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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纸翼初掠   金陵城 ...

  •   金陵城的梅雨天,潮气能渗进骨头缝里。青石板路上汪着水,倒映出灰蒙蒙的天和沈家公馆高耸的灰墙。
      沈知衡趴在窗沿,百无聊赖地折着手中的洋纸。他才十岁,已经对这深宅大院里的沉闷空气感到窒息。父亲去了北平述职,母亲在佛堂念经,偌大的公馆里只剩下走起路来悄无声息的仆役,还有他这个被圈住的小少爷。
      他灵巧的手指翻折几下,一只尖头的纸飞机就成了型。他对着窗外呵了口气,手臂一扬,纸飞机乘着微湿的风,晃晃悠悠地飞过院墙,竟一头扎进了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里,卡住了。
      “哎呀!”沈知衡懊恼地叫了一声。那是最后一张彩色洋纸,是从父亲书房的西洋画报上偷偷撕下来的。
      他蹬蹬跑下楼,绕到公馆侧门的小巷。老槐树枝繁叶茂,那一点彩色的纸角在浓绿里若隐若现。他踮起脚,蹦了几下,根本够不着。
      “喂!你!”他朝着巷口那个刚放下水桶、身形瘦削的少年喊了一声。那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正撩起衣角擦汗,闻声转过头来。他看起来比沈知衡大两三岁,眉眼很深,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着超乎年龄的沉静,甚至是一点不易察觉的戒备。是附近浆洗房王妈的儿子,好像叫……陈默。
      沈知衡习惯了使唤人,小手一指树梢:“我的纸飞机掉上面了,你去,给我拿下来。”
      陈默抬头看了看树梢,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绸衫、脸蛋精雕玉琢的小少爷,没动。
      “听见没有?”沈知衡有点不耐烦。
      “听见了。”陈默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不像沈知衡周围那些总是赔着小心、嗓音尖细的小厮。他走到树下,打量了一下枝干,然后利落地脱下磨得发黑的布鞋,往手心啐了一口,抱住粗糙的树干,蹭蹭几下就爬了上去,灵活得像只猫。
      沈知衡在下面仰着头看呆了。
      陈默小心地避开枝杈,够到那只纸飞机,攥在手里,又敏捷地滑了下来。落地时,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把纸飞机递过去。沈知衡伸手去接,却发现对方没有立刻松手。
      陈默看着手里那只做工精巧、色彩鲜艳的小玩意儿,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好奇,低声问:“这是什么?”
      “纸飞机啊!”沈知衡觉得他这问题很傻,“能飞的!你没玩过?”
      陈默摇了摇头,松开了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突出,沾着树皮的灰屑和一点绿色的苔痕,和沈知衡白嫩纤细的手指形成刺眼的对比。
      沈知衡忽然生出一种优越感,又带着点莫名的怜悯。他眼珠一转,拿回纸飞机,当着陈默的面,仔细拆开,还原成一张平整的纸,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重新折起来。
      “喏,这样,再这样……看到了吗?要对称,翅膀要折得平……”他难得有耐心,小老师当得像模像样。
      陈默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目光专注。
      折好后,沈知衡把纸飞机塞到陈默手里:“你试试,对着那边呵口气,用力扔出去!”
      陈默捏着那轻飘飘的纸飞机,犹豫了一下,学着沈知衡之前的样子,笨拙地呵了口气,然后用尽全力将它掷向小巷有风的那一头。
      纸飞机挣脱他的指尖,乘着气流,竟滑出了一道优美而流畅的弧线,飞得又高又远,远远超过了之前沈知衡扔出的距离,最后才缓缓地、盘旋着落在巷子尽头干净的石板上。
      两个男孩同时睁大了眼睛。
      沈知衡是惊喜:“哇!飞得好远!”
      陈默看着自己扔出飞机的那只手,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纯粹的惊异和微光。那是一种让轻飘飘的纸挣脱地心引力的、近乎魔法的力量。
      沈知衡跑过去捡回纸飞机,又塞回陈默手里:“送你了!”
      陈默握着纸飞机,看着眼前这个小少爷亮晶晶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极低地说了声:“谢谢。”
      “衡少爷!衡少爷!快回来,雨又飘过来了!”公馆后门传来丫鬟焦急的呼唤。
      沈知衡应了一声,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仍站在原地的陈默说:“明天!明天你还来这里,我还有很多洋纸,我教你折别的!”
      雨丝又开始细密地落下,打在陈默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打在他手心里那只色彩斑斓的纸飞机上。他看着那个小小的、鲜活的背影消失在沉重的黑漆门后,许久,才慢慢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拂去纸翼上的一颗水珠。
      第二天,沈知衡离开了金陵。
      黄浦江的风吹不散上海的繁华与颓靡。沈知衡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出入课堂、舞会、沙龙,说着流利的英文,探讨着文学、艺术和时局,成了新派青年。他的西装口袋里,始终放着那只变旧发软的纸飞机。
      战争的消息越来越紧逼,报纸上的标题触目惊心。他开始越来越多地想起陈默,想起他那双沉静却似乎蕴藏着火焰的眼睛。
      一年后,学校放暑假,沈知衡归心似箭,匆匆返回金陵。
      沈公馆依旧,只是气氛莫名压抑。父亲眉头紧锁,母亲唉声叹气。很快,沈知衡知道了原因——浆洗房的王妈,陈默的母亲,上月急病去世了。而陈默,在王妈去世后第三天,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猜测他投了军,有人窃窃私语说他可能去了“那边”……
      沈知衡发疯似的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问遍了所有可能知道的人,一无所获。陈默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金陵湿热的空气里。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树洞里,他摸到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铁盒。那是他们儿时藏宝贝的地方。
      铁盒里没有宝贝,只有一叠厚厚的、各种各样的纸飞机,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每一只,都是他当年教他折的样式。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陈默略显生硬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等太平。”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只极简的、展翅的飞机。
      沈知衡抱着那只铁盒,在老槐树下从黄昏坐到夜幕低垂。
      后来,沈知衡没有再回上海。他动用家族关系,进了一家报馆做记者,借着采访的名义,奔波于各种消息渠道之间。他报道前线的战事,也记录市井的悲欢,他的文章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深沉。
      他也在找,用他自己的方式,找那个或许已经改了名字、换了身份、消失在滚滚洪流中的人。
      他总觉得,陈默那样的人,像山野里的火,不会轻易熄灭。他折的纸飞机,总能飞到很远的地方。
      1941年秋,沈知衡奉命前往武汉采访。汉口码头,人潮汹涌,搬运工的号子声、小贩的叫卖声、轮船的汽笛声混杂一片。
      混乱中,一个穿着破旧黄包车夫褂子、帽檐压得极低的男人与他擦肩而过,极快地将一个纸团塞进他手里。
      沈知衡一惊,猛地回头。那身影已经敏捷地钻入人流,只剩一个模糊的背影,肩背宽阔,步伐沉稳有力。
      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他死死攥紧那个纸团,指甲掐进掌心。
      躲到无人处,他颤抖着展开纸团。
      那是一只用随处可见的劣质黄草纸匆匆折成的纸飞机,粗糙,简陋,却有着无比熟悉的、锋利的折痕。
      飞机的翅膀内侧,用铅笔极轻地写着一个时间和一个地址。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沈知衡看着那只粗糙的纸飞机,又抬头望向那背影消失的、灰蒙蒙的码头远方,江风凛冽,吹湿了他的眼眶。
      他终于知道,他一直在等的,不只是那个人。
      还有一场早已注定、无法回避的重逢。
      黄浦江的风吹不散上海的繁华与颓靡。沈知衡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出入课堂、舞会、沙龙,说着流利的英文,探讨着文学、艺术和时局,成了新派青年。他的西装口袋里,始终放着那只变旧发软的纸飞机。
      战争的消息越来越紧逼,报纸上的标题触目惊心。他开始越来越多地想起陈默,想起他那双沉静却似乎蕴藏着火焰的眼睛。
      一年后,学校放暑假,沈知衡归心似箭,匆匆返回金陵。
      沈公馆依旧,只是气氛莫名压抑。父亲眉头紧锁,母亲唉声叹气。很快,沈知衡知道了原因——浆洗房的王妈,陈默的母亲,上月急病去世了。而陈默,在王妈去世后第三天,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猜测他投了军,有人窃窃私语说他可能去了“那边”……
      沈知衡发疯似的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问遍了所有可能知道的人,一无所获。陈默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金陵湿热的空气里。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树洞里,他摸到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铁盒。那是他们儿时藏宝贝的地方。
      铁盒里没有宝贝,只有一叠厚厚的、各种各样的纸飞机,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每一只,都是他当年教他折的样式。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陈默略显生硬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等太平。”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只极简的、展翅的飞机。
      沈知衡抱着那只铁盒,在老槐树下从黄昏坐到夜幕低垂。
      后来,沈知衡没有再回上海。他动用家族关系,进了一家报馆做记者,借着采访的名义,奔波于各种消息渠道之间。他报道前线的战事,也记录市井的悲欢,他的文章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深沉。
      他也在找,用他自己的方式,找那个或许已经改了名字、换了身份、消失在滚滚洪流中的人。
      他总觉得,陈默那样的人,像山野里的火,不会轻易熄灭。他折的纸飞机,总能飞到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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