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嫂》珠履三千

28、番外二 沙延

　　“这点苦都受不了，如何能做鸩宫之主？”

　　沙延自小听到最多的便是这句话。

　　他生在鸩宫，长在鸩宫，身边毒物围绕，日日受焚身之痛，幼时最早的记忆是蜿蜒爬行的蛇——她将他扔进蛇窟，肌肤被毒牙刺破的滋味儿让他至今仍然恐惧这些爬虫。

　　那个年纪的沙延收不住体内的毒，旁人避之不及，他遇见过一只愿意与他亲近的猎犬，心生欢喜，伸手去碰，它很快倒在地上，呜咽着咽了气。

　　他有亲人，是少宫主，却像无亲无友，孑然一身。

　　年少时沙延离家，被一对夫妇收留，他第一次体会到无端的善意，几乎将他们当作父母。沙鹜找来时，他和她大吵一架，他们上前维护，沙鹜盛怒之下出手杀人，他看着地上的尸首，觉得自己生来便是错。

　　沙延开始一次次试图逃离，一次远过一次，一次远过一次。他独自远行，力竭倒地，不知何年何月何日，不知身处何地。

　　照在脸上的光被突兀出现的人遮挡，那人道：“小子，官道上不许睡觉。”

　　沙延愣住了。

　　他仿佛只是开个玩笑，背着沙延找了处歇脚的地方，他有很多朋友，他们喊他温陇。

　　这回沙鹜没有找来，大约沙延走了很远。他终于能短暂停步，跟着温陇学了刀法，见了世间，后来温陇和他说，他来这地方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他要回去陪伴妻女。

　　沙延平静地与他告别，又变回孤身一人。

　　他越发想要自由。

　　于是沙延找上了边天度。

　　许久之后，他在试剑宴上与苏长玄交手，他胜了他，目光却不在他身上停留，远远望向上方，沙延随他看去，见飞虹楼栏边女子笑靥如花。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温玉珠。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温陇的女儿。

　　他骗了她，看她为报仇拼尽全力，听她道，他们信你，唯你马首是瞻，在江湖中，你曾是侠士——如今，一定要与边天度为伍，欺天瞒地，屠杀亲友吗？

　　她竟觉得，他有亲友。

　　不过事到如今，他也确实不必再造杀孽。他最想要的已经得到。沙鹜命不久矣，无暇顾及他。

　　沙延成了鸩宫之主，从此以后，他自由了。

　　温玉珠从平阳传信来，告知他沙鹜的死讯。展开信纸时，他坐在沙丘上，夕阳垂落，风烈如刀。他饮一口酒，向下倾洒，连带着对她的微弱情意与歉疚、连带着对沙鹜的最后一丝恨，一同倾倒在大漠的黄沙中。

　　天地苍茫，他独坐其间，一如流沙，失来处，无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