朕回去歇息……”
钱禄:“?!”
“……”
刹那间,席间鸦雀无声。所有视线,齐刷刷地落在那个蜷缩的枯槁身影上。
钱禄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颤,手中酒杯“哐当”跌落在案上,他慌忙挣扎着想要站起,双腿却似灌了铅,哆嗦着,几次未能成功,老脸涨得通红,声音干涩嘶哑:“陛、陛下……老臣……老臣年迈体衰,恐、恐力有不逮……”
玄钧眯着醉眼,仔细辨认了他半晌,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自己额头,摇头笑道:“噢……错了,错了……瞧朕这酒意……”他摇摇晃晃,指着钱禄,吐字含糊不清,“朕是说……林卿。钱卿你啊,就好好……坐着,养病要紧,养病要紧。”
说着,还踉跄着往前走了半步,似乎想拍钱禄的肩膀以示安抚,那姿态,全然是醉后帝王对老臣的体恤。
钱禄僵着身子,受宠若惊又惊疑不定地微微躬身,连声道:“谢陛下关怀,老臣……老臣……”
不等他话说完,玄钧已经踉跄转身,似乎在四处寻找着什么,口中嘟囔:“林卿呢?林卿……”
林修远已行至他身侧,稳稳拖住玄钧的臂膀。
“陛下醉了。秋夜寒凉,露寒霜重,还请保重龙体,早些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