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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夏蛇卧雪[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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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进入十二月,百鬼夜行基本筹备妥当。
管田真奈美说,今年的初雪还没落呢。
“夏油大人。”管田真奈美说:“您与她看过月亮,也该去看雪了。”
他去见她,黑大衣与围巾,锋利的钢色腰链,高筒皮靴,半披着长发。
她双手支着窗台,远远地喊:“夏油杰——”
寒鸦掠起,空荡荡的铁灰枯枝在冬风中颤动。
一片黑羽落下后,他已经与她面对面。
“怎么认出我的?”
“只是换了衣服而已,怎么会认不出。”
夏油杰想到鱼缸中游曳的凤尾金鱼,尾鳍宛若流火织成的荡漾红纱。
见到熟悉的人来,便浮上水面。
“…你笑什么?”
“没什么。”夏油杰说:“菜菜子美美子从山本耀司的橱柜里选的,如何?”
没料到她听后皱眉问:“你不会是把那个山本什么干掉,从他衣柜里穿的二手服装吧?”
夏油杰笑得喘不过气。
“…又在笑什么?”
夏油杰擦掉眼角笑泪:“好可爱,你。”
“…你是不是在骂我?”
“绝无此意。”
又笑一阵,她越来越不高兴,游隼般盯着他。
游隼这种鸟类一度濒临灭绝,J.A贝克书中描述,游隼活在一个奔流不息,了无牵挂的世界。
游隼在扫到额角被她砸到后愈合的伤疤时,头低下了。
“所以呢,这次又来干嘛,我不会加入盘星教。”
他拉了椅子坐在她身边,离得很近,如果此时室内刮起大风,她的头发会触摸他的脸。
但窗是关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带起空气流动,深深的呼吸也带不起一阵风。
“没关系。”夏油杰说:“要不要和我去北海道看雪?”
“哈??”
他调出许多北海道雪景照片。
“没兴趣。”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清清嗓子,开始抑扬顿挫介绍起北海道,从雪景到特产到风土人情,从小樽到札幌再到洞爷湖,从温泉到滑雪场到海边…
她拿被子蒙住头,只有头发留在外面。
他继续说着,无声轻抚一下她的头发。
收手,瞥到枕边有本川端康成的《雪国》。
他朗诵道
「穿过长长的县界隧道,就是雪国。夜的底色变成银白。火车在信号所停下了…」
他眼前展开纯白国度,她在雪中捧着玉米浓汤,呼出呵气结霜,与雪絮一道挂在眼睫,一丛丛的堆雪小树。
「只有这根手指,还能鲜活地忆起要去寻找的那个女人。他越是急于清晰地记起她,记忆便越发模糊,无迹可寻。只有这根手指,仿佛仍被那女人的触感温润着,把他拉向遥远的她…」
她一把掀开被子:“停停停,我去,别背了。”
他阖上书,抽出两张列车票:“那我们就走吧。”
“不介意的话,可以换上这个。”他递过山本耀司的袋子:“我想,会很配你。”
“现在?”
夏油杰看腕表:“现在准备的话,下午来得及。”
她又倒在被子里,蒙头。
夏油杰笑道:“不准备也可以,交给我安排就好。”
“…”
夏油杰将被子掀开,她正平躺着,双手叠在腹前。
她静静望他,时间变得缓慢,她举起一只手。
“夏油杰。”
他俯身:“嗯?”
指尖碰到他额角几乎消失的疤:“你决定要出发了吗?”
“是啊。”夏油杰说:“该出发了。”
“傻子。”她说。
她收手,侧身背对他。
“把医生叫来,我要做出院申请。”
“几天就会回来了。”
“怎么,以后去哪也归你管?”
这次,他没举着双手道歉,而是轻声唤她的名字,柔缓的劝阻语气。
“夏油杰。”她说:“我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
“但我能决定,自己去往何处。”
“虽然无法决定如何生,但能决定怎么死。”
“你不也一样吗?”
夏油杰替她盖好被子,去找医生。
他回来后,她已经睡着了,背对他侧躺,婴儿式蜷缩的睡姿,后颈露出小片白肤。
他双手抄着口袋,立在床边注视她。
——咔哒——咔哒——
时钟机械轴心转动,地板反射冬日温白日光。
他俯身,双手撑在她头两侧,在后颈裸露的白肤落一吻。
嘴唇下的白柔软光滑,鼻尖是洗发香波和她的味道。
牙齿,舌头,蠢蠢欲动。
最终,只是唇瓣与皮肤的轻碰,就像一个寻常的拥抱或握手。
她的呼吸均匀,脉搏和咒力都没变化,他靠近,而她沉睡。
他早说过,她没有警惕心,黑色大衣遮蔽她,手臂挡住日光,她还不醒来。
不醒来最好。
然而,然而。
如果是他人,你会不会醒来。
“但愿你以后也不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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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临走前,她把掏洞的人偶Jane交给被抢轮椅的小猴子。
“瘸腿小鬼偷养的猫喜欢钻进那个洞里睡觉。”她说:“Jane有一只小猫宝宝。”
她的行李很少,行李箱一半的药,一半的衣服,这就是全部了。
换上他买的裙子,她提着腰链摆弄一阵,出来时乱七八糟挂脖子上,与衔尾蛇项链并置。
“真丑。”她说。
夏油杰含笑替她摘下,环在她腰际。
她说:“麻烦。”
“怎么会。”夏油杰说:“很美。”
“有吗?”
她转一圈,裙摆翻起黑色蝴蝶,夏油杰伸手,衣料流水般从指上淌走。
黑蝶扑朔着,随他恍恍惚惚登上列车。
他们穿过长长的隧道,光秃树枝渐渐覆雪。
她隔着玻璃窗看雪,呵气模糊窗面。
雪与她的面色,分不清哪个更白。
列车又驶入隧道,窗外乍然漆黑,玻璃窗变为镜子,倒映车内灯光与他凝视她的眼神。
她回首,视线相交。
“夏油杰。”她说:“你真奇怪。”
“有吗?”他笑问。
“有的。”
她正正项链∶“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列车在黑暗中行进,晃晃荡荡。
“你多大了?”
“我们一样年纪。”
“27岁啊。”她说:“我对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夏油杰十七岁那年,他归家,庭院中被砍断的桃树长出崎岖新枝,正值炎夏,花已落尽。
父亲说,来年或许又可以结果。
对于当年的冲动,他始终十分后悔。
母亲做好他爱吃的荞麦面。
他没动那碗面。
他把他们埋在桃树下。
临走时,折断了那根新枝。
他对她说:“我的过去,没什么意义。”
“说的也是。”她说:“虽然你不诚实。”
过去是曾经的现在,现在是未来的过去。
“夏油杰。”她说:“你生活在现在,还是过去?”
列车驶出隧道,豁然开朗,蓝色大海边缘勾勒变换的黑色海岸线。
她又起身去看海,列车明亮的观景玻璃窗框住大海,波涛起伏,海浪粼粼,中央是她的背影。
她说:“原来这就是旅行。”
“你知道流浪和旅行的区别吗?”
“有能回到的地方,是旅行,没有回到的地方,是流浪。”
她回头,眼中细碎闪光:“我会记得27岁时,和夏油杰的旅行。”
闪光与阳光,印入视网膜。
夏油杰说:“足够了。”
不需要再多了,不能再多了。
他们下车,尝到海胆盖饭与雪蟹味增汤。
默契避开商业街,在城市踏着雪漫无目游逛。
“你的旅行攻略好像没用欸。”
“你想去那些地方吗?”
她想想说:“不想去。”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她环顾四周,又看向他:“都可以。”
“既然是你买了车票。”她说:“你想带我去哪里都可以。”
“跟我去哪里都可以…吗…”他重复。
“这趟旅途你说的算。”她说:“按现在流行的说法,你是那种思虑周全的‘J’人吧,规划有Plan A和B的。”
说完,她侧头低咳几声。
“还好吗?”他问,替她挡住迎面的风。
“不用管,每天都这样。”
夏油杰拢拢她的围巾,蹲下,大衣曳地:“上来吧。”
“嗯?”她没反应过来。
“来背你,上来吧。”
“不要。”她说:“你在小看我吗?”
“何必管我怎么想呢?”夏油杰反问:“单纯奴役一下‘夏油杰’不好吗?”
此话非常奇异地说服了她。
“你真奇怪。”趴在他背上时,她又这么说,手环着他的脖子。
她的手真的冷,冰冰凉凉,比雪还冷。
“嗨以嗨以,你说得对…”他笑答。
“…”
“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哄了?”
“绝无此意。”
她将脸埋在他的围巾,如一只轻盈归巢的鸟。
行在雪中,她问:“决定好了去哪吗?”
“温泉,喜欢吗?”
她小腿晃晃,似乎开心一些。
“那里人多吗?”
“只有我们。真奈美包了场。”
她的小腿又晃晃。
候车时,他在红色自贩机前停留,红豆汤,蜂蜜柚子,味增汤,玉米浓汤…
玉米浓汤。他的手停住。
“想喝什么?”
“随意。”
他按下去。
明黄热饮“咚——”一声掉出,他握着小铁罐送到她手心。
她捧着暖手,小口喝。
隔着呼出热气的薄雾,她投来一瞥。
像他之前设想的那样。
“如果你还想喝,就再去买一罐。”她说:“总盯着我也不会给你。”
“…不,不是那个意思…”
夏油杰低头饮尽咖啡,听她道:“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里,有个叫五条悟的人。他们都说,那人是最强,你知道他吗?”
他顿了顿:“嗯,知道哦。”
她又抿一口玉米浓汤:“骗子。”
“看你的反应,不止知道吧,他是你什么人?”
“哦呀。”
“怎么?”
“意想不到,毕竟…”他挑眉,笑看她:“讨厌的夏油杰不是吗?”
“无聊。”她垂眼:“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
“生气了?”
“哈?别太自恋。”
他忽然把她的玉米浓汤罐子夺走。
“喂!”
夏油杰摇摇空罐:“不生气怎么会抱着空气喝?”
“没注意而已。”她说。
空罐隔空投入垃圾桶,夏油杰说:“悟是我的挚友。”
“十年前,我们吵了一架,便就此分开。”
“你以前是特级咒术师吧?”
“没错。”
当时的特级咒术师只有他,悟与九十九由基三人。
车到了,他们登车,并排落座。
“按你的评价,五条悟有多强?”
“当之无愧的最强。”
她脸又转向窗外,月被云遮盖。
夜行,百鬼。
“咒术师,都是狗屎。”她说。
“有什么办法呢。”夏油杰说:“我们生活在粪坑的世界啊。”
“所以你要舍身炸粪坑喽。”
他被这话逗笑。
她看他笑,接着碰碰他的唇角。
他僵住。
“是真的在笑。”她说。
她又点过他的眼尾。
“原来你的眼睛不是黑色。”
她顺着他眼睛的轮廓描摹。
“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像狐狸吗?”
“我有过一只狐狸。”她说:“黑色的。”
飞雪的冬季,流浪儿在稻荷神社遇到罹患狂犬病的黑狐狸。
坡脚疯狐狸正因袭击数人而被追捕。
捕兽夹钳住它一条前肢,病变大脑控制它嘶嚎着徒劳攻击捕兽夹。
它的口腔被铁刺戳得鲜血淋漓,剧痛令它更为疯狂。
它转而攻击自己,对待猎物般,冷酷地用牙齿撕咬、嚼磨皮肉。它扯断前肢,在畅快的哀嚎中奔逃而去。
猎户到时,雪地中仅剩冻硬的狐狸断肢与一行通向神社的淋淋血迹。
猎户顺着血迹来到神社,坡脚疯狐狸已经死透了。
烈烈寒风中,它被流浪儿抱在怀里,眼睑张着,眼球像两颗琉璃珠,死,荡涤了其中的疯狂。
“它是暖的。”她说:“而那个冬天太冷。”
“你们有同样的眼睛。”
她抚摸他黑色长发,如那年抚摸余温尚在的狐狸皮毛。
“本以为把它忘了。”她说:“看到你,又想起来。”
“看来人只要活着,生命中存在过的事物就没法彻底死去。”
她说:“我有一只狐狸幽灵。”
或许过去从未过去,它曾发生,又在未来重演。
命运循环往复,一圈又一圈回转车轮压出轮回的车辙线。
如果印在大地的车辙代表禁锢,延伸向天空的命运线又是否通向自由。
向氧气稀薄的大气层疾驰的风筝,扯断禁锢的风筝线,迎头撞向大地。
风筝为何不能如鸟儿翅膀般驰风而去,或许从展开双臂狂奔时便意识到,飞翔是漂浮在天空的幻觉。
她的瞳孔困住他五官倒影,狐狸幽灵,顺着倒影从记忆中奔逃到他体内。
狐狸,既然将死,为何又奔逃?
冰冷手指又飘回唇边,像天空砸下无法融化的雪粒。
长久、长久地,停顿。
“你猜,疯狐狸,怎么会跑到神社?”
“或许因为神明吧。”他说。
她说∶“神明不存在。”
「那是它的家。」猎户说「曾庇护它生长的地方。」
“疯子,也有要回去的地方。”
她收手,闭目∶“记忆是张摇篮…”
她头靠车窗睡去。
行车颠簸,夏油杰将手垫在她的头与窗之间,片刻后又慢慢放倒在自己肩头。
他仰头后靠,瞄见后视镜,空荡车厢,互相依偎的二人。
许久,他遮住眼睛:“蠢货,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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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便是现在。
她自汤池沿着蛇迹小路走向舍内,他伫立雪中。
一夜无眠。
翌日,天刚擦白,拉开门,她在廊下观雪,披着他的浴衣。
“我不会走了。你以后任务…”
她住口,望着雪,仿佛与黑色狐狸幽灵对视。
“如果以后还要见我,就来这里找我。”
他笑笑,没答话,从房间取出厚羽织裹住她。
雪停了。
蛇又探头,游荡在汤池边缘。
她发动术式,蛇被远远弹到树丛雪堆。
“睡觉去吧。”
她将羽织披回他身上∶“你走吧。”
这是他们最后的对话。
百鬼夜行前一周,汤池周围不见蛇与幽灵狐狸的踪影。
她身披夏油杰的浴衣,坐在汤池边石块上,见水松枝干的积雪越堆越高。
陆续有四季衣物和药品送达。
随之而来还有一套圣诞用品,圣诞树,姜饼人,槲寄生花环,以及礼物。
打开,是会唱圣诞歌的黑色小狐狸机器人。
有张留言∶现在拆礼物未免太早。
她团成团丢掉,过一会,又捡回来,展平,摆回桌上。
平安夜,晚间,北海道飘雪。
白色雪片穿透黑暗,旋落于廊下的槲寄生花环。
她捧起狐狸机器人,摆在桌上一起观雪。
雪又铺了一指节厚时,小机器人头忽然转过,狐狸微笑面对她。
她问∶“你那里下雪了吗?”
笑脸变为大大的:“X”
“遇到五条悟了吗?”
狐狸还是笑,一动不动。
圣诞树星星霓虹灯一闪一闪,许久,她再次轻声开口∶“夏油杰?”
微笑的狐狸凝固着。
黑洞洞的机械眼,属于摄像头的微光空洞亮着。
“夏油杰…”
狐狸永远凝固的微笑。
她摸摸它的脑袋。
“这样啊,狐狸回家了。”
她解下脖子的衔尾蛇项链,试几次,手发抖,解不开。
她一次次尝试,解开后,将项链戴在机器人脖子上,缠了两圈。
她按下播放键,小狐狸摇头晃脑唱狐狸圣诞歌。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换一首。
Last Christmas, I give you my heart …
歌声中,她环顾四周,全是陌生事物。
27岁即将过去,记忆中的27岁,记忆中的旅行,记忆中的狐狸,记忆中的眼睛。
她起身寻找被弹在雪地中冬眠的蛇,它消失了,即便术式清走全部积雪,依然不见踪影。
冬日冷风中,与病痛同时到来的是眩晕。
卧雪的蛇被冬季抹去。
命运车轮向前,27岁一去不返。
记忆会日渐风化,遗忘发生,逝者经历第二重死亡,记忆中的死亡。
如果时间抹消一切,支撑我们的生活,组成我们人生的经历,有何意义?
27岁圣诞节,她不再试图寻找意义,寻找活下去的那个理由。
水松积雪被春风消融殆尽时,夏油杰又出现在汤池边,坐在相同的位置,前额一圈缝合线。
氤氲水雾中,活尸亡骸含笑说,呦,我来见你了。
她说,恶心,别学他。
她随羂索毁灭世界。
羂索为她梳发,取下狐狸机器人脖子上的衔尾蛇项链为她佩好。
看她纵起烈火焚毁屋舍、水松、浴衣、槲寄生花环与狐狸机器人。
断肢的狐狸幽灵从火中走出。
羂索死前曾问她,你恨夏油杰吗?
她问,潘多拉会恨魔盒吗?
羂索叹气,我要是死了,你该怎么办呢?
她说,别学他说话,真恶心!
羂索笑,有吗?夏油杰难道会说出这句话吗?
她张张嘴,找不到声音。病痛消弭后,身躯轻盈地仿佛被蛀空,就像虫蜕后抛下的透明外骨骼。
有人钻入她空无一物的内里屠杀,在虚空中徒劳挥刀。
羂索死后,生活继续,毁灭继续。
断肢狐狸幽灵始终跟在身后,面目逐渐模糊不清。
又过数年,再一次屠戮后,她遇到邀请她吃寿喜锅的女人。
“您肯定不记得我了。”女人说∶“您还记得夏油大人吗?”
点起支烟,她说∶“我讨厌冬季。”
按灭烟头,径直离开。
红色自贩机买一罐热玉米浓汤,喝完,扶着树呕吐。
好咸的汤。
吐完,她抹抹嘴,觉得自己很老了。
留给她时间的太多,它穿透周遭一切,把生命一个接一个变为死亡,又把她遗留在世上。
她其实很想见见五条悟,他口中的最强,但五条悟也早就死了。
最后,她决定去见乙骨忧太。
乙骨忧太年轻,她在乙骨忧太的年纪也年轻,还有精力去和人旅行。
她的苍老发生在瞬间,不是一道弧线,而是一个节点,一个得不到回答的发问后。
她倒在乙骨忧太刀下,狐狸幽灵又随她步入黑暗。
黑暗中,幽灵吻一吻她渗血的眼角。
断肢透明的血滴在衔尾蛇眼部,此岸与彼岸之血相连。
——咒具生成——
——乌洛波洛斯——
连接记忆,连接27岁,连接icu的管线与玻璃窗外的目光,连接无数相遇与遗忘…
记忆雪片洒下,临行前,他披着羽织拾走树丛卧雪冬眠的黑蛇。
蛇衔住尾巴,一口口吞噬过去的自己。
断臂幽灵逆着时间溯洄,又来到出发前的病床。
【但愿你以后也不会明白】
“其实那时我醒着。”她说。
“嗯。”他笑着说∶“我知道。”
她募地流泪。
“夏油杰,你还真是个混蛋。”
他捧着她的脸,低头含住他从未亲吻过的唇。
【但如果你以后会明白,就不能从除我之外人的身上明白。】
【我卑劣的私心,想将你困守在我一人的荒漠。】
【而我早已深陷其中。】
衔尾蛇倒旋,时间洪流奔涌向另一条河道。
2018年北海道的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到形影交倚的汤池中。
唇齿相依,她环着他的脖子呼唤∶“杰——杰——”
他用力地抱她,呼唤她。
生魂重归人世,生出皮肉血骨。
在失落与寻回间,冰川洋流倾泻而下,与板块碰撞出激烈到痛苦的欢愉,海面翻起巨浪。
水波与心跳渐渐平复,她吻他的眉心∶“杰…你是不是…想起什么?”
“嗯。”他在她耳边说∶“我爱你。”
我爱你,以沉默,以痛苦,以梦境,以我们相遇的每一种可能。
过去,现在,将来,生命的最后一刻。从此岸到彼岸,直到我们的记忆碎成宇宙中的尘埃。
每一块碎裂的我,仍会回应你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