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小姐在横滨写小说》四念。

35、观望

　　站在她身侧与她一同观望事态的青年头戴一顶白色绒帽，一身白衣，身着缀有绒毛的披风，黑发的碎发垂落。

　　他看起来纤廋而孱弱，脸色是略有些病态的白，宛若一件精美而脆弱的瓷器。

　　直视那双酒红色的眼睛，在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感到惊讶的同时，又不自觉地被其黑暗的甜美所吸引。

　　像是海妖塞壬那样蛊惑诱人又危险至极的家伙。

　　“折笠小姐，虽然你似乎已经十分了解了，但是作为正式交往的开端，还是容我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费奥多尔·米哈耶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披风在身后微微摆动，温和地说。

　　“我并不了解你，我知道的只有记录在各种机密资料室里的事件报告详情而已——只有真正见到你，和你交流后，我才能清楚地触碰到你。”

　　折笠祐羽偏头看着费奥多尔，高空的风掠过将其黑发带起，她的背后是辽阔的夜空和高悬的红月。

　　他们目前的所在地是离涩泽龙彦的据点较近的一座高楼的天台，为了不让接下来的战斗波及到他们。

　　她之前仅是计划暗杀了异能部队的头领，其余的则特地交给中也出手解决。

　　底下是尸横遍野的横滨街道，她能看到驾着摩托正在飞驰的中也，仓惶逃跑和躲避抑或是无力地倒在这场灾祸中奄奄一息的人们。

　　折笠祐羽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

　　费奥多尔酒红色的眼瞳轻轻落在她身上，仿佛在直视其下的本质。

　　“折笠小姐，你，并非狭义上的‘人类’，对吗。”

　　折笠祐羽静静地听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丝毫被戳破秘密的惊慌，只是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你的情报搜集和推理能力，确实名不虚传，费奥多尔君。”

　　费奥多尔低声叹息，带着一种找到同类般的扭曲的欣慰。

　　“您或许能够理解，独自背负着过于漫长的时光，看着熟悉的容颜一次次在眼前腐朽、归于尘土，是一种何等……虚无的体验。”

　　折笠祐羽眨眨眼，没有反驳他，她抬头望着天空中的红月，想起自己这些年为拯救他人做的事，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道：

　　“你认为，没有哀痛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没有哀痛的世界……不存在的，只要还有能够思考的生物，哀痛就会源源不绝。”费奥多尔平静地回答。

　　她笑了，像是早就预知到了费奥多尔的回答，露出了然而无奈的表情。

　　“我明白的……从一开始就明白了，我憎恶着这一个个扭曲的世界。但我能够做的，只有聆听，然后选择救赎他们，亦或是升华那些哀痛，亲手积累与牺牲相符的价值。”

　　费奥多尔感叹道：“我们的绝望与孤独是相似的。”

　　独自一人背负着罪与罚的沉重枷锁，在地狱深处，仰望着理想的天堂。如果不是一人独行的话，这条路会稍微温暖一点吗？没有人知道问题的答案。

　　“折笠小姐，你了解异能的本质吗？”

　　“愿闻其详。”

　　费奥多尔不急不慢地开口，说话的声音很轻。

　　“异能，从某种程度上，是一个人不会消失的‘伤痕’，消除世上所有的异能，洗雪人类的原罪，这就是我的目的。”

　　“折笠小姐，你愿意与我同行吗？为这痛苦的世界带来新生。”

　　他眼含笑意，礼貌而优雅地向折笠祐羽伸出了手。

　　折笠祐羽凝视着费奥多尔伸出的手，那苍白修长的手指在红月下仿佛沾染着血色。

　　她翡翠绿的眸子里流转着复杂的光影，像是透过这只手看到了无数可能的未来。

　　片刻的沉默后，她轻轻摇头，唇角牵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很遗憾，费奥多尔君。”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个邀请，我无法接受。”

　　费奥多尔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却没有立即收回手，而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的解释。

　　“我答应过一个人，”折笠祐羽的视线飘向远方，“要陪在他身边。虽然他总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但正是这样的存在，让我找到了在这个世界停留的理由。”

　　她转回目光，直视着费奥多尔：“承诺是很重的东西，一旦许下，就不能轻易违背。”

　　费奥多尔缓缓收回手，披风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真是令人惋惜。”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遗憾，“我以为我们能够互相理解。”

　　“理解与同行是两回事。”折笠祐羽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天台边缘，俯视着下方混乱的街景，“在不离开横滨的前提下，我可以协助你的计划。”

　　折笠祐羽转身，背后是血色的月亮，她的身影在月光中显得既神秘又坚定，

　　“我认同你对异能本质的思考，也理解你想要净化这个世界的理想。如果这是你想要达成的目标，在不动摇横滨根本的前提下，我愿意提供帮助。”

　　“但与之相对的，如果你的行动威胁到横滨的存续，伤害到我在意的人——那么，费奥多尔君，我们就是敌人了。”

　　费奥多尔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带着几分愉悦。

　　“折笠小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既不愿完全站在我这一边，又不愿彻底与我为敌。你想要在钢丝上行走吗？”

　　“我想要的，”折笠祐羽平静地回答，“只是守护该守护的东西，同时尽可能地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你的理想很宏大，但我的羁绊很具体。”

　　她抬起手，指向下方街道上那个骑着摩托车、周身泛着红光正在清理战场的橘发身影：“看，这就是我要守护的城市，和城市里那些麻烦却又珍贵的人们。”

　　费奥多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那么，就这么约定吧。在横滨的棋盘上，我们暂时可以是盟友。”

　　“直到我们成为敌人的那一天。”折笠祐羽接上他的话，语气淡然。

　　“直到那一天。”费奥多尔微微颔首，酒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我很期待，折笠小姐，当我们不得不兵戎相见时，会是一幅怎样的景象。”

　　“但愿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折笠祐羽轻声说道，但他们都明白，在这动荡的时局中，这样的愿望何其奢侈。

　　夜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袂，红月依旧高悬。在这横滨的至高点，一个危险而脆弱的同盟就此达成——建立在相互理解却又立场对立的基础之上，如同在悬崖边盛开的毒花，美丽而致命。

　　......

　　到达“白麒麟”的据点，轻易地解决了持枪的雇佣兵，然后最深处的收藏室，目前为止一切都很正常。

　　目前为止。

　　中原中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作为将这场残暴的战争推向最高潮的最终敌人——涩泽龙彦，会在收藏室里和兰波下国际象棋，看上去气氛还很和谐。

　　太宰治默默感叹了一句“真有她的。”，而后权当无事发生般上前观望棋局。

　　中原中也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只觉得额角的青筋都在欢快地跳动。

　　“等等等等——！”他忍无可忍地指着正在沉思下一步棋的涩泽龙彦，“这家伙不是我们的最终目标吗？！为什么现在在和你下棋啊？！”

　　他又猛地转向太宰治：“还有你！‘真有她的’是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涩泽龙彦眨眨眼，像看智障一般瞥了中也一眼。

　　太宰治无辜地摊手，语气轻快：“不知道哦~只是以千羽老师的行事风格，出现任何情况都不意外罢了。你看，这不是很有趣吗？”

　　“有趣个鬼啊！场上难道就只有我一个正常人了吗？”

　　兰波从容地将手中的“王”移动了一步，完成了对涩泽龙彦的将军，这才慢条斯理地拢了拢他那从不离身的厚重外套，站起身。被操控的涩泽龙彦异能体随之化作点点光粒消失，只留下那颗内部流转着雾气的晶莹立方体，悬浮在兰波身侧。

　　“中原君，”兰波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仿佛隔着一层雾气的平静，“折笠小姐的意思是，‘白麒麟’已由我代为收容。但这场波及整个横滨的战争，确实需要一个足够有冲击力的收场。”

　　他顿了顿，黄绿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中也，又扫了一眼旁边看戏的太宰治。

　　“因此，你们的对手临时更换为我。”兰波语气平淡地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折笠小姐希望借此机会，实测一下你和太宰君联手时的极限杀伤力。毕竟，这样的组合难得一见。”

　　中原中也：“……”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那个女人！不仅提前解决了最终BOSS，还把最终战场变成了组合技测试现场？而且测试对象还是那个兰波？！

　　“中也君，你可以使出全力，必要时我有保命手段。”

　　中也皱眉，兰波几乎是在明示，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动用那份被封印的力量，那个从魏尔伦那里继承而来、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馈赠。

　　这也是折笠的计划吗？

　　“哇哦~听到了吗，小蛞蝓？兰波先生都这么说了哦。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太宰治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拱火的机会，故意拖长调子道。

　　“混蛋太宰——！”中也的怒火瞬间被点燃，“谁怕了啊？！你想看是吧？好啊！我就让你看个够！”

　　那个家伙！现在肯定也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中也猛地扯下一直戴着的黑色手套，狠狠摔在地上。他不再看太宰那张令人火大的脸，也不再理会兰波平静的注视，而是仰起头，对着空旷的、陈列着无数珍宝与头颅的收藏室穹顶，低沉地、决绝地开始念诵：

　　“「汝、陰鬱ナル汚濁ノ許サレシモノニテ……」（汝，容许阴郁之污浊……）”

　　咒文如同拥有实质的重量，每一个音节的吐出，都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沉重。暗红色的纹路开始自中也的脖颈向上蔓延，如同活物般爬上下颌、脸颊，最终侵入那双钴蓝色的眼眸，将其染成一片不详的、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重力的暗红。

　　“「……復ヲ望ム勿レ」（……勿复期望）”

　　最后的音节落下。

　　刹那间，以中原中也为中心，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扭曲了光线与空间的巨大黑色球体骤然出现。

　　恐怖的重力场轰然爆发，如同宇宙初开的奇点，疯狂地吞噬、碾压着周围的一切。

　　收藏室内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石、金块、艺术品，甚至是涩泽龙彦精心收藏的异能力者首级，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如同纸屑般被轻易撕裂、卷起，吸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坚固的墙壁和立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寸寸碎裂。

　　兰波在引力出现的瞬间便已后撤，亚空间的金色立方体在他周身闪烁，将那毁灭性的力量隔绝在外。他黄绿色的眼眸凝重地注视着那团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个如同神明又如同恶鬼的身影。

　　太宰治早在中也念出第一个音节时就已经机警地退到了兰波的异能防护范围边缘，他脸上惯有的轻浮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与……欣赏？

　　远处，另一座高楼的顶端。

　　折笠祐羽并未离开，她与费奥多尔一同立于天台边缘，遥望着“收藏室”方向骤然出现的异常天象——那片空间的光线正在急剧扭曲、坍缩，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仿佛能吞噬万物的黑暗引力漩涡。

　　强大的能量波动即使相隔如此之远，也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般扩散开来，吹动了她的发丝和衣角。

　　费奥多尔酒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玩味：“真是……令人惊叹的力量。这就是港口黑手党隐藏的最终兵器吗？”

　　折笠祐羽没有立刻回答，她翡翠绿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个巨大的重力黑洞，仿佛被其中所蕴含的、纯粹到极致的毁灭与创造之力深深吸引。那力量是如此野蛮、狂暴，不受约束，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过了片刻，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清浅的、带着了然与赞许的弧度，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呼啸的风中：

　　“看到了吗，费奥多尔君……这就是即将威盖整个横滨的，‘双黑’的力量。”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看到了那片毁灭景象中心，暗红色的“荒神”，以及他身边那个能够操控这神明亦能使其沉睡的“锁”。

　　“如此美丽……又如此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