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通今天辞职了吗》井上瓷鱼

28、邓通没有辞职的第四十八天

　　大佬竟然认识我！

　　邓通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不知道是应该上前热情地寒暄两句，还是应该客气地退回自己房间去。

　　不过当初那小黄门明明说贾谊住在东舍，怎么现在却带着行李出现在了西舍？而且看他停下的位置——难不成以后竟还要做邻居？

　　邓通心中波澜起伏，面上仍维持着风平浪静，问道：“我是邓通，贾兄幸会。贾兄是今日入住的——博士？”

　　“我先前住在东舍，那里人多热闹，最近想静心读书，便想寻个僻静些的居所。”

　　“原来如此。”邓通嘴上应着，心里顿觉失策：早知如此，他就选东舍了呀。只是不知现在还能不能换？

　　正想着，送饭的仆役已走到了他门前。邓通顺势道：“我的午饭送来了，便不打扰贾兄安顿了。”

　　贾谊微微颔首。邓通转身进屋，留贾谊一人立在廊下。贾谊目光追着邓通的背影，眼中浮起几分探究。

　　贾谊以博士身份参加了今上继位后的首次正朔大典，因得天子赏识，得以随侍在侧。淮南王刘长暗怀不臣，吴王刘濞倨傲不恭，他都看在眼中。

　　如今诸侯势大，如吴、楚、齐等国，地广民众，可自征税赋、招募兵马，几成“国中之国”。

　　部分诸侯王日渐骄横，不遵朝廷法度，如淮南王刘长，私用天子仪仗，大典后竟还敢向今上请托，欲以自家郎中令赵春为国相。诸侯国相，向来由朝廷遣任，岂是他能私自指派？天子虽驳回了请奏，但此举本身，已是大不敬。

　　吴王刘濞，亦借水军演练挑战天子权威。期间虽有楚王刘交居中转圜，但是一着不慎，新君便有可能在众位大臣和宗亲面前落个无能的名声。

　　贾谊深感当今形势犹如火积于薪下，若不设法削藩固本，他日必生大乱。只是此事该如何着手，却须慎之又慎——若举措失当，非但不能解决问题，恐反为天子招来灭顶之灾。他选西舍僻静处的居所，也有静思对策的考量。

　　宫中由黄头郎与侍卫临时组作的水军，最后能在夺旗大赛上能一举击败吴楚的劲卒，实在出人意料。此举不说大涨朝廷声威，起码是名正言顺地打击了吴王的气焰。

　　此举暗合贾谊心中所谋，他对当机立断、下水夺旗的邓通自然印象深刻。上岸后，又听天子细述邓通过往行事，更是平添好感。

　　他知道邓通被封为舟楫郎，却没想到，自己为避趋利之徒的搅扰而临时更换的住处，竟就在邓通隔壁，心中原是有几分惊喜的。

　　只是自己不曾自报家门时，邓通态度还算热忱，后面知道他是贾谊以后，态度似乎就冷淡了下来，而且这冷淡中仿佛还透着几分古怪。

　　是觉得与他性情不投，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邓通尚不知自己“高贵冷艳”的模样已勾起语文课本里大佬的好奇。他拉开门，随役使一同将饭菜端进屋内，又做贼般迅速将门掩上。这番举动惹得送饭的役使小哥满脸紧张。

　　“不必慌张，我只是有事请教。”邓通取出一小串铜钱放入小哥手中，压低声音问道，“我若想换个住处，应该找谁安排？”

　　小哥接过钱，神色明显一松：“您若要调换居处，找高通高管事便是。不过选定住处后若无正当理由，高管事通常不会准许。他说金马门并非客舍，容不得挑三拣四。”

　　“怎样的理由才算正当？”邓通虚心求教道。

　　“屋顶漏雨、屋中闹鼠、夜里点灯看书不慎走水……小人在这儿三四年，也只见过这几种情形能让高管事点头换房。而且若是漏水和鼠患，事后修好屋子或是找了会捕鼠的狸奴来处置妥当，还得搬回去。”

　　“那把屋子烧着的那种，是不是就不用搬回了？”邓通不由脱口问道。

　　小哥看了邓通一眼，目光里带了些意味深长：“金马门夜间多有侍卫巡逻，一有火情立时便能察觉。院里也常备蓄水的大缸，救火很是方便。一时疏忽烧些书卷桌案或许可能，要将整间屋子都点燃，几乎办不到。小人听说，那位烧了屋的郎官，后来查实是自己在屋内纵的火。结果挨了五十大板，被逐出金马门，连他父亲也受牵连丢了官职。”

　　邓通回过神来，一脸无辜地望向小哥。也不知道他要是解释自己并不想纵火，只是单纯好奇，小哥会不会相信。

　　“那隔壁的贾博士——他刚从东舍搬来，你可知他是怎么说动高管事的？”邓通并不抱太大希望地问道。

　　贾谊是御前红人，或许是走了什么门路，加上才搬迁不久，消息未必传开。

　　没想到这小哥竟真知晓。

　　“贾博士原住东舍时，因陛下常召他伴驾，也屡次亲临金马门向他问策。于是总有人去拜访贾博士，博士闭门谢客，那些人便转去拜访他隔壁住客，指望能在天子面前露脸。”

　　“贾博士不堪其扰，便向高管事提出换一处住所。”

　　邓通这才恍然。原来贾谊所说“人多热闹”竟是这个意思。

　　“高管事这就答应了？”

　　“没有。高管事说，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邓通：“……”

　　“后来陛下驾临，对高管事说贾博士正与赵中侍推算新的农事历法，需清净之处保障演算无误，高管事这才应允。”

　　看来他想换住处是没什么指望了——除非也能说动皇帝替他开口。

　　可他换住处本就是为了少与汉文帝碰面。若真能说动汉文帝出面，两人关系想必也已非比寻常，那时再换住处，反倒没了意义。

　　邓通用过午饭后小憩片刻，心绪渐平，便也不再多虑。既来之则安之，说不定天子恰是“灯下黑”——有贾谊这般简在帝心的青年才俊常在眼前，根本记不起自己这等小卡拉米呢？

　　劝好了自己，邓通打算去石渠阁走走。早晨他已在郎官署应过卯，等同报到当值；因是新来，林郎官并未安排他今日值守，只消下午散值前再去署中登记画卯即可。其间只要他人仍在金马门范围内，便不算违规。

　　按常理，最好的去处是郎官署的值房：一来可结识同僚，二来也能偶遇贵官——天子、丞相与其他朝廷要员不时会来此分派些临时差事给郎官。在贵人面前混个脸熟，领到差遣的机会自然更多，晋升之途也更为开阔。毕竟，没有哪位贤才的志向是永远待诏金马门。

　　邓通自知并非经天纬地之才，能任郎官已不算埋没，眼下对升迁并无执念，于是决定前往石渠阁——汉代的国家藏书处——去看个新鲜。

　　此时民间典籍历经两番浩劫：先是秦时焚书，儒家经典、诸子著述与六国史书损毁严重；再是秦末战乱，项羽火烧咸阳，宫室府库俱焚，民间藏本又遭一劫。

　　幸而秦朝官藏并不曾损毁，医药、占卜、农艺等实用之书亦不在焚烧之列，官家存书大体完好。汉朝立国后，丞相萧何首要之事便是接管秦丞相府、御史府的图籍档案，奠定了国家藏书的基础。

　　邓通作为现代来客，心中不免好奇。他倒非志在学富五车，只是如同游览景点一般，想亲眼看看。

　　金马门的郎官与博士皆可借阅石渠阁藏书，也允许抄录，但是借阅出阁的数量按官职大小有不同的限制，郎官和博士一次便只能借一卷。邓通在门口验过腰牌，便被放行入内。

　　此时书籍仍以竹简为主，珍本偶用缣帛。文字多为小篆，间杂隶书。小篆对邓通而言只能连蒙带猜，隶书却与现代人所识的古文相去不远，读来障碍不大，只是有些句子无注无释，理解起来颇为费力。

　　邓通随意从一个架上取了几卷竹简，拿到旁边的书案前细看。发现所取皆是律法相关，其中判例读来令人心惊——汉朝刑罚之严酷，远超他的想象。

　　肉刑极为普遍，名目繁多：黥（面颊刺字）、劓（割鼻）、刖（斩足）、宫（腐刑），盗窃、诽谤、逃税等在邓通看来罪不至死的罪名就会被处以这些肉刑。

　　死刑更是花样百出：车裂、腰斩、枭首、磔（肢解）、坑杀……汉高祖时，功臣如韩信、彭越，就被剁为肉酱示众。动辄“夷三族”的记载，更让邓通读罢脊背发凉。

　　此时藏书分类尚粗，只按大概门类摆放。邓通将竹简归还原处，想找些平和的书卷调剂心情。经过律法类书架时，却见一人正俯身于地，读得津津有味，身旁还摊着空白竹简与笔墨，边读边抄，专注忘形。

　　“那边有书案和笔墨可用。”邓通忍不住上前提醒。

　　说了两遍，那人才慢悠悠抬起头：“我知道。但把书卷搬来搬去，徒费我读写工夫。”

　　邓通自知多言，悄然退开。待到散值前，他选了卷占卜之书准备借回细看。办理登记时，恰见方才那位抄书人就排在前头。

　　那人不仅已抄完十余卷，还要再借五卷回去继续抄录。管理书阁的吏员显然认得他，语气不耐：“晁博士，一次只许借一卷。要看，明日再来抄。”

　　“这五卷让我带走，一宿便能抄完。”

　　“说了不行便是不行。”

　　“那为何崔博士能借五卷？”

　　“人家有楚王作保。”

　　“狗眼看人低。待我位列三公，头一个便将你逐出石渠阁！”

　　“你——”

　　“休要聒噪，快登记这卷。莫误我读书工夫！”

　　小吏一面翻着白眼，一面悻悻为他办妥凭证。

　　待那位“晁博士”离去，轮到邓通递上书卷。小吏忍不住抱怨：“邓郎官您给评评理。连您这般陛下亲口封赐的郎官都守规矩，偏那晁错，仗着贤才试考绩第一、得太常青睐，素来目中无人，每回借书都要怄一场气。”

　　邓通没想到自己竟成了倾诉对象，正绞尽脑汁想安慰这小吏几句。

　　忽然怔住——方才小吏说那人叫什么？晁错？这哥们不是在大汉搞改革，最后自己被腰斩弃市还被夷三族吗？

　　自古以来，力主改革者少有善终，可惨烈如他这般的，倒也确实不多。上一个让邓通印象如此深刻的，还是被车裂示众、株连全族的商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