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给我你的号码 ...
-
九月的阳光依旧毒辣,透过樟树叶的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斐汀眯了眯眼,觉得这阳光刺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斐汀,快点,要迟到了。”商信明在前头喊着,一头天然卷在阳光下泛着棕色的光泽。他倒退着走路,白衬衫校服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纯白T恤。
谢斐汀“嗯”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却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积水顿时溅到了他的白色运动鞋上。他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蹲下身仔细擦拭。
“哎哟我的祖宗,这时候还管什么鞋子!”商信明跑回来,一把拉起他,“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老班非得让我们站一学期走廊不可。”
谢斐汀任由他拉着往前跑,目光却还停留在鞋面的污渍上。那点灰黑色的水渍像是渗入了纤维深处,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了。他莫名觉得心里堵得慌。
高一新生的报到日,校园里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公示栏前围得水泄不通,家长们伸长脖子寻找自己孩子的分班信息,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找到了找到了”的欢呼。
“让让,麻烦让让!”商信明拉着谢斐汀往人堆里钻,凭借灵活的身手很快挤到了最前面。
“高一七班...七班...”商信明的手指在名单上飞快移动,“找到了!商信明!我在七班!快看看你在哪!”
谢斐汀抬起头,目光顺着名单缓缓下移。他的视力不太好,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商信明猛地拍了他后背一下:“这,你跟我一个班。”
谢斐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轻轻松了口气——至少高中三年还有信明在身边,这让他安心不少。
“太好了!咱俩从幼儿园到现在都没分开过,这回又能一起疯了!”商信明搂住他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
谢斐汀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目光不经意地往名单下方扫去。突然,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陈绪。
两个字,简洁有力地印在那里。
谢斐汀的心脏骤然停止了一瞬,随后疯狂地跳动起来,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的手心瞬间变得冰凉,耳边所有的喧嚣都仿佛隔了一层水,模糊而不真切。
不可能。一定是重名。那个人应该在国外,在遥远的另一端,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斐汀?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商信明关切地凑过来,“是不是太热了中暑了?”
谢斐汀猛地回过神,摇摇头:“没、没事,就是有点闷。”
“那咱们赶紧去教室吧,找个靠窗的位置通风好点。”商信明拉着他的手腕就往教学楼走。
谢斐汀任由他拉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那个名字。
陈绪。会是那个陈绪吗?
应该不会。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这么巧。
教学楼里比外面凉爽许多,走廊上弥漫着新刷墙漆的味道。他们很快找到了高一X班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站在讲台上整理名单。
“还好还好,老班看起来挺温柔的。”商信明小声嘀咕着,拉着谢斐汀在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
谢斐汀机械地放下书包,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门口。每一个新进来的同学都会引起他的注意,但当看清不是记忆中的那张脸后,他又会暗暗松一口气。
“你看什么呢?找熟人吗?”商信明好奇地问。
“没、没有。”谢斐汀迅速收回目光,低头假装整理书包里的东西。
他在心里嘲笑自己的胡思乱想。九年了,陈绪怎么可能突然回来,还恰好和他分到一个班?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同学们陆续到齐,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班主任看了看表,拿起名单准备点名。
“好了同学们安静一下,我们现在开始点名。叫到名字的同学请答到。”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但清晰。
“李思涵。”
“到。”
“王浩。”
“到。”
......
谢斐汀的心跳随着点名的进行越来越快。他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他坐立难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
“商信明。”
“到!”商信明地应答,引来几声轻笑。
“谢斐汀。”
“...到。”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班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温和地笑了笑,继续点名。
还剩不到十个名字了。谢斐汀悄悄松了口气。看来只是重名而已,那个人没有来。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突然出现一个身影。
“报告,抱歉我来晚了。”
清澈干净的男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磁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站在那里的少年身材高挑,穿着合身的校服,肩线平整,裤线笔直。他背光而立,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金边,让人一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谢斐汀的心脏却猛地一沉。
那种站姿,那种语调。
班主任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门口的男生,问道:“你是...”
“陈绪。”男生简洁地回答,“刚从国外转学回来,手续办得有些久,耽误了时间。”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无论什么时候,转学生总是能引起好奇,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与众不同的转学生。
谢斐汀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真的是他。那个九年前不告而别的陈绪,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陈绪。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他听不见周围的议论声,听不见班主任让陈绪进来的话语,只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的手心渗出冷汗,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陈绪迈步走进教室,阳光终于完整地照在他的脸上。九年的时间让他的五官长开了许多,但谢斐汀依然能认出那熟悉的轮廓——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挺直的鼻梁,总是抿成一条线的薄唇。只是小时候的柔和被现在的冷峻所取代,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陈绪同学,你先找个空位坐下吧。”班主任微笑着说。
陈绪点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当他的视线经过谢斐汀时,几乎没有停留,就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样,自然地向后排的一个空位走去。
谢斐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陈绪没有认出他?还是根本已经忘了他?
商信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哇塞,这转学生够帅的啊,就是看起来有点冷。你说他国外待得好好的,回来干嘛?”
谢斐汀没有回答。他感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点名继续,但谢斐汀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后排那个方向,即使不回头,他似乎也能感觉到陈绪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压力,笼罩着他整个感知。
九年了。他们分开已经九年了。
那时的陈绪和现在判若两人。小时候的陈绪虽然也已经显得早熟稳重,但至少会笑,会和他一起爬树掏鸟窝,会在下雨天故意踩水坑溅对方一身泥点。
而现在的陈绪,冷得像一块冰。
点完名后,班主任开始讲解开学注意事项和校规校纪。谢斐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思绪飘回了九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他们约好一起去新开的游乐场,谢斐汀在门口等了整整三个小时,陈绪却没有来。第二天他去陈家找人,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邻居说他们全家连夜搬走了,去了国外。没有道别,没有解释,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起初谢斐汀每天都会去陈家门口等一会儿,总觉得陈绪会突然回来,笑着对他说“骗你的啦”。后来时间长了,他才慢慢接受自己被无声无息抛弃的事实。
那种被最重要的人毫无征兆地抛弃的感觉,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心里,多年来隐隐作痛,从未真正拔出。
“......所以大家一定要遵守校规,特别是着装规范,每天必须穿校服......”班主任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瞬,又很快模糊下去。
谢斐汀悄悄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他告诉自己,即使真的是那个陈绪又怎么样?他们早已不是从前的彼此了。九年时间足以改变一切,更何况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承诺,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或许陈绪早就忘了他这个童年玩伴。毕竟在国外的精彩生活面前,一段幼稚的友谊算得了什么?
这样想着,谢斐汀的心慢慢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麻木。
班主任终于讲完了注意事项,开始安排临时班干部。因为还不了解大家,她决定先让初中时担任过班长的同学暂代职务。
“有谁在初中时担任过班长吗?”班主任问道。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后排传来一个声音:“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陈绪身上。他平静地举着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暂时就由陈绪同学担任临时班长,等大家熟悉之后我们再正式选举。”班主任看起来松了一口气,“陈绪同学,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我给你安排工作。”
陈绪点了点头。
商信明又凑过来:“哇,一来就当班长,果然不一样啊。”
谢斐汀没有接话。这很符合陈绪的风格,他从小就是孩子王,领导力与生俱来。
下课铃终于响了。谢斐汀立刻站起身,想尽快离开教室。他不想面对陈绪,不想确认他是否真的不认识自己了,或者说,不想确认自己真的那么容易被人遗忘。
“斐汀,你去哪?等等我!”商信明慌忙把书本塞进书包,追了上来。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教室门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斐汀?”
谢斐汀的身体瞬间僵住了。那声音太熟悉了,即使多年未见,依然能一瞬间辨认出来。他慢慢地转过身,对上了陈绪的目光。
陈绪站在几步开外,眼神中有一丝不确定:“真的是你?”
谢斐汀的心脏狂跳起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商信明看看陈绪,又看看谢斐汀,惊讶地问:“你们认识?”
陈绪向前走了几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谢斐汀的脸:“我们小时候是邻居。好久不见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谢斐汀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是啊,好久不见。”谢斐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陈绪微微抿唇:“家里有些安排。”他没有多做解释,转而看向商信明,“这位是?”
“我是商信明,斐汀的发小兼死党。”商信明抢着回答,好奇地打量着陈绪,“原来你们认识啊。”
“是啊,太巧了。”陈绪重复道,目光又回到谢斐汀身上,“你看起来......变化很大。”
谢斐汀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从一个爱笑爱闹的孩子,变成了现在这个沉默寡言的谢斐汀。而陈绪,也从阳光开朗的玩伴,变成了如今这个冷峻疏离的模样。
“你也是。”谢斐汀轻声说。
一阵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商信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于是开口打破沉默:“那什么,既然都是老朋友,以后一起玩啊!陈绪你刚回国,肯定很多地方不熟悉,让斐汀带你逛逛。”
“好啊。”陈绪答应得很快,目光依然锁定谢斐汀,“那就麻烦你了。”
谢斐汀勉强点了点头:“我得走了,下节还有课。”
“等等,”陈绪叫住他,“方便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吗?以后好联系。”
谢斐汀犹豫了一瞬,还是报出了一串数字。陈绪拿出手机认真存下,然后拨通了他的电话。
“这是我的号码,存一下。”陈绪说,语气自然得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一样。
谢斐汀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却觉得那震动一路传到了心里,激起一阵莫名的战栗。
“回头联系。”陈绪说完,转身向教师办公室走去。
谢斐汀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喂,回神了!”商信明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什么情况啊?从来没听你提过有这么一号朋友啊?”
谢斐汀缓缓收回目光,轻声说:“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
“他看起来挺厉害的,就是有点冷。”商信明评价道,接着又兴奋起来,“不过这下有意思了,高中生活不会无聊了哈哈。”
谢斐汀没有回答。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串未接来电,手指悬在保存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陈绪的回归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那些被他深埋的记忆纷纷苏醒,带着经久不去的困惑与伤痛。
为什么当年不告而别?为什么如今又突然回来?为什么表现得如此平静,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无数问题在谢斐汀脑海中盘旋,但他一个也问不出口。
他只是默默地将那个号码保存下来,在姓名栏输入了“陈绪”两个字。
这个名字终于不再是记忆中的一个幻影,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重新闯入了他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