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布 ...
-
布行打烊后,红药没有急着离开,她坐在柜台后面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门外空荡荡的街上。老妇人还在理线,手指粗糙却灵巧,将一缕缕麻线分成粗细均匀的几股。
“娘。”红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老妇人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那个新来的,”红药说,“叫饶崇的,你觉得他怎么样?”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手上虽有厚茧,不是干粗活的茧,是常年握笔、数钱的那种。”
红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您倒是看得仔细。”
“他在后院搬货的时候,我看了。”老妇人放下手里的线,抬起头,目光浑浊却锐利,“他看木箱的眼神不对,别人搬货只看沉不沉,他看的是箱子封条有没有动过、箱底有没有漏屑。”
红药没有接话。
“你从哪里找来的人?”老妇人问。
“和您讲过,羊肉摊上碰见的,说是从陇西来讨生活的。”红药顿了顿,“但我查过了,陇西那边没有这个人。”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理线。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那个人,身上有伤。”
“什么伤?”
“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拖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老妇人的声音很平,“不是摔的,是被人打的,而且……”她顿了一下,“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男人看女人那种东西。”
红药的睫毛颤了一下,道:“你是说——”
“我是说,这个人不简单,你自己小心。”
红药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透了,碗到嘴边,她没有喝,又放下了,只是淡淡回了句,“嗯。”
千方回到驿馆时,已是傍晚。
他在刺史府待了两天,与渠清源谈了定襄郡的账目,收到了杜衡递来的军资记录,又让吏员去调阅了定襄郡近三年的户籍底册。这些东西装了一整箱,随他一起运回了驿馆。
驿馆的院子里,饶崇正蹲在井边打水,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千方,便放下水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大人回来了。”
千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径直往书房走,饶崇把手上的水在身上擦了擦,快步跟了上去。
千方脱下沾了风沙的外袍,挂在架上,然后坐到案后,端起茶壶倒了一盏水,他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饶崇,“这两日,有什么事?”
饶崇走进来,在案前站定,将自己这两日在布行的见闻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铜屑、木箱、沉得不像布匹的重量、箱底藏着的铜料、红药给的二十文日薪、以及那句“这心不是你该操的吧”。
他说得很细,细到铜屑的大小、木箱上的灰、红药说话时的表情。
千方听完,沉默了片刻后问道:“木箱里的铜料你看清了?”
“看清了。”饶崇说,“是边铜,掺了锡的那种,朔方军中才有的。”
千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你继续留在布行。”他说,“红药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看到的、听到的,都记下来。”
“是。”饶崇应了一声。“还有一件事。”饶崇犹豫了一下,继续道,“牢里有个囚犯叫铁头,被毒蛇咬了,戍所缺医少药,两个狱卒跑来求我,一个姓吴,是当初从汤州押解我过来的;另一个我不熟,但听他说话,是戍所的当值。”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大人,戍所的情况和我想的不太一样,甚至是糟糕。”
千方点头,示意他继续。
“先说当值的——那个本该管事的当值,那日偷班跑城里耍钱去了,戍所里没人主事,狱卒们这才慌了神,到处找人救命。他们说,这不是头一回了,当值的隔三差五就溜了。”千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打断。
“再说军饷。”饶崇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呈到千方面前,“这是吴七给我看的,说是发下来的军饷,您看。”
千方接过铜钱,举到灯下,轻薄,轮廓不圆,钱文歪斜几乎糊成一团。
“榆叶儿钱。”千方将铜钱搁在案上,“私铸的。”
“是。”饶崇说,“吴七说,朝廷拨的是官钱,落到他们手里就成了这个,军饷压了两月多没发,好不容易发下来,就是这种钱,他们不敢问,只能强行让小商贩收了,日子勉强过得去。”
他抬起头,看了千方一眼。“最后说军心,戍卒们拿不到足饷,拿到手的又是花不出去的私钱,早就怨声载道了,吴七跟我说,上个月有个伍长带着三个人跑了,说是投匈奴去了,上头压着不让报,怕朝廷怪罪。他们之所以留着铁头,是让流氓管流氓。”
千方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那个铁头,”他终于开口,“你救了?”
“救了。”饶崇低着头,“小的擅作主张,请大人责罚。”
“救就救了。”千方的声音很平,“一条命,比什么都值。”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戍所的事,你继续留心,当值的偷跑、军饷私铸、军心动摇——这三样,都是线头,顺着扯,能扯出东西来。”
饶崇抬起头,看了使者一眼,千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这话里透出的意思,让饶崇心里微微一震——使者要查的,远不止布行和私铸。
“是。”他应道。他沉默了片刻,千方见他许久不离开,想他是还有话要问,便看向他。
饶崇见状便开口问:“大人...定襄郡的账,是不是有问题?”
千方看着他:“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饶崇低下头,“小的只是看大人带回来一箱子文书,随口一问,小的多嘴了。”
千方没有回答,他从案上那堆竹简中抽出一卷,摊开在饶崇面前,“你看看这个。”
饶崇低头看去——是一份军资调拨记录。定襄郡近三年的铜料调拨数量、兵器损耗数量,一笔一笔列得清楚。
他的目光在数字上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看出什么了?”千方问。
饶崇犹豫了一下,指着其中一列数字:“这里的兵器损耗,对不上,按这个调拨的铜料数量,铸出来的兵器远不止这些,多出来的铜料...账上没有体现。”
他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千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你是钱库管事,”千方的声音很平,“账目上的事,你比我懂。”
饶崇不敢接话,他不知道使者到底在查什么,真的是巫蛊?还是别的什么?
“行了。”千方将竹简收回去,卷好,搁回案上,“你回去吧,布行那边,继续盯着。”
饶崇躬身应是,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千方已经低下头,开始翻看另一卷竹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饶崇不敢多问,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廊下,夜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定襄郡的账,铜料的去向,红药布行里的边铜,朔方市面上泛滥的私铸钱……这些东西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使者正在查的,绝不只是巫蛊,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牢营走去。
回到牢营,夜已深了,饶崇本想直接回屋歇下,却远远看见自己房门前立着一个人影。
饶崇走近了才看清——是铁头。他戴着沉重的木枷和脚镣,铁链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哗啦啦地响,但他已经能站起来了,虽然腿还微微拖着,气色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看见饶崇回来,铁头拖着铁链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木枷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王仲义,”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别扭,“谢兄弟救命之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饶崇,而是盯着地面。
一个平日里在囚徒中吆五喝六的凶汉,此刻跪在地上,像是把脸皮撕下来踩在了脚底下,饶崇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冷眼扫了一眼四周——狱卒不在,看守不在,一个戴着镣铐的重犯,居然能大摇大摆地走到他门前,这牢狱,果然涣散。
他压下心中的念头,面上不动声色,伸手虚扶了一下?不知怎的,他心里冒起一股在汤州时才有的书生气——大约是这名字勾起了什么旧日的念想,他快上一步,赶忙弯腰扶住铁头:“举手之劳而已,仲义兄不必如此。”
说罢,他又作出几分悲悯的样子,叹了口气:“没事比什么都强,这几日身子可还稳妥?”
铁头没起来,他跪在那里,沉默了几息,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这条腿,要是真废了,底下那帮人能把我的骨头拆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饶崇看着他,没有说话。
铁头这才抬起头,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凶戾,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老实:“兄弟救了我,我记着,但我现在这副模样,戴着这个——”他抬了抬手上的木枷,铁链哗啦一响,“跑不了,也帮不上你什么大忙,你往后要是有什么吩咐,我尽力。”
“我尽力”而非“我这条命就是你的”,还带着几分不自信的犹豫。饶崇听出来了,这个人不是在表忠心,而是在说一个事实:他欠了人情,但他现在能还的不多。
饶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望着漆黑的夜空里那轮高悬的明月。
月亮很圆,清辉洒下来,将整个院子照得惨白。
他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笑:“仲义兄,你我有缘,不妨趁今日,借着这高悬明月,你我结拜兄弟可好?”
铁头愣住了。
那双混浊的眼睛眨了眨,泪水瞬间溢出了眼眶:“可,兄弟……我……我现在是个囚犯……”
“仲义兄。”饶崇打断他,目光笃定,“我刚来朔方,也是个囚犯,结拜与身份无关。”
铁头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他想起饶崇刚来朔方时,自己是如何让人“过过堂”的——那不过是他这个牢头给新囚犯的下马威,扒衣裳、泼冷水、让人喝脏水叫爷爷……当时他看饶崇那副白白净净的书生模样,心里还嗤笑过:这样的货色,能撑几天?
可如今,这个被他折辱过的人,不仅救了他的命,还要跟他结拜。
铁头低下头,镣铐哗啦一声响。
“兄弟,”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对不住你。”
饶崇没有接话,他只是伸出手,将铁头从地上再次扶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起来吧。”
铁头站起来,膝盖上的土也没拍,就那么站着,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饶崇看了他一眼:“腿还疼吗?”
“疼。”铁头老实说,“但能忍。”
“回去歇着,养好了腿,比什么都强。”
铁头点了点头,没再说那些场面话,转身拖着镣铐走了。
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哗啦,哗啦,一声一声,渐渐消失在黑暗里。饶崇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离开后,他关上门,劳累的一天让他没有再过多思考什么,倒头便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