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邓通不想离职的第五十天 ...

  •   邓通回到房中,用过暮食、洗漱完毕,天色尚早,便取出今日借来的占卜书卷,权作睡前消遣。

      相较于商周时期龟卜作为王权神谕的核心,汉代龟卜的实用性已大为减弱,多用于祭祀、封禅、择日等礼仪场合,由太卜官、方士操持,用来展示“天人感应”。

      竹简中记载行龟卜需先选龟,以“灵龟”(如出自江汉、淮水之龟)为贵,龟甲尺寸象征等级,愈大愈佳。取腹甲,偶尔也用背甲,洗净晾干,打磨平整备用。

      占卜时在龟甲背面凿出椭圆形或梭形凹槽,旁钻圆形小坑,使甲壳局部变薄。再以炽热的金属棒灼烧钻凿之处,使正面受热裂开,形成裂纹,即卜兆。

      裂纹分“兆干”(主纹)与“兆枝”(支纹),据其走向、粗细判断吉凶。方士们常结合天干地支、五行学说与《周易》卦象来解读卜兆,通常裂纹直而长为吉,曲乱为凶。

      邓通读得入神,颇觉有趣,心想改日得闲或可去长安城中置办些器具来试上一试。正思量间,房门忽被人轻轻叩响。

      此时已是戌时(晚上七八点),夜色渐深。放在现代,夜生活才开开始,可在这汉代,多数人早已歇息。

      “何人?”邓通虽然应声,却没有立即开门。

      “是我,贾谊。”门外之人略顿,似是并不习惯隔门交谈。

      邓通这才起身,开门做贼似地左右探望一番,才闪身将贾谊拉入屋内,又仔细关上门,才道:“贾兄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贾谊被邓通这番操作惊了一下,自己是很见不得人么?

      “我新搬至西舍,本欲白日来拜会邓兄,不过你那时当值未归。方才见房中灯明,便贸然来访,希望没有搅扰邓兄清静。”贾谊抬手示意,手中正提着一坛澧酒。

      “没有没有,快请入内。”对方带了礼物,而且人都进来了,邓通也不好再推却。

      房中有个茶炉,邓通有喝热水的习惯,里面一直燃着碳火,这会儿用来温贾谊带来的酒倒是适宜。

      两人在书案边落座,贾谊瞥见案上书卷,问道:“邓兄喜好占卜?”

      金马门待诏的除了他们这些郎官博士,还有不少方士,他们常常宣称习得行云布雨,卜算吉凶,乃至于延年益寿的仙人之法,这些往往比个人才能,更容易成为吸引天子的进身之阶。

      邓通不知贾谊深意,如实道:“我对占卜知之甚少,有些好奇而已。”

      邓通并不觉得凭借一块龟甲上人为穿凿出的裂纹,就能预测出命运的好坏。他想尝试龟卜,也只是想知道在熟知龟甲性状和着力方式以后,能不能人为在龟甲上制造出想要的吉纹或者凶纹。

      贾谊淡淡道:“平日闲来戏玩尚可,若遇大事而问鬼神,终是虚妄。”

      在这世人皆崇鬼神的汉代,贾谊竟还是个无神论者,不愧是被选进语文课本的大佬。

      邓通由衷赞道:“贾兄所言极是!”大佬说得对!

      看邓通表情不似作伪,贾谊面色稍霁。

      炉上酒渐渐变得温热,酒香弥漫开来,暖意也随之萦绕一室。

      邓通闻着澧酒的甜润的香气,突然感觉自己有些饿了。

      “我昔年游学至江夏郡,那里有一县,人人皆擅以稻米酿此澧酒,甘醇绵厚,与别处不同。”

      贾谊含笑示意,邓通立刻用平时煮水的木勺舀了两碗上来,一碗奉在贾谊面前,一碗捧在自己手心。

      温过的澧酒有些烫手,酒液中未曾过滤的浊白米渣还在碗中微微翻腾。啜饮一口,层次丰富的香气便伴随着甘甜微酸的酒味,渐次在唇齿之间蔓延开来。邓通感觉有一团柔软的火苗自喉间滑落腹中,进而流淌到了四肢百骸。让人不由生出一种天地静好,此刻清闲无事的慵懒。

      果然美味,怪不得古人们愁闷之时,都爱饮酒。原来他们喝的是这样的酒呐。

      两人对饮了一盏,邓通正打算再给两人满上,贾谊突然道:“江夏郡如今是淮南王封邑,淮南王下令此酒仅供王府之用。喝过了这一坛,纵是富庶如长安,也难寻这般滋味。”

      邓通闻言舀酒的动作微滞,就知道大佬不会平白无故找他喝酒。只是贾谊这话是什么意思,暗指淮南王专横?还是只是想有个门道能把这酒运到长安来?

      邓通用做阅读理解的态度认真解读了大佬的话以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刚说那处人人皆会酿制此酒,或可请人传授技法,来长安仿制?”

      贾谊道:“此酒风味与当地水土息息相关,易地则失其味。”

      邓通看了贾谊一眼,思索了片刻道:“那便只能与淮南王商议了。其实若允此酒行销各地,既不影响王府享用,又可增加江夏郡的赋税,当地百姓也能多一份生计。”

      “邓兄以为,淮南王是可商之人否?”

      说是,有些违心。说不是,岂不是在说领导坏话?

      虽然淮南王不是他的直属上司,但是也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和不熟的同事说人坏话可是职场大忌。

      于是邓通故意曲解道:“我同淮南王不相熟,不了解他的性情。不过这是多赢之事,想来淮南王未必会拒绝。”

      明明之前有石磨之事,贾谊看邓通睁眼说瞎话,心中暗笑。不过回避有时候也是一种态度,邓通显然是不喜淮南王的。

      “多赢何意?”贾谊对这个自己没有听过的词感到新奇,虽然隐隐能够理解,但是仍向邓通求教道。

      “你可以理解成参与一件事的多方都获益。”

      “此说甚妙!”贾谊突然以拳击掌,面露兴奋,“多赢之事,确实让人难以推拒。”

      “一件事只要牵涉其中的多数人都赞同,那么即便有人想反对,也难成气候!”贾谊拍了拍邓通的肩,“多谢邓兄点拨,我知道该如何为陛下解决诸侯王这肘腋之患了!”

      “解决诸侯王的肘腋之患?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啊!

      “众建诸侯而少其力!”贾谊激动地站起身,向邓通拱手一礼,“我这就回去以此为主旨,向陛下建言。先行谢过!”

      邓通伸手欲拦,却只能看着贾谊兴奋离去,只觉得一口大锅正从天而降。

      “众建诸侯而少其力”,邓通算是听明白了贾谊意图谋划之事——他提出的,是一项名为“推恩”、实为“削藩”的阳谋——将诸侯王广阔的封地,分封给他的每一个儿子,而非嫡长子一人,从而削弱诸侯的力量。

      诸侯王的封地源于开国时的功勋(如韩信)或皇室亲情(如刘邦的儿子兄弟)。它更像是一种世袭的、高度自治的私有财产。皇帝把这块地“赏”给你家,允许你自家收税、养兵、任命官员,但终极所有权和最高权威仍在皇帝。皇帝以最高家长和终极产权所有人的身份,来调整“家产”的继承分配规则,合情合理还合法。

      在宗法社会中,“诸子均分家产”是深入人心的观念。尽管诸侯王的爵位本身严格遵循“嫡长子继承制”,但继承实则分为“宗祧继承”与“财产继承”两个维度,二者准则不同。

      “宗祧”——即身份、权位与家族祭祀——确由嫡长子继承。他所承接的是爵位、官阶与家族祭祀权,这是政治身份与家族核心权力的传递,遵循“立嫡以长不以贤”的原则,旨在确保权力单一、稳定地传承,避免内争。

      然而在财产层面,诸子均分自战国以降便成为主流。土地、宅邸、牲畜、钱粮等家庭财富,原则上应由所有儿子(无论嫡庶)名义上平均分配,以保证每个子孙的生存,维系家族内部的和谐。这一原则在后世历代法律中均有明文规定,分家不均甚至会受到惩处。

      于是,当皇帝这位“大家长”提出:“为家族和睦计,应当将家业(封地)多分给几个儿子(诸侯王的诸子),以免你们兄弟相争。” 作为“儿子”的现任诸侯王,该如何公然反驳说“不,理应全部由我一人(传给我的嫡长子)”?

      这会在道义上陷入被动,显得你贪婪、不慈、不顾兄弟手足之情。如果反对,首先得罪了皇帝,其次得罪了自己其他那些眼巴巴等着分封地的儿子们,可能导致家庭内乱。

      而诸侯王的儿子们(非嫡长子),他们是最大受益人。原本他们可能什么都得不到,现在却能凭空得到一个侯国或一个小王国。他们绝对是这一政策的狂热支持者。皇帝的政策为他们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利益,他们怎么会反对?

      这个政策不是用武力一次性剥夺,而是利用自然繁衍和代际更替,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一代一代地、合法合规地分割。诸侯王反抗的合力会在亲情和内部利益算计中被消解。

      即便有个别诸侯王强烈不满,但面对已经获得利益的众多小宗支系,以及中央朝廷的权威和军力,单独反抗的成功率极低。

      汉文帝只要具备基本的政治智慧,必然会采纳此策划。事实上,他已开始类似尝试——将齐王的封地划出两部分分予其弟。只是此举尚未形成定制。

      待到大诸侯王的封地经过数代分封,不断拆解为众多小诸侯国,其总体势力虽看似仍存,但历经三代之后,便再也无法齐心合力,与中央朝廷抗衡了。

      这是兵不血刃的阳谋。但是诸侯王不敢拿汉文帝怎么样,提出这个政策的贾谊,还有给他“出谋划策”的自己,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被“腰斩”的晁错,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邓通不想离职的第五十天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没有固定的更新时间~不用蹲~ ps 求收藏,求养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