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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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佞第一站去了高原，在雄伟宫殿下的小村落遇见一位苍老的妇人。
老妇人满脸风霜沟壑，热情递给钟佞一碗水好奇问钟佞领口的小机器是什么。
“摄像头。”钟佞喝下水，“大娘，当地政府说您在找孩子。”
老妇人点点头，坐在小椅子上扒拉青稞：“不见喽，都不见喽。”
老妇人生了七个孩子，三男四女，陆陆续续长大就出去打工，再也不见。
“他们喜欢爹，不喜欢我。”老妇人说道，“我不赚钱嘛。爹死了，他们也不回来了。”
老妇人对着镜头没说什么苦楚，只展示了提前准备好的年货，说希望孩子们回来过年，她什么都不要。
钟佞拍下老妇人一天的生活，用电脑剪辑发出，热度不错。可年节过了也不见任何人回来，老妇人准备的年货进了钟佞的肚。
元宵节过完，钟佞整理完评论区可能需要帮助，告别老妇人前往下一个地点。
就这样钟佞用两年多的时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名人，有人曾认出她，说出那十年的传言，钟佞未曾回复。
她有一个大粉，每每钟佞的视频发出第一个点赞，第一个打赏，大粉有个普普通通的名字——番茄鸡蛋面。
钟佞大概知道大粉是谁，但她并不愿意去想。
来到兰城那日，钟佞走进一户人家，屋里坐着很多人，正在苦口婆心的劝说一位男子。
“娃娃还小嘛，你不能不管嘛。”
“男子汉大丈夫，你这样对的起你的老婆？她就给你留了一个娃！”
男子的一位朋友见到钟佞，眼睛发亮说道：“寒亭，寒亭！是钟队长！钟队长来了！”
寒亭抬起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钟队长来了？”
钟佞讶异：“你认识我？”
寒亭点头，他是任璇尚在海城大学的学生，是钟佞的学弟，钟佞的故事他再清楚不过。
“所以，你叫我来为什么？”
“学姐，我希望帮我记录一下。”寒亭叫其他人出去，从里间捧出一个骨灰盒，“记录我们的爱。”
钟佞身子一震，默默打开摄像头。
“我们在海城认识的，”寒亭面上带着笑，“大家都说我们不合适但我们很相爱。”
后来寒亭毕业来到兰城工作，他老婆辞掉体面工作也跟了过来，从刷盘子一路努力工作到店长，再自考律师证成了一名实习律师。
他们在兰城结婚、怀孕、生子，幸福的家庭却被羊水栓塞所摧毁，孩子保住母亲没了。
寒亭将脸颊贴向骨灰盒：“他们要我为了孩子活下去，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学姐，没有她世界一点意思没有。”
接下来的十天，钟佞跟随寒亭回到海城，走过一处处寒亭和他老婆相处过的地点，寒亭记忆很好，记得当时的欢笑和吵闹，记得当时的阳光和微风。
他们又回到兰城，寒亭絮叨生活琐碎：“我说屋子一周一擦就好，她偏要三天一擦，我拗不过她又舍不得和她吵，只好三天撅一次屁股擦地。”
“还有那碗筷洗起来废手又麻烦，我想给她买个洗碗机她嫌贵。我背着她买回家，她一边用一边埋怨我多花钱。哈，她好可爱。”
“怀孩子好辛苦，刚怀上不久她开始难受，我不止一次萌生打掉孩子的想法。每每我稍微透露些她便哭，我舍不得她哭，辞去工作照顾她，到处寻摸偏方想让她舒服些。后期孩子消停，她好像不开心了，总发脾气总问我还爱不爱她。”
寒亭擦拭骨灰盒：“怎么会不爱呢？她那样好的人，为了我们的孩子饱受激素折磨，我怎么会不爱呢？我到死都爱她。”
钟佞仰起头，眼泪忍了又忍，落了下来。
“孩子，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说我愚蠢也好，说我不负责任也好，我要找她去了。”寒亭拿出存折，“这是我的遗嘱和积蓄，孩子的爷爷奶奶很快会到。学姐，我知你人品，请你和律师帮我执行遗嘱。”
“任璇老师知道吗？”
“老师不知道。”寒亭笑笑，“劝不是，不劝也不是。这样为难的事，我不会叫老师知道的。”
钟佞沉默关掉摄像头，目送寒亭放下骨灰盒离去，按照寒亭的吩咐拨打报警电话。
三个小时后，寒亭被从冰冷的河水中捞出。
邻里邻居的许多指责涌向钟佞，许明安排好的保镖带领律师前往寒亭的家，当着寒亭父母的面儿宣读遗嘱。
寒亭父母并非责怪钟佞，也未责怪寒亭，只怪自己生了个痴儿。
寒亭的葬礼一切从简，寒亭父母带着襁褓里的孩子和两个骨灰盒离开后，钟佞将视频发出，引起轩然大波，感动寒亭和他老婆的爱情有之，怒骂钟佞冷血有之。
钟佞未再打开软件，收拾好行囊，画好路线，开始周游世界。
她走过东南亚湿热的雨林，裤脚沾满泥点，在湄公河上乘船时听船老大讲起一对跨国恋人的故事——一对恋人在湍急的河水中，谁也不放弃谁，最终双双获救。
钟佞靠在船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脖子上那道浅淡的咬痕，是梅寒香当年留下的印记，三年过去仍未完全消退。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番茄鸡蛋面”发来的私信：“为什么不再更新了？我今日做了番茄鸡蛋面，加了一勺糖，味道更鲜美了，你喜欢吃番茄鸡蛋面吗？”
钟佞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回复框上，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她继续前行，在欧洲古堡的石墙上抚摸岁月的裂痕，在非洲草原上看角马群踏过河流扬起漫天尘土，每到一处，都会拍下一张照片存在加密相册里，相册的名字是‘安安’。
第三年冬天，她站在冰岛蓝湖边，看着极光在墨色夜空里流转成绿色的绸带，手机又收到‘番茄鸡蛋面’的私信：“今天做的番茄鸡蛋面不好吃，这里的番茄不好。”
钟佞猛地攥紧手机，指节泛白，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想回头看看，又怕真的看到那个人。
钟佞狠狠心，又踏上旅途，这次她来到了阿根廷乌斯怀亚的火地岛。
港口的风裹着南极冰原的凛冽，刮得她围巾下的脸颊生疼，远处的雪山在云层里半遮半掩，像极了她三年来不敢触碰的心事。她走进一家临海的小餐馆，木质招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西班牙语，推开门时铃铛叮当作响。
老板娘是个卷发的本地女人，笑着递上菜单，钟佞的目光扫过一行行陌生的文字，最终停在角落里一行手写的中文：“番茄鸡蛋面，加一勺糖。”
她指尖一颤，抬头看向老板娘，对方指了指靠窗的位置：“有一位女士今早订的，说送给一位姓钟的客人。”
靠窗的桌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旁边压着张便签，字迹是她刻在骨血里的熟悉：“今天的番茄鸡蛋面和你以前喜欢的味道一样。”
钟佞募地愤怒，撕碎纸条冲出门去报名南极旅行团，穿戴好装备头也不回的深入南极，她花了大价钱告诉导游，要去最冷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看最美的风景。
钟佞心想：这样那个人就不会跟上来了。
导游很有经验，一路折腾下来，钟佞无法适应一线的身体渐渐有些吃不消，导游便在一处雪屋旅店停了下来，询问钟佞住豪华套房，还是体验雪屋风情。
钟佞当然选择体验雪屋，幸好里面放了电暖气，并非真正雪屋那样寒冷，让钟佞安安静静呆了一段时间。
一日暴风雪突袭，钟佞来不及转移，听导游安排暂时留在雪屋内，屋内水源粮食充足，钟佞并不担心什么。
暴风雪最大那日，钟佞的心忽然慌张起来，她总觉得不安，外头的雪片像疯了似的砸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她攥着衣角走到窗边，指尖冰凉。
这种不安来得毫无征兆，却像藤蔓一样缠紧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是梅寒香吗？她会不会……钟佞甩甩头，试图压下这荒谬的念头，可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钟佞无法安坐，她穿好衣服，拿着拐杖和冰凿顶着暴风雪向旅店方向艰难前行。
她必须联系到梅寒香，至少确定她安好。
艰难前行半小时，钟佞冻得哆哆嗦嗦，眼前却浮现一点红色。
钟佞的身子一僵，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她踉跄着冲过去扶住那点红色怒吼：“你是不是疯了？！”
梅寒香浑身覆着雪，头发上结了冰碴，脸颊冻得通红，手里却紧紧抱着一个保温桶，桶身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她抬起头，嘴角弯出一个冻得发僵的笑，睫毛上的雪化成水珠滚落：“阿佞，我怕你死在我前头。你答应过我的，要死在我后面，不让我伤心的。”
钟佞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忽然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拥进怀里，眼泪砸在她冰冷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你疯了吗？这么大的暴风雪……”
“是疯了啊。”梅寒香回抱住她，声音在暴风雪里轻得像雪花，“我们本来就是两个疯子，不是吗？”
“跟我回去！”钟佞背起梅寒香，一步一顿的返回雪屋。
突然的温暖让梅寒香不停打起哆嗦，钟佞脱去梅寒香冰冷的衣物，裹上温暖的毯子。
梅寒香默默看着，把手伸出毯子，抱住了钟佞的脖子，什么尊严什么高傲，她都顾不得了。
她低头，鼻尖蹭过钟佞脖子上那道浅淡的咬痕，“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的眼睛，想你做的饭，想你生气时皱眉头的样子……阿佞，别再跑了，好不好？”
“阿佞，我跟了你三年，从云城的街角到高原的村落，从兰城的河边到冰岛的蓝湖，再到这冰冷的南极。我求你了，你别再躲我了……”
“是我错了，没有你的生活，一点意思没有。”
梅寒香没有告诉钟佞，她不知多少次想像寒亭一样结束生命，只求钟佞能回头看她一眼。但她没有勇气，她怕钟佞真的不回头，真的不在乎她了。
钟佞的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脖子上那些浅淡的咬痕，从未消退的印记此刻像烧红的烙铁。她伸出手，环住梅寒香，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轻拍她的脊背安抚。
被熟悉的皂角香气环抱，梅寒香彻底被击溃，浓重的委屈泛起泪如泉涌。
这一夜她没有说什么话，只在对方身上留下更深更重的咬痕，像是要将多年的一切通通发泄出来。
晨时，暴风雪停歇。
远处的雪山终于露出全貌，阳光洒在冰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梅寒香走下床，从背后抱住钟佞的腰。
“每个寺庙我都求过了。”
“求什么？”
“求我们有下一个十年，下下个十年，下下下个十年……永远无疾无终。”
钟佞覆上梅寒香的手：“我们回家吧。”
“回哪个家？”
钟佞转过身将梅寒香高高抱起，仰头笑看她：“回有你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