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转校生 我懂 ...
-
走到家门口,包兰芝停下脚步,看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竟有些不敢推开。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只老母鸡在角落里刨食。她走到鸡窝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草堆里空空的。
这鸡最近下蛋越来越不勤快了!她愤愤地踢了一脚鸡窝旁的破瓦盆,“哐当”一声响,惊得母鸡“咯咯”叫着跑开了。
回到屋里,包兰芝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时间过得越久,她的心就越慌。直到院门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是南天贵回来了。
南天贵背着比他人还高的柴火,脸煞白,衣服被汗水浸透了,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他看见包兰芝,委屈地喊了一声“妈”,声音都带着哭腔:“我快累死了,爸还说我偷懒……”
包兰芝的心瞬间揪紧了,所有的不安和愧疚都被对儿子的心疼淹没。
她赶紧上前,帮南天贵卸下柴火,摸着他滚烫的额头,嘴里不住地念叨:“哎哟我的儿啊,受罪了!快歇歇,妈给你倒水!”
她手忙脚乱地倒了碗水,看着天贵咕咚咕咚喝下去,又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灰。
南天贵喘着气,抱怨道:“都是南雁!要不是她读书,我也不用干这些活!”
“别说了,儿啊,再忍忍。”包兰芝打断他,眼神闪烁,“妈正在想办法,很快就好了。”
又过了一会儿,南雁背着书包回来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绳子系着。
她走进来,没看屋里的母子俩,只是安静地把书包放在自己的小角落,然后就去灶台边准备帮忙。
“不用你假好心!”包兰芝突然没好气地吼了一句,“读你的圣贤书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南雁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清澈的目光平静地看向包兰芝。
那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像一潭深水,看得包兰芝心里发虚。
包兰芝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她想起南雁小时候,会把偷偷藏起来的糖塞给天贵,会在她生病时端来热水……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又硬了起来。
为了天贵,她不能心软。
南雁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收回手,拿起课本走到院子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起来。
暮色渐浓,她的背影单薄却挺直。
包兰芝看着那个背影,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印。
定了亲,收了全款,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
早晨,上课铃刚敲完第三下,教室后墙那扇掉漆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班主任李老师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个陌生男孩。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那男孩比班里最高的男生还高出小半头,肩膀窄窄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带着自然的小卷,皮肤比矿区孩子白得多,鼻梁高挺,眼窝深深陷下去。
他穿了件浅灰色小西装,领口系着歪歪扭扭的领结,与教室里大多穿打补丁旧衣服的矿工孩子比,显得格格不入。
“同学们,安静。”李老师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叫谢承景。以后大家就是同班同学,要互相帮助。”
“谢承景?”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这名字咋跟小人书里似的……”还有人伸手指他,跟旁边的人咬着耳朵。
谢承景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紧紧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泄露了他的紧张。
他整个人像根被拉到极致的弦,站在教室中央,却透着股被隔绝在外的落寞。
李老师皱了皱眉,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谢承景,你先找个空位坐下。”
谢承景慢慢抬起头,黑眼睛快速扫过教室。靠后的位置有两个空位,他刚要迈步,旁边一个穿蓝布褂子的男孩立刻把书包往空凳子上一扔:“这有人了!”
另一个空位旁的女孩干脆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他。
谢承景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脚步像被钉在原地。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微微蜷了起来。
南雁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她的同桌王刚前几天跟着父亲调去别的矿区,旁边的空位已经空了三天。
她看着讲台旁的谢承景,看着他努力挺直脊背却依旧掩饰不住的窘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那种被当作异类的滋味,她太熟悉了。因为她左腿的毛病,班里总有孩子在她背后学她走路的样子,还偷偷叫她“跛脚雁”。
家里重男轻女,弟弟能穿新衣服、吃白面馒头,她却只能捡大哥的旧衣服,连上学都是父亲跟母亲吵了好几架才争来的机会。
她站了起来。动作很轻,左手还攥着半块橡皮擦,却足以让全班的目光都聚到她身上。
有惊讶、有不解,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南雁没管那些目光,走到过道边,用袖口擦了擦旁边空位上的灰尘。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讲台方向,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得能让每个角落都听见:“老师,我这儿有空位。”
李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谢承景,你就坐南雁旁边。”
谢承景也愣了。他看向南雁,黑眸子里先是惊讶,接着闪过一丝不敢确定的感激。
他迟疑地迈开脚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南雁旁边的空位,小心翼翼地坐下。
“谢谢。”他坐下时,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南雁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摊开的语文课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些桌面,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
课间休息的铃声一响,孩子们像撒欢的麻雀似的冲出座位,三五成群地在教室里追闹。
却没有一个人主动走到谢承景身边,连路过他座位时,都有人故意绕着走。
谢承景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质课桌上的裂纹,像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影子。
刘小萍跑过来找南雁,手里还攥着半块麦芽糖,她偷偷扯了扯南雁的袖子,压低声音:“雁子,你咋让他坐这儿了?你看他那样儿,头发卷卷的,怪里怪气的……”
南雁正收拾着桌上的铅笔,把它们一根根放进铁皮铅笔盒里,头也没抬:“空着也是空着。”
刘小萍撇撇嘴,没再说什么,跑去找别人玩了。
南雁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翻开的课本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