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我最终还是 ...
-
宋争：“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你会选择重新开始吗？”
周野：“不会了。”
宋争：“为什么？”
周野：“今年是我们认识的第十年，我们先做了七年多朋友，后做了两年多情侣。
“每次分手后，我都会反思，我们到底是怎么一步步从无话不说的亲密好友，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每次我都觉得，只要不再犯之前的错误，我们就能一辈子，但我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也许我们真的不合适。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分手，但它应该也必须是最后一次。”
宋争：“那就大哭一场，然后向前走吧，‘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头[2]’。”
周野：“分手后这半年，我每天都在哭，今年我家猫，经历了两个漫长的连雨季，而第二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第一场连雨季，指的是自然连雨，第二场连雨季，则是人工连雨，也就是通过哭的方式，连续不断的制造雨水。
音响中正单曲循环着阿黛尔的《someone like you》，伴随着最后一句“Sometimes it lasts in love， but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1]”歌词的结束，周野长叹了一口气，说：“但我真的应该往前看了。”
周野穿着粉色紧身短款毛衣，微阔腿的深蓝色裤子，随手扎的丸子头，此刻有些松松散散的。
她一条腿撑在椅子上，摆弄着面前的香水百合，看起来十分慵懒。
好似大家今天聚在这里，只是为了单纯庆祝五一一样。
自从和前任分手后，周野每天都在哭，一直走不出那段悲痛，宋争说，用一场庄重而盛大的仪式，来和过去做一个了断，来给这段感情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也许会很不错。
周野思考了两周，最终采纳了这个提议。
周野：“那我们现在开始？”
李好郑重地说：“开始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宋争：“请开始吧，我也准备好了。”
周野：“在开始之前，我想再次感谢你们从跨省跨市来找我，五一票很难买，到处都是人，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愿意为我折腾这一趟。”
李好：“嗐，说这话不就见外了吗，咱们是朋友，为朋友都能两肋插刀，赶个车算点什么事。”
宋争：“就是，我们是来见朋友的，是来参加朋友的重要人生转折点的，要说谢，也应该是我们谢你。”
周野：“谢我什么？”
宋争：“谢谢你愿意让我们参加这场告别仪式，谢谢你认为我们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李好：“是啊，谢谢你们邀请我这个未成年人，来参加你们成年人的活动，谢谢你们没把我当成小孩子，而是当成一个和你们平等的个体。”
周野和前女友是在网上认识的，刚认识的时候，他念高二，和现在的李好一般大。
每次他看到李好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提着补习袋的时候，都会偷偷脑补前女友这身打扮时候的样子。
那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却是他一直想见的模样。
周野和李好做朋友，未尝没有透过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朋友来观照自己前女友的意思。
换句话说，也许周野无数次把李好当过他前女友的替身，对李好的关爱，不知掺杂了多少对当年的前女友的关照。
恍神间，周野仿佛又透过李好看到他前女友了。
他前女友念高二的时候，应该就是李好现在的样子吧。
周野忽然说了句：“香水百合是她最喜欢的花。”这里的“她”，指的是周野的前女友。
李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轻轻“嗯？”了一声。
“没什么。”周野轻轻摇了摇头，而后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柜旁，“我们现在开始吧。”
书柜边，放着几个空箱子，那是周野准备承载他过往十年的回忆的，他打算把屋里所有和前女友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免得以后继续睹物思人。
周野一口气从书柜里抽出好些书，乱七八糟地堆在一旁的桌子上，“我和前妻姐认识的时候，我高二，她高一，那时候的我，同现在的好好一般大小。”
宋争比周野小三岁，比周野前女友小一岁，宋争和他们两人有着差不多的童年，这些书里，有好些她也读过，这些书都是当年的畅销书，现在的时代的眼泪，也是她们这代人的集体回忆。
再看到这些书的时候，宋争心里也颇为感慨，一眨眼，学生时代就结束了，时间过得还真是快。
“那时候我们都很爱看书，经常互相推荐书单，虽然远隔千里，隔着大半个祖国，但我们的灵魂却毫无距离。”周野依次翻过左手边的那两摞书，“这些书都是她推荐给我的，每一本我都买了，每一本我都读了，一字一句都不曾遗漏。”
学生时代的周野没什么钱，新书买不起，只能买旧书，有的书是二手的，有的都不知道是多少手的了。
那些书中，大部分都是旧旧的，有些纸张泛黄，有些有污渍，有些封面破损不全，甚至还有被水泡过的。
有好些书的内页，都是花花绿绿的，被不同的人做过标记。
宋争轻声说：“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喜欢她。”这里的“她”，同样指周野的前女友。
李好好奇地问：“争争姐是怎么看出来的？”
宋争：“野子是个很爱护书籍的人，从不在书上做任何批注和标记，因为旧书回收也是分等级的，哪怕书上只有一个标点符号，也会比没有任何标注的良品便宜好几块钱，一本旧书，有的时候也才几块钱而已。”
李好：“不对吧，我记得野子经常在书上做笔记，我亲眼瞧见过很多次。”
周野是个有性别认知障碍的无性别主义者，他只认可自己是人，并不认可自己是女人，同时也厌弃自己身上的一切女性特征。
对他来说，最理想的肉身是未发育时的女身，灵魂每天都住在发育后的肉身中，对他来说是种巨大的痛苦。
他也不喜欢别人用各种带有女性性别指向色彩的词来称呼他，包括但不限于：她、she、女士、姐姐、妹妹...
出于社交礼仪，他也是能接受别人这么叫的，但如果别人叫他“同志”“周工”“周老师”之类的，他会很开心。
宋争也觉得，自己只是个人而已，不是女人或男人，只是个单纯的人。
和周野不同的地方在于，她还是很喜欢自己的身体的，并不觉得灵魂住在现在的身体中有任何痛苦，也喜欢别人用姐姐、妹妹、女士这种词来这种称呼她。
不过她能理解周野的感受，也愿意尊重周野的选择。
而李好则不太明白周野的感受，周野也没在这上面纠结，而是通过举例子的方式，表明自己的感受：“这就好像，你明明是个女生，但bro偏要管你叫兄弟。”
ok，明白了，这种感觉很恶心。
往后的岁月里，出于对周野的尊重，李好都会尽量避免使用含有性别指代色彩的词。
包括但不限于：用“他”和“they”作第三人称代词指代周野，而不是“她”和“she”。叫他周野、野子、周老师、这位同学、这位同志、有的人、某些人什么的，而不是叫姐姐、女士之类的。
宋争和周野年纪相仿，直呼其名，未觉任何不同。
可李好比周野小得多，总是下意识地想管周野叫周姐姐，不叫姐姐实在别扭，总觉得好像不够尊重周野似的，可叫了姐姐，总觉得更不尊重周野了。
纠结来纠结去，李好最终选择了“周老师”这个称呼，可周野说，这个称呼实在太见外了，让李好直接叫他名字就好。
李好又别扭了好长时间，才大着胆子叫了一次“野子”。
也许是完事开头难，迈过心里那道坎后，李好就跟上瘾似的，疯狂喜欢上这个称呼了。
因为不管是“姐姐”还是“老师”，都似乎天然就带着一种权力，天然就带着一种压迫感，代表着一种森严的等级秩序。
去掉这个称呼后，也就没了那种隐隐约约的压迫感。
直呼其名，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处处都需要被理解和特殊关照的小孩，而是和周野这个成年人一样的、完全平等的、毫无差距的人。
周野不会像别的大人一样，拿她当小孩子，宋争也没有把她当小妹妹，大家聚在这里，一起聊成年人间的话题，这种感觉真的很美妙。
如果是在家的话，她家长应该会说：“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这不是你这个小孩应该听的东西。”
但是在这里，没有人会这么说，她们三个人，是完全平等的独立个体。
她真的很喜欢野子，喜欢这种和成年人平等的感觉。
尝到甜头后的李好，心里再也不别扭了，每天野子野子叫个不停。
不过，李好和宋争不熟，她们只是同为周野的朋友而已，本身并没有什么交集，出于社交礼仪，李好还是用“争姐姐”这个称呼来称呼宋争的。
宋争：“准确地说，野子做标记的那些是教材，和我说书的不太一样，我说的书，是家长口中的闲书，对学习毫无帮助的那些。”
李好：“哦哦哦，原来如此。”
周野反驳道：“别听你争姐姐胡说八道，我爱护书籍明明是因为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看到书有瑕疵，就会和你们听到指甲挠黑板一样难受。”
李好：“所以，争姐姐说的‘你真的很喜欢她’的意思是，在心里这么难受的情况下，还能坚持看这么多书，不是真爱还能是什么？”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宋争扫了一眼那两摞书，“这些书少说也得有六十本，依照高中生的学习强度，这些书一个月能看完一本都算快的。”
周野继续反驳道：“胡说，明明大部分书，一周就能看完，只有像《巴黎圣母院》这种大部头，才需要看一个月。”
宋争揶揄道：“我记得某些人好像说过，《巴黎圣母院》这种书，只有在监狱里才能读得下去，你比我想象中还爱她。”
李好：“一个月读完《巴黎圣母院》，而且还是如此破旧的书，而且还不是在监狱里读的，这是何等惊人的毅力，野子果然很爱她，磕到了。”
周野：“叫你来，不是让你来乱磕cp的好吗！不要忘记自己的任务，请找准自己的位置！”
李好乖巧地说：“我找准了，我的位置就在这，我一直准确无误地坐在我的专属小板凳上。”
周野把先前的书收进箱子里后，又从书柜里拿出了几本书来。
这次数量要少得多，但每本都很新，还装在厚实的密封袋里，密封袋上还标注了收到书的日期，显然这些书对周野来说很重要。
周野：“这些全都是她送给我的。”
按时间推算，第一本是他大学入学时收到的，最后一本是他和前妻姐确定关系后不久收到的。
周野：“我以前一直想见见外面的世界，想多去几个地方，所以我从小就打定主意，大学一定要在尽可能远的地方念，而且我要念到博士，每个阶段都要换不同的城市，体会不同的风土民情，所以她送了我很多游记和旅游指南，让我的精神先□□一步探索广阔的天地。”
这类书几乎占据了半壁江山，足迹遍布全世界，周野将书收进另外一个箱子，这个箱子的质量，也明显比先前那个好得多。
周野收到的最后一本书，是一本食谱。
他还记得当时收到这本书的时候，他笑着和前妻姐说：“我很喜欢吃冰沙，但一次吃太多冰会头疼，之前看过很多机器，每次出的量都太大了，一个人吃不完，扔了又浪费，所以我一直没买，等以后咱们住到一起，就可以经常吃了。”
那时候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两个人每天都在看房子，商量着搬去哪里住好，从老破小看到老破大，再从老破大看到次新房，又从次新房看到全新房。
房子看了一套一套又一套，最终没有一套属于她们的。
甚至，她们都没在同一个屋子里过过夜。
周野：“想探索世界、厌倦一眼望到头的生活的人，最终选择了留在一成不变的养老生活。喜欢稳定、厌倦变动的人，最终却选择了走向世界，过上了每天都要接触大把新生事物的生活。”
李好：“我最终还是活成了你的模样吗？那很好磕了。”
宋争：“那很好磕了。”
周野：“......”
周野又从书柜里抱出个古香古色的小木匣来，“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遗物，里面放着的，都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其实我以前根本理解不了做美甲的人，但现在还挺喜欢的，”周野从木匣中拿出几幅穿戴甲，“这些都是她推荐过的款，或者她做过的款，每天戴在手上，就好像她一直在陪着我。”
周野又拿出小盒子，里面是一对素圈戒指，“你们也知道，我一直以为我们会结婚，所以买了这对戒指，这个款式是我们两个一起选的，但最终也没能送出去。”
之前他和李好，一起去diy店做过一对闺蜜戒指，她们给闺蜜戒指取名叫“百万”，希望以后能年薪百万。
前妻姐知道这件事后，说：“我吃醋了，什么时候咱们也一起去diy一对？”
因为工作和学习的关系，周野和李好一直是异地，很多事都不能一起做。
她们规划了很多，以后住到一起后要一起去做的事，可惜，只有吃饭、喝奶茶、逛寺庙这三件，她们一起做了，剩下的都没做。
毕竟，十年来，她们只见过一次面。
周野至今还能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两个人的拘束和紧张。
虽然那时候，她们已经做了六年多的朋友了，但第一次见面，两个人都太想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了，都想表现出自己的随和，让对方别那么紧张和拘束，但两个人的尺度都没拿捏好，用力过猛，以至于两个人都特别紧张和拘束。
约会一整天，只有在寺庙里，面对佛祖时，两个人才短暂地做了一次自己。
那天他想aa，前妻姐说，你大老远来我在的城市找我，我理应尽地主之谊，等下次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再请客好了。
可周野一直没等来请客的机会。
周野一个个卸下手上的穿戴甲，小心翼翼放进盒子里，“这个，是我曾经千挑万选、精挑细选，选出来的，准备拍婚纱照的时候戴的款式。”
之前，前妻姐说，过生日时，想和他一起去拍婚纱照，挑了好几家照相馆，但因为决定的太匆忙了，每一家都约满了，另外几家备选的，她们又不是很满意。
选来选去，最后还是因为经济方面的原因放弃了这项规划。
那时候他刚毕业没两年，工作不稳定不说，也没攒下来什么钱。
虽然那为数不多的存款，足以支撑着他去找前妻姐，但是，在有底气地失业和与前妻姐一起过生日之间，他还是选择了前者。
他时常在想，如果她们晚几年确定关系就好了，哪怕是晚一年，一切都会不一样。
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钱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前妻姐也理解，说见面的机会以后还会有，年轻人还是应该以事业为重。
他一直在想，下次是哪次，以后是多后呢？
现在这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下次和以后永远都不会来了。机会错过就是错过了，以后再也不能弥补了，就像时间过去就是过去了，谁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