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命你敢闯无限流》五角月亮

64、诅咒

　　楚时意心一沉。

　　计算墓碑上的生卒年月日并不困难，只是看一眼，他的大脑就自然而然地算出——许明秀去世的时间在三年前，就是许小玄和何茹一样大的时候，离他中考也只有十三天。

　　“小玄，”楚时意劝道，“回去吧。”

　　许小玄没动，垂在身侧的手握紧，眼睛定定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楚时意又问：“你哪里受伤了？”

　　许小玄摇头：“没事。”

　　无言半晌，楚时意瞧着他绷紧的侧脸，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和许小玄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那时自己十四五岁，也一身倔脾气，说什么都不愿意听。不满新学校的规矩，连夜翻墙溜出去，路上崴了脚，就索性在草屋里躲了一整晚。

　　那一晚很漫长，许小玄是清晨出现的。这小孩大概从小就要强，骑自行车带楚时意回市里，明明年纪小载不动他，却偏不肯停。
　　他们俩在路上摔了几次，楚时意没什么事，许小玄倒是摔得不轻，衣服都擦破了，但他脸一抹，就噌地蹿起身继续蹬车。

　　问他，他也总是回“没事”。如果他这样说楚时意不信，他就像炸毛的小狗一样，把车蹬得更快，证明自己是真的没事。

　　楚时意一面觉得这孩子可爱，一面又觉得可怜。八九岁，那个年龄的孩子，哪个不是摔了就喊疼的呢？许小玄却偏不，不仅不喊，还要说自己开心。
　　好像让别人知道他疼了，因此担心他、为他落泪，于他而言，是件比身体上的伤口更让他痛苦的事。

　　楚时意有心和这位救了自己的小朋友搭话，就问起他家里的事，也告诉他自己的情况，两人什么都聊，什么都说，自行车驶过长路，两边是青绿的庄稼。那时候，许小玄说得最多的就是“妈妈”。

　　记忆里欢声笑语，眼前却是阴雨连绵。那些回忆，只要想起一点，就忍不住想起更多，牵一发而动全身。

　　……等等，楚时意眉头一皱，回忆？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抓起许小玄的右手，拉开袖子一看，胳膊上果然有数道深深的刀痕！

　　“你……”楚时意一时语塞。

　　这些伤口极不平整，像是谁用剪刀拉出来的，手法非常粗暴。许小玄起初还用纱布缠几圈止血，后来口子多了，索性不管，任由它们裸-露，有些皮-肉外翻着，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

　　血止住了，但这伤疤依然触目惊心。楚时意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握着许小玄的手不让他收回去：“这是怎么回事？”

　　“我……”许小玄晃了晃脑袋，湿透的头发凌乱地遮住额角，他慢了半拍，转过脸盯着自己的手臂，无声无息。

　　雨天本就昏暗，许小玄半边身子都在阴影里，整个人透出一种寒浸浸的森然。楚时意握着他，就像握着一个死人，冷意顺着掌心往上攀。

　　这触感太冷了，不是将手放进冰水里再拿出来的冷，而是触碰到，就会心脏停跳一瞬的僵死的冷——怎么会？

　　许小玄终于站稳，开口道：“是我自己做的。”他平静地将目光挪回墓碑，“那些墨水，已经不会再影响我了。”

　　楚时意握紧许小玄的手，然而他只能握紧，却没办法捂暖对方，反而自己的手也很快发凉。

　　许小玄给何茹送那两千多，这几天都没去上学。且先不论他一个学生从哪弄来这么多钱，有阿淼的诅咒在身，这些时日恐怕他只要“回忆”，便会被不断侵蚀。往往种种，连最微末渺小的恶意都被放大，直到精神崩溃为止。

　　他是怎样过来的？

　　许小玄没用什么温柔的手段。他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思想控制不住，那就用物理手段遏止，痛苦最让人清醒，一次不行就两次。

　　或许次数多了，那些附在血管里的诅咒，也能随着他的血一并流走。

　　“我很久没来了，”许小玄叹了口气，道，“好像去年夏天开始，就一直没有……沾上那东西后，更不敢过来。”

　　他声音有些沙哑，眉轻轻皱着，像是对此困惑，但那困惑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抛到脑后忽略。许小玄看着楚时意，眉皱得更紧：“你为什么会在这……？”

　　楚时意没打算隐瞒：“我去你家找你没找到，倒是遇见一个人，是他告诉我的。”

　　“……”许小玄沉默数秒，明白过来楚时意遇见的是谁，心里不由得发闷。他太清楚那家伙的德行了，绝不会好心帮忙的。

　　他抬眸笃定道：“你给他钱了？”

　　“没，”楚时意摇头，过了会又默默点头，“好吧，也不是没，我请他吃了顿饭……然后给了二百五。”

　　说到二百五，楚时意声音明显虚弱了几分。

　　许小玄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发表评价：“那家伙不是好人，你还是离他远点吧，钱我之后还你。”

　　“不说这个。”楚时意自然知道那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刚见时就知道了，人的双眼能暴露的东西有太多，他那种人，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雨下大了，你先跟我走。”

　　楚时意攥着人，不轻不重地拽了拽，本意是想让许小玄跟自己回去，谁知许小玄却像是站不稳似的，随便一带便歪了，踉跄着险些跌倒。楚时意一惊，连忙伸手接他。

　　“小玄！？”

　　楚时意手中的伞脱落，颤颤着落在地上。失去遮蔽，两人都暴露在雨里，楚时意也不顾不得，双手环住许小玄。甫一触碰，楚时意便感觉一阵湿冷，旋即是一片滚烫。

　　是真的滚烫，楚时意大脑空了半秒，拨开许小玄额头那些湿漉漉的碎发，将手背贴上他额头，果然烫的吓人！

　　“……我没事。”

　　许小玄下意识偏过脸，但这几天失血过多，现在又在发烧，反应慢了许多，没能躲掉。他扶着一旁的石壁慢吞吞站稳身子，脸色白得吓人。

　　又是没事，楚时意这下真起了三分火气：“什么都没事，死了才算有事？走！”说着便拽住人要拉他走。

　　“等……”许小玄刚说一个字。
　　“
　　“够了，我不和你说那么多了，毕竟说了你也不听，听了也不改，温柔的你听不进去，那好，我们说点别的。”楚时意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别死在你妈面前。”

　　“……”

　　天地间的雨都变得安静了，风也停止了，灰黑色的墓碑面对着两人，死寂却让人不敢直视。许小玄站着不动，楚时意就跟着他一块淋雨。或许很久，视线都被模糊，许小玄干涩道：“我没想死。”

　　“但你也没多想活，”楚时意直截了当，“是不是？”

　　许小玄垂下脑袋，没有否认。

　　无言片刻，楚时意再次拉住他的手，语气温和了许多：“走不走？”

　　楚时意不是喜欢与人争论的性子，平日里大部分精力都在工作上，对大多数人都客套而温和，能把他惹恼的人少之又少。只要不太过分，他都不会把气氛弄得难堪，也愿意给对方台阶下。

　　何况面对许小玄，心软好像更理所应当一些似的，那点火气刚起来就灭了，说两句重话反倒更像惩罚自己。

　　唉。

　　许小玄低低应了一声，抬起手，在半空中犹豫片刻，笨拙地擦了擦楚时意脸上的雨水：“我错了……你别生气。”

　　楚时意彻底没脾气了。

　　“回家吧。”他揉揉许小玄的脑袋，弯腰捡起地上的伞，拉着人一起往外走。淋了会雨，楚时意身上也湿了些，不过主要集中在肩膀手臂，比许小玄好太多。

　　他不知道许小玄淋了多久，从何茹家到陵园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坐车很快，但走路怎么也得三四十分钟，期间雨一直没停过。今天本就降温，身上湿了，吹风肯定更冷。

　　要快点回去，楚时意牵着许小玄心想，否则自己也得生病。可惜雨天车慢，他们在陵园门口等了将近十分钟才到。
　　他并不讨厌下雨，甚至很喜欢听雨声放松，也喜欢倚着窗户欣赏。烟雨江南，一边青石板路，一边潺潺流水，是很有氛围的美景。

　　但出门那就另当别论了。即便雨伞雨衣雨靴全副武装，依旧会被淋湿，天知道那些雨水是怎么流进来的。

　　雨天还是适合窝在家。

　　楚时意把许小玄领回家，一进门就让他脱掉那身湿透的校服，将人推进了浴室。楚时意搬来这边时添了一些衣物，有很是多新买的，放在衣柜里，洗过却没穿过，正好给许小玄。

　　楚时意站在衣柜前，心下一动。

　　出于某种恶作剧的小心思，他翻找出一件棕色小熊睡衣，很厚实，在家里只穿一件完全足够，帽子上有耳朵，整体毛茸茸的手感极佳，背后面还跟了个圆形的尾巴。

　　许小玄：“……”

　　楚时意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胡扯：“没别的了，我的衣服可能会小，就这个吧。”

　　“……哦。”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来都来了。

　　而且虽然许小玄现在头晕脑胀，看东西都带着点重影，思绪也像被蒙住一层纱那样模糊不清，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出：楚时意是故意的。

　　楚时意想让自己穿这种东西。

　　许小玄足足沉默了半秒钟，才伸手接过那件睡衣。故意的就故意的，没什么问题。他捧着那件可爱到让他本能抗拒的衣服走进浴室，乖乖洗澡去了。

　　看着浴室门关上，楚时意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好歹是把人拐回来了，他托着腮，盯着地板砖的缝隙，思考需要添置的东西。

　　温度计、发烧药肯定得买，如果严重，他就带人去医院挂吊水——许小玄不愿意去也不行。嗯，还要买吃的，早上急匆匆出门都没来得及吃饭，许小玄肯定也没……对了，再买一点牛奶吧，小朋友还在长个子呢。

　　说干就干。楚时意当即在购物软件下单送货上门，完全没考虑许小玄“回去”的可能性。

　　按理来说许小玄有自己的家，家里还有他生物意义上的“父亲”在，于情于理都应该回去，但楚时意见到那位张姓男人后，就在心中打定了主意——许小玄能不回去就不回去。

　　许小玄说那家伙不是好人，让楚时意离他远一点；楚时意同样觉得那家伙不是好人，希望许小玄离他远一点。

　　至于离了之后住哪，和自己住就是了。难道他还养不起一个学生？

　　那必不可能，他养十个也是养得起的。否则那这几年卷生卷死、昼夜颠倒，加班加到猝死……岂不是都白干了？

　　“别乱动，给你擦头发。”

　　楚时意双手捧着许小玄的脸，用毛巾给盖上他的头，一搓一搓，乌黑柔软的发丝翘起来，脸也搓红了，许小玄可能是发烧没力气，难得听话乖巧，垂头闷脑恹恹地让楚时意折腾。

　　他这么配合，楚时意还真有点不习惯。手上动作又放肆了三分，越蹂-躏，越觉得自己捡回来的是一只被雨淋湿的、无家可归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