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星离雨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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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看上去约莫才十几岁，身量颀长，穿着一身料子极好、却色泽素净的月白云纹锦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轻纱广袖长衫，并无过多纹饰。墨发以一根简朴的青玉簪半束，余下披散在肩后，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他的面容清俊，肤色略显苍白，想必是站在外面吹风太久的缘故。眉眼疏淡，鼻梁挺直，唇色很淡。他的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略浅，看人时目光平和，甚至可以说，有些佛系的寡淡，不像是一国储君，更像是平凡百姓家的温润书生。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手中竟还松松地捻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深色念珠，指尖偶尔拨动一颗，动作轻柔得几乎看不出。
看到车队渐近，曦文太子才缓缓抬起眼，视线落在被沈灵泽搀扶下车的杨凛星身上，她的身后还紧跟着一位少年，神色冷峻，浑身戒备。
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眸打量着从马车里下来的两名男子，暗自揣测他们中谁才是传说中的女娲神兽。
只有曦文太子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杨凛星身上，他既未表现出好奇，也无多少热切，只是依照礼仪，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平淡：
“恭迎杨姑娘，驾临王都，久仰大名。父王命孤在此亲迎。”
杨凛星回身浅行了一礼，虽然不清楚昭华国君此番用意，但她也犯不着同一个半大的孩子先杠上。
此时，随侍太子身旁的一名年老宫人躬身捧着一只巨大的紫檀木托盘上前，盘中整齐叠放着一套衣物，准确来讲，是一套极其华丽繁琐的玄底金纹宫装礼服，层层叠叠的刺绣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布料，描绘着日月星辰、山河社稷，以及盘旋其间的龙、凤、螭纹，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金线与珠宝光泽，重的仿佛能够把人给压死。
“请姑娘更衣。”老宫人声音尖细，姿态恭敬。
瞬间，有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杨凛星。沈灵泽眉头紧蹙，风故知则站在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杨凛星的低眸扫过那件华丽又沉重的礼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极其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必。”
两个字，清晰干脆。
说罢，她不再看那托盘一眼，径直越过躬身的老宫人，走向仪仗队伍后方早已备好的那乘四面无遮的显轿。玄色轿身，金漆描绘着简约的云纹，与她身上那件半旧不新、沾染了旅途风尘的素色布衣，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沈灵泽立刻紧随其后，谁知还没等他多走两步，就有两名身披战甲的护卫抽刀横在了他身前。
杨凛星听见兵器的碰撞声猛地转身，膛目欲裂，喝道：“这是何意！”
“吾王有令，只有杨姑娘和神兽可入王城。”太子身边的老宫人上前一步，解释道：“其余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杨凛星心里顿时“蹭蹭”地冒起火来，一记刀眼先是狠狠剜过了传报的宫人，吓得他浑身一抖，差点没当场驾鹤西去，最后又落在了风故知的脸上——肯定又是这个人搞的鬼！
她刚想高喊一句：“不让他进，那我也不进了！”，就听见曦文太子沉静的嗓音传来：“杨姑娘，此次入城要途径全城的百姓，百姓们只知杨姑娘和神兽，并不知沈公子。为避免一些麻烦，所以才没有安排沈公子一同入城。”杨凛星面色些微缓和了下来，太子继续道：“等杨姑娘在城中安顿下来，再找机会派人将沈公子接进来，也是一样的。”
“权宜之计，还请杨姑娘海涵。”
杨凛星早在听完曦文太子的第二句话之后就恢复了绝对的平静，她没有立马回答说好，一国储君被人就这样晾在一旁，场面一度陷入了尴尬。曦文太子却未露出分毫恼意，只是面色平和的站在那里，不催促、不急躁，只等着杨凛星最后的决定。
曦文太子在提醒她——杨凛星飞快就领悟到了。她之所以没有应话，是因为她在想沈灵泽。
理智上来讲，她现在就应该接着曦文太子的台阶往下走，等入城后再慢慢想办法接沈灵泽过来，可从情感上讲，她怎么能把沈灵泽一个人留在城外呢？
她们一路跋山涉水一起来到王都，现在她和灵兽都要被当成国家英雄高调、气派的迎入城，只留下他一个人不知该走到哪个不起眼的角落眼巴巴地望着他们，这该有多孤独啊。
即便是沈灵泽，也是会感到委屈的吧？
明明他也为了绵阳城劳累奔波、出生入死，还落下了病根，时不时就会心悸晕倒，她都没来得及好好替他调理，就又要和他分开了吗？
绝对不行！
杨凛星心里做好了决定，正要回绝曦文太子，却听见沈灵泽说道：“既如此，我便在城外等着吧。”
杨凛星没料到他会突然出声，更没想到他居然会答应不和她一起入城，顿时有些愣住了，竟也没来得及去反驳他的话。
沈灵泽自己就答应了？谁允许他答应的！？
真是气死人了。
“沈某自当照顾好自己，还请杨姑娘不要担心。”沈灵泽在不远处朝她深深作了一揖，低垂的眼眸中，满是不愿让她看见的失落和隐忍。
方才他见杨凛星眉头深锁，久久不应，便知她是为难，而他不愿让她为难。
既如此，就由他来开这个口吧。
“既然沈公子都觉得没问题，那就这么办吧。”许久未说话的风故知恰在此时开了口，他脸上的笑意渐深，仿佛这一幕正是他期待中的戏码。
“还请杨姑娘上轿，莫要耽误了时辰。”
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也没有再回转的余地了。杨凛星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灵泽，道：“你等我。”
回应她的是沈灵泽依旧温柔的笑容。
“好。”
老宫人见状，抬手示意，仪仗队伍立刻调整队形，乐声起，庄重而略显沉闷。
杨凛星在玉璃的扶持下，稳稳坐上那显轿。在那场暗巷中的虐杀后，她终于又一次见到了玉璃以外的神兽。他们严肃的立于显轿的两侧，杨凛星不动声色地打量，发现翎光和青诀眼眸灰暗，举止僵硬，便知他们淆乱未解。
司祁恭敬地朝她行了一礼，她默默转头，只当没有看见。
玉璃来到她右侧，贴近了些，轻声道：“凛星大人，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杨凛星嘴角漫过一丝笑意。她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那扇巨大的、紧闭的城门。
就在这时，沉重的绞盘转动声，自城墙内部隆隆响起。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在庄重而压抑的礼乐声中，在王都森严的仪仗前，那扇雕刻着蛇纹的城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轴摩擦的声音嘶哑悠长，如同巨兽苏醒时发出的叹息。
“起轿——”老宫人尖锐的嗓音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特意为此事挑选的十八位精兵应声跨上前方的骏马，为后方的人开路。
王都内的阳光穿过逐渐扩大的门缝，再无阻拦的倾泻而下，拉长、铺开，照亮了御道中央厚厚的尘土，也照亮了轿上女子沉静如水的侧脸。
没有帷幔遮挡，她的身形、容貌、表情、动作，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王都内所有人的目光中。
御道两旁，早已被维持秩序的兵士隔开，但阻隔不了后面如潮水般涌动的人头和几乎要掀翻屋瓦的喧嚣声浪。王都的百姓，或许要比边城绵阳的民众见过更多世面，却也有着更复杂的心思。好奇、审视、激动、麻木、不屑、狂热……种种情绪混杂在空气中。
呼声起初是杂乱无章的。
“那就是神兽吗！？怎么跟传说中的不大一样？”
“轩辕王的转世怎么是个女子？还穿着这般……朴素？是不是搞错了！”
“听说在南方杀瀛御狗贼，很是勇猛！”
“不会是在装神弄鬼吧！”
“你们说的都是些什么话！这可是我们昭华国的大英雄！”
“对对！这可是女娲娘娘派来解救我的……”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争相钻进杨凛星的耳朵，她稳坐于轿内，置若罔闻，不动如山。
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每一声呼喊，都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心中拼命保持平静的湖面。她看着下方不断闪过的一张又一张陌生的人脸，有无数种情绪在她的胸腔中翻涌、冲撞。她的面容依旧平静如水，只是用目光将这满城的喧嚣牢牢记在心里。
在那汹涌的人潮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沈灵泽早已按照事先的约定，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隐入了万千百姓之中，将自己彻底融入这片嘈杂的背景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锁定了那乘在声浪与目光中缓缓前行的显轿，锁定着轿上那个看似平静、却仿佛独自背负了整个天地重量的身影。她们距离并不远，但他却觉得，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越来越宽的鸿沟。
他看着阳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着她的身影在鼎沸的人声中显得既清晰又孤独，看着她……一点点驶向御道深处，驶向那座巍峨宫城的阴影。
最终，消失在一重又一重的朱墙碧瓦之后，也消失在他极力延伸却终有尽头的目光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星离雨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