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和他分手吗》顾九绿

1、第一章

　　闷热的夏夜，天空暗沉得仿佛随时都能下一场瓢泼大雨，空气中带着粘稠的湿意，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晚上八点钟，大概是路灯刚刚亮起没多久的时间。

　　钟意从旁边的面包店路过，拐进一条昏暗的小巷。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抬眸向远处望去。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对面一家酒店里走出来的两个人影。

　　并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生疏的距离。

　　前面的那个人要高一些，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身材高瘦挺拔，他戴了顶灰色鸭舌帽，帽檐微微下压，大半张脸藏在阴影处，看不明晰。

　　但钟意却能一眼认出这是谁。

　　他的男朋友，周星燃。

　　喉咙有些发干，心中的烦闷挥散不去。钟意从兜里摸出烟和火机，“咔哒”一声，烟被点燃，猩红的火光冒出来，将巷子照得明亮了一点。

　　长指夹着那根白色的烟凑近唇边，他吸了一口，吸得太急，被呛得微微咳嗽。咳了好一阵才停下，眼角被逼得沁出了泪，将落未落地挂在眼尾。

　　钟意不信邪，又猛吸几口，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这回总算没再咳出声。

　　他戒掉烟是在五年前，刚和周星燃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

　　因为周星燃不喜欢烟的味道。

　　五年过去，重新捡起来，到底不如从前熟练。

　　钟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边吸着烟，一边冷眼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他们没有注意到周围有双眼睛在盯着，说说笑笑地走到斑马线前等红绿灯。

　　车灯打过来的时候照在了周星燃的脸上，钟意看见他弯了弯唇，笑得很开心。

　　片刻之后，他从兜里摸出手机，面无表情地拨了周星燃的号码。

　　“嘟嘟……”

　　电话通了。

　　周星燃停止了说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看到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皱，隔了大约十几秒，才按下通话键。

　　“喂，小意。”周星燃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有些失真。

　　钟意没有移开目光，他看见周星燃捂着听筒，对旁边的男生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示意他别说话。

　　男生点了点头，识相地转过脸，当真闭了嘴。

　　钟意嗤笑一声，把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不冷不淡地应道：“嗯。”

　　吸烟的动静很明显，周星燃察觉到了，有些意外似的，“怎么抽上烟了？”

　　“想抽就抽了，”钟意说：“我不能抽烟吗？”

　　他说话带刺，周星燃听出来了，却仍是温声说：“能，怎么不能？只是抽太多对身体不好，没想管着你。”

　　顿了顿，他问：“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是不是你公司的哪个傻逼领导又大半夜让你加班？还是同事给你穿小鞋了？你啊你，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些事情不要总放在心上，就像被狗咬了一口，总不能还咬回来吧……”

　　烟灰抖落在地上，钟意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你今晚去哪儿了？”

　　“今晚……”周星燃微顿，哑声笑了，“我小姨这儿啊，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她非得让我陪着出来买东西，这会儿正在回去的路上呢。”

　　这件事周星燃的确说过，因为他的表弟考上了旁边的A大，他小姨不放心，特意在学校附近买了房搬过来照顾。

　　从那之后，周星燃便隔三岔五往小姨家跑，有时去得太晚，就干脆留宿在那儿，夜里也不回来。

　　这么久以来，钟意对这套说辞从来没有过半点怀疑。直到一周前，手机里突然收到张照片，发消息的号码很陌生，他确定并不是熟人。

　　只是——

　　钟意回想起照片的内容，那可能是在校园的哪个角落，身后是一丛开得灿烂的紫薇，两个人影靠在一起，旁若无人地接吻，他们呼吸交缠、亲密无间。

　　钟意猛地闭了闭眼，夹着烟的手指控制不住发着抖，烟蒂上的灰烬簌簌往下掉。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干涩：“是吗？”

　　哪怕再迟钝的人这会儿也该察觉到不对了，周星燃放轻了声音，再次追问：“到底怎么了？”

　　钟意没吭声。

　　周星燃拿出了十足的耐心，温和地道：“你在查我岗？啊……我知道了，是不是想我了？”

　　他说这话时，尾音有些上扬，一副开玩笑的口吻。

　　钟意盯着红绿灯前站着的两人，指尖微微蜷缩，他轻声道：“是啊，我在查你岗，开个视频吧。”

　　电话那边的声音停了一瞬，周星燃沉默片刻，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等会儿啊，我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跟你开，我小姨在这儿呢，不太方便。”

　　装，真他妈能装。

　　如果不是他今晚上亲眼看见，恐怕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这样的周星燃会出轨。

　　钟意扯了扯嘴角，那张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一个惨淡至极，又冰冷至极的笑。

　　他觉得很好笑，为周星燃，也为他自己。

　　认识七年，恋爱五年，就算是条狗，也有感情了。

　　他当时捧着花向他告白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转眼之间一切都变了样。许下的承诺不作数了，答应过的事情都成了屁话，两个人的路，只有他一个人还坚信能走到终点。

　　钟意觉得很荒诞，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非常不真实。但在这种虚幻之中，还有一股更浓重的情绪冒了出来。

　　不甘、愤恨。

　　凭什么呢？他凭什么要落到这样的下场，被欺骗，被背叛，被蒙在鼓里，甚至连周星燃出轨的对象是谁都不知道，连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都不知道。

　　他们把他当个傻子一样戏弄。

　　“算了，”钟意仰着头，深深吐出一口气，“既然不方便就别开了。”

　　周星燃只当他在闹脾气，没往别处想，耐着性子轻声细语地哄，“我明天一早就回来陪你，别不高兴了，嗯？”

　　在一起的这几年，每次两人因为什么事情有矛盾，周星燃便会这样敷衍似的哄几句，钟意气来得快，消得也快，没多久就好了，他大概以为这次也一样。

　　烟燃到结尾，微弱的火光勾勒出线条明晰的侧脸。钟意把烟头丢进垃圾桶，说：“用不着，你明天不是还要出差。”

　　电话那头声音一顿，周星燃叹了口气，烦躁地抱怨：“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这个项目干得我真的烦死了，这个月出差好几趟，来来回回地折腾。”

　　“等我回来，我们抽个时间一起去旅游怎么样？也是时候该放松放松了，你不是早就想去云市看看，那里好山好水好风光，吃的也多……”

　　“再说吧。”钟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好好好，那回头咱们再好好计划一下。”周星燃识相地停住了话头，“我挂了？”

　　钟意没说话。

　　听筒里很快传来电话挂断的嘟嘟声。

　　不远处的斑马线前，周星燃身边的男生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一脸宠溺。

　　钟意往后仰了仰，单腿屈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用略显生疏的姿势，沉默地抽完了整支烟。

　　“轰隆。”

　　天边乍然响起一阵雷鸣，钟意抬头望天，脸上猝不及防沾到一点湿意。这场酝酿多时的大雨终于噼里啪啦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珠砸在身上，不一会儿浑身就会湿透。

　　远处那两人走得急了些，周星燃牵过后面人的手，快速穿过长长的斑马线，消失在视线里。钟意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他想，夏季的天果然说变就变，风大雨急的，估计要不了多久，整座城市都会被这场大雨淹没。

　　*

　　也许是昨晚淋了太久的雨，早上起来时，钟意只觉得浑身发沉，脑袋里就像裹了浆糊，昏昏胀胀提不起精神。

　　他撑着身子从抽屉里摸出体温计，压在腋下量了三分钟，视线模糊地瞥了眼刻度，38.9度，果然是发烧了。

　　今天是工作日，还得上班。钟意忍着烦躁打电话给他的领导李建明请假，免不了又被好一阵唠叨。

　　“钟意，不是我说你，就算要请假也得提前打招呼，你这突然袭击的，手里的活谁来顶？别说什么病不病的，发个烧而已，大男人没那么金贵吧？”李建明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要是放在一些小私企，就你这样的，早被开除八百回了！”

　　钟意按着发疼的太阳穴，安静地听着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在这家公司工作五年，钟意早摸清了他这位直系领导的脾性，职位不大，架子倒不小。

　　如果是平时，他或许还会耐着性子敷衍两句，可这会儿他浑身酸痛、头重脚轻，心情还特别糟糕，实在没心思应付。

　　他将手机夹在耳下，腾出一只手在抽屉里翻找退烧药，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开吧。”

　　电话那头的絮叨骤然停了，李建明显然没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什么？”

　　“我说，你他妈要开就开！老子早他妈不想干了！赶紧的，别磨磨唧唧。”

　　白色的药盒被拿在手心，钟意重复：“记得按照劳动法把赔偿金算好。”

　　“钟意，你病糊涂了是吧？！我跟你说……”电话那头传来李建明气急败坏的声音。

　　钟意皱了皱眉，直接挂断了电话。

　　那头静了一会儿，李建明估计气得不轻，很快又把电话拨了过来，手机铃声锲而不舍地响了一遍又一遍。钟意一个没接，最后干脆关了机。

　　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之前憋在心里的那股郁气也仿佛找到了出口，散得一干二净。

　　钟意将桌上的药盒拆开，取出白色药片，就着温水吞下。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在口腔，连舌根都泛起一阵涩意。

　　吃完药，他脚步虚浮地走到沙发边，一头栽进去。靠着柔软的抱枕，好似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这套房子，钟意当年只付了首付，剩下的全是贷款，因为这个原因，他这几年一次假都没请过，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忙起来的时候，加班到一两点都是家常便饭。

　　现在想起来，也不知道究竟图什么。

　　钟意回忆起当时买房的初衷，大概是觉得，两个人过日子的话，还是得有个像样的家才行。

　　多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