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天月流》海里的石头

29、第二十九章

　　【菲，我在这里。】
　　这是，路恩的声音！
　　为什么我会听到他的声音。
　　菲？
　　那是谁？
　　站在黑暗中唯一一条银色长路上的凤雷炎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是身体不由自主地受到声音的指引，机械般地向前走着。
　　【菲，这边这边。】
　　这般快乐的语气是为了谁而发出？
　　菲，又是这个名字。
　　有一次他曾听过他的梦呓，也是这个名字。
　　一开始时他以为是欧阳飞，但是后来一想，不太可能。那么这个“菲”，到底是路恩的什么人？
　　凤雷炎心情有些浮躁，一想到路恩可能十分在乎“菲”，而“菲”又有可能是路恩在原来世界的情人，他就一阵不痛快，像有根刺扎在心上般刺痛。
　　长路的尽头，一扇巨大的白色大门屹立，紧闭的门扉上面有着羽翼的浮雕，金色的剑被羽翼包裹似在哭泣。
　　站在门前的男子背有有着与浮雕一样又大又洁白的四翼，一身白袍被血染红，淡紫色发丝微微泛着银光，注视着大门的海蓝眸子充满无限哀伤和凄凉，垂落两边的手点点猩红正顺着指尖滴下，染红了脚下。
　　“你，终于来了。”他没有回头，依旧凝视大门。
　　这个人，不像是人类。
　　“你是在等我？”凤雷炎舍弃自称。“为什么？”
　　“在回答你问题之前，请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周围出了黑暗还是黑暗，没有声音存在，你不怕吗？”
　　“怕？这种东西早已不存在了！”他可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修罗，现在会怕黑暗，简直是笑话！
　　男子闭了闭深蓝的眸子，“害怕，总会有的。你只是不惧怕死亡而已。”他转过身来面对凤雷炎，扯出一抹淡淡的笑。“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我叫菲达里夏，你应该听过另一个名字，菲。”
　　凤雷炎紫眸盯着他，显然不太高兴的样子，完全美注意到自己现在就像个妒夫般。
　　“呵呵，不要这么防备我。说起来，我还是你的前世呢。”
　　“前世？你是说我是你的转生？”那么路恩口中唤的菲……其实是他吗？
　　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菲达里夏点点头。“路恩知道你是我的转世，因为他是我的爱人克拉尔的转生。不过，他知道的也仅此而已，吸引他的并非是前世的记忆，而是你这个人。在他的意识里只想呆在你身边，为你解除一切痛苦。他口中的菲，其实就是在指你。”
　　“……那么，你用路恩的声音来引我到这里干什么？”
　　“为了让你明白，不能等到失去才知道珍惜。你的立场什么的我不管，但是我不希望前世的事再次重演。那，太痛苦了。”菲达里夏的笑中满是沧桑的凄凉感。
　　“你……”这个自称是前世的自己的男人有股让人信服的感觉。“不止血吗？”
　　抬起还在滴血的手，“啊，这个啊，没关系。这，不是我的血。”
　　不是他的？
　　“是克拉尔的血。”
　　凤雷炎一僵。
　　“哈哈哈，骗你的！是我杀过的‘人’的血。”有人类，有妖精，有魔族，还有天使……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可是能让我知道你在不在乎现在的克拉尔，不是吗？”他笑得有些奸诈。
　　“……”
　　“我引你来想让你看样东西。就在这扇大门的后面。”
　　后退一步让开路，“你寻求的答案，也在里面。”
　　没有感到任何恶意，凤雷炎忍不住内心不断的叫嚣和鼓动，举步走向大门，推开。
　　黑暗的世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个被绿色环绕的美丽村子。震撼着灵魂的熟悉感让他感到不安，自己仿佛在惧怕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由最初的混沌衍生，在浩瀚又充满无限未知的交错宇宙中，存在着这样一个美丽却悲哀的世界——永恒之村。
　　生活在那里的人类拥有不小的魔力和永恒的生命，但是数量却不超过五千，且成长十分缓慢。这里的人类只有一种天地，就是魔兽，所以对子嗣的繁衍和优秀十分重视，没有力量的孩子只有被抛弃或被欺负的份，而力量强大的人则被景仰，被认为该背有留下优秀子嗣的责任。从来不曾考虑他人感受的观念，一代又一代地传承，直至最后引来了毁灭的序曲——一对情人的悲剧……
　　某年，一个弱小的婴儿诞生了，因为粉紫色的眸子和微弱的魔力而被认定了未来不被重视的命运。
　　三年后，一个小少年和已经三岁的婴孩相遇，少年打心底里想保护窝在角落里哭泣的弱小身子，于是注定了未来一场毁天灭地的爱情的序曲。
　　【大哥哥……】小小的克拉尔怯怯地唤着牵着自己手的阳光少年。
　　【我叫菲达里夏，你可以叫我菲。】少年给予的是比太阳还要温暖的笑容。
　　【嗯，我叫克拉尔。菲要带我去哪里？我怕痛痛。】他总是挨打，不知道这位哥哥是不是也想打他。。
　　【不会的。以后凡是敢欺负你的人都由我来教训他们，克拉尔由我来保护。】
　　【菲，要保护我？】
　　【对啊。克拉尔是菲的宝贝，谁也不许碰。】一个带着疼爱的吻落至小小的额上。
　　【嗯，克拉尔是菲的宝贝，最最喜欢菲了！！】纯真带着信赖的笑容在三岁的克拉尔脸上绽放。
　　【呵呵，我好喜欢克拉尔。】

　　“菲——”欢快的声音伴着门被撞开传了进来。一个绿发粉紫眸的美少年一脸兴奋地拉上正在做研究的俊朗男子的一只手臂。“快，快，别做那些无聊的研究了！外面正举行灯会啊，好多漂亮的灯哦！和我一起去看吧，露亚正在外面等着我们呢！”一把抢过男子手中的玻璃瓶重重的放回桌子上，他几乎是半强迫地拖着好友向外走去。
　　像是宠溺地一叹，男子没有因为研究被打断而生气，若今天冒失地闯进来的不是克拉尔的话他会二话不说把人扔出去然后大门一甩，谁鸟他！！
　　正因为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这种事他也习惯了。反正孩子气的克拉尔一向都是冒冒失失的，他早放弃了让他变聪明的念头。
　　“菲，克拉尔，你们好慢哦！”拥有一头闪亮波浪卷金发，碧绿的眸子满是迷人的风情，似娇似嗔，纤细丰满的身段让男人看了流口水，她正是克拉尔口中的露亚，永恒之村中最著名的剑士帕司卡也是村长的女儿，三人几乎一起长大的，感情好得不得了。
　　“抱歉抱歉，我在做研究忘了今天是灯节。”回答的是还穿着一身白袍的菲达里夏，削薄的淡紫色发丝贴在颊边，深蓝色的眸子见不到底，强壮的胸膛让每个女人都想靠过去寻求呵护。他整个人都散发着性感的气息，危险又诱人的男人。
　　露亚脸一红，“算，算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因为研究而忘了别的事。”也忘了她。
　　“菲，灯会已经开始了，我们快去看吧。”一手拉着菲达里夏一手拉露亚，克拉尔笑道。
　　十年一度的灯会十分热闹，整条街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兴奋不已的克拉尔拉着总是擒着微笑的菲达里夏在人山人海中挤着，到处观赏个不停，被丢在一旁的露亚眼中有着嫉妒和无奈。总是这样，纵使自己和他们一同玩到大，感情再好，在菲达里夏的下意识里总比不过克拉尔，总在不知不觉中把她的存在忘在脑后，她怎能不嫉不恨？有一次她打断了菲的研究，菲生了很大的气，让她知道不能任性地打断他的研究。
　　可是另一个事实让她如雷电劈下，克拉尔有一次拉着她去找正在忙于研究的菲，她自然一直劝阻他，可是没成功还是被拉了去，而菲的反应让自己立刻产生了不甘。他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地放下手中的研究很有耐心地和克拉尔说笑。她终于知道什么她和克拉尔之于菲的意义的不同了，那就是不管自己有多爱菲都比不上克拉尔在菲心中的位置。
　　究竟克拉尔有哪点好？冒失鬼，单纯得有点傻，孩子气，有时好任性的他凭什么得到比自己还要多的菲的关心和注视？！她真的好不甘心！
　　在灯会中玩得很开心的两人谁也没注意到她眼中的恨意。
　　实际上克拉尔很早就发现了自己爱上同是男人的菲，曾经不断在心里挣扎过，但是爱一个人是没办法控制的，以压抑的心情面对菲的微笑和温柔，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忍不住说出这份感情。他是多么希望菲能回应他的爱，但是在灯会上当他终于鼓起勇气向表白，菲厌恶和震惊的表情还是伤了他。之后有一个月菲都在躲他，就算是见了面也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身为永恒之村最有实力的魔武师（魔法和武技双修），菲和村中的战士去讨伐近来总是袭击村子的魔兽，担心的克拉尔无法安心地也悄悄跟去，在就要被魔兽吞吃的千钧一发之际被菲救下。菲脸色苍白地对他大吼，用力地抱住了他，仿佛害怕怀中的宝贝消失般让他受宠若惊，在气氛的撮合下两人初次知道了亲吻的滋味，但是恢复神智的菲立刻推开了他，呵斥他要他回去。
　　以为菲是多少在乎自己的克拉尔甜滋滋地乖乖回村，之后露亚找上门见面就给了一个巴掌，他从未见过眼神那样可怕的她，一时惊呆了。
　　“为什么你要出现在哪里？男人之间的爱，好恶心！不要脸！不要再缠着菲，他已经答应了父亲要娶我。不管我们以前感情怎么好，我希望你不要毁了菲！”
　　毁了菲？！他会吗？他只是爱他呀，为什么不被别人接受？只因为自己是男人吗？菲，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和我断绝关系吗？为什么要答应娶露亚，你爱她吗？就因为我太弱小所以配不上你吗？就因为我太笨所以你选择了她？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成全你，只要你幸福就好。
　　另一边的菲达里夏也不好受，他真的被突来的告白吓到了。他从不知道克拉尔对自己是抱着那样的心情，自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痴情的目光。他第一次产生了逃避的念头，但是在看到他差点丧生在魔兽口中的那一刻他几乎要疯了，这种心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婚礼上，他看到克拉尔强颜欢笑地祝福自己和露亚，自己的心中就一阵窒息的揪痛。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心痛？为什么看着克拉尔离去的背影有股想冲出去拥抱的冲动？
　　丈夫的痛苦神情落在露亚的眼中，看来只靠婚姻还不够，必须让克拉尔离开，不由得一个恶毒的念头顿生。
　　之后的三个月里，克拉尔不曾出现在菲达里夏的面前过，被伤心占据的他一个人努力引发自己的魔力，想成为一名战士。菲曾对自己说过自己的魔力很有潜力，所以就算不能成为菲的情人那么至少能尽自己所能地保护经常与魔兽战斗的他。一直不曾努力过的他在三个月里有飞速的进步，但是纵使他没有坏心，他的存在也不被露亚接受。
　　善良的他不曾怀疑地同她一起参加空间研究，一场被曾经的朋友设计的意外中的意外从此把他引向不归路。
　　认知来得太晚，终于认清自己的真正心情的菲达里夏克在得知克拉尔已经失踪的事时忍不住颤抖，害怕就此失去他的恐惧不断折磨他，可是任他怎么疯狂地寻找都再也找不到爱人的半丝行踪。克拉尔就此消失在永恒的空间，带走了一个人的心坠入无边的黑暗与罪恶里受尽各种非人的折磨，□□和精神上全部残缺不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在黑暗的角落里为了复仇而苟延残喘。
　　再相会时，一切都晚了。爱，已经被无边的仇恨和痛苦掩埋在心灵最深的角落里，任菲达里夏怎么想唤回昔日的爱人也无济于事，追求解脱的克拉尔最后选择了死亡，只留下悔恨不已的菲达里夏跪在地上痛哭，身体化做星光消逝于天际。
　　一瞬间，成为了刻印在灵魂上的永恒之伤。
　　回忆与现实，不再清楚……
　　两个身影重叠、交错……
　　无法拥抱的，是那心灵已经残破不堪的爱人。
　　伸出手拼命想抓住的，是点点消逝而去的灵魂。
　　声音，发不出来。
　　眼泪，无法停下。
　　身体，止不住颤抖。
　　“克拉尔————！！！”
　　灵魂的悲鸣响彻那血腥染红、肢体遍野、寸草不生的战场，被孤单留下的人跪在那里泣鸣，弯着的臂腕已经空空如也，只留下那还在残留在手上的余温。
　　同样跪在地上的凤雷炎，睁大眼睛注视着这震撼天地的战争下被埋葬的爱情，回忆着克拉尔在掉落人间后的被□□侮辱、挖肉剐眼、剔骨穿刺、烙刑和义肢实验等等悲惨至极的非人遭遇，忍不住一阵干呕，眼中有着他早已忘却的液体流下，巨大的冲击打破了他之前的一切的认知。手心的指痕淌着血，是因为无法阻止悲剧的不甘让他自残。
　　无力。是的，他从来不知道如今的自己是如此的无力。他想阻止悲剧，他想救克拉尔，想杀了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但是……
　　回忆只是回忆，已经发生的事，他什么也做不了。
　　克拉尔那绝望死寂的眼神，深深刻印在他脑海里，狠狠揪痛他的心。只要想到这是路恩，他无法不感到恐惧。没有人可以撑过这种非人的折磨。
　　“现在你还说你不怕吗？你还是有恐惧的时候，只是针对那最珍贵的宝物而言。”身后站着的是四翼的菲达里夏。
　　是的，他现在才彻底的知道自己是多么害怕失去路恩，害怕失去那对会绽放的笑容。这一刻，立场、权力、争斗全都变得没有意义，“失去”的感觉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淘空，连灵魂都不剩。
　　【菲……】
　　缓缓地，从天空降下一点光芒，带着那属于克拉尔的温柔光芒，仿佛穿透重重乌云露出的第一道阳光般照亮了坠入绝望深渊的心。
　　缓缓地，降至与“菲达里夏”重叠的凤雷炎的面前。
　　惊喜又恋爱的伸出还在发抖的双臂，悲伤难抑地紧紧拥抱住爱人最后的一缕灵魂碎片。尽管已经失去了□□和温度，但仅仅这样已经给了“菲达里夏”足够的活下去的理由和希望。无论这个希望多么渺茫，他一定会去拼尽一切去完成它。
　　【即便不再完整，即便爱意难在，即便触犯最大的禁忌，即便是痛苦的荆棘之路……
　　为了再一次拥抱……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放手！！】
　　这份执着，这份深情，这份悲痛和决意，清楚地传到了凤雷炎的心中，加重了颤抖。
　　绝望中产生的希望，唤醒了隐藏在男人心底的疯狂和杀意，沉重且激烈，失去了理性。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藏有一份不为人知的疯狂，而引发它的媒介通常是彻骨的痛和无边的绝望。那时的我，也是一样。”
　　场景一变，入目的是一片火海的绚红，灼烫肌肤的热度烧红了周围的空气，惨叫声和打斗声不断，众多人在围攻一个人却一个个相继倒下。
　　这里是，永恒之村！！
　　“菲达里夏”为了复仇和克拉尔的复活而回到故乡，抢走了圣物万魔石，贯彻了挡我者死的信念将一个个来阻止他的人杀了，包括自己那处心积虑、丧尽天良想抹灭克拉尔，造成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的妻子，而自己的孩子则是被惊惶的妻子挡在身前被一剑贯穿。没有感觉，因为一切根本不曾重要过。甚至，本来就是虚假的存在。这个永恒，根本就是个错误！！
　　它让这里的人类满足于生命的无限，享受着一切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的舒服感，追求着刺激和优越感，扭曲了心灵……不知理解为何物，不懂爱是何物……还不如消失的好！
　　这个虚假又悲哀的世界，不该存在！！！

　　再次回到门扉前，凤雷炎不断喘息地坐在地上。知晓了前世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并不太舒服。
　　“这也仅仅是一半的记忆，之后的我还会适时告诉你。怎么样，明白我为什么要你来了吗？”
　　“……不要重蹈覆辙。”
　　深蓝的眸子悠远而真诚，沧桑下掩藏的原来是这样铭刻灵魂的悲伤。“不错，路恩的精神力不可能接受过去的黑暗，只有尽可能的不要让他回想起那段……记忆，那会让他精神崩溃。尤其是尽量要避免这方面的事，他除了你以外若被人侵犯时可能会触发那段记忆，到时就……保护他是你出生的意义，他也将是你唯一的救赎，别忘了这一点。既然爱了，承认远比错过要好上许多。别像我和克拉尔一样。”
　　终于平复心情，凤雷炎站起来，只是脸色还有些余悸带来的苍白。
　　“我答应你。”紫眸没有半分迟疑，坚定且认真。
　　菲达里夏花了十年寻找克拉尔，然而迎接他的确实再一次永久的死别。这份深切的痛，他就算想忽略也不可能。因为他是人，还存在“感情”，所以无法不动容。现在主角换成了是路恩和他，那么他接受前世的好意，发誓对路恩绝不放手！！
　　菲达里夏欣慰地笑了，整个人的感觉都柔和了许多，沧桑感也反成了曾经幸福过的印证。
　　“有人在叫你了。回去吧。”
　　【……雷……炎……】
　　身后出现了一团微弱的光。
　　看着菲达里夏，凤雷炎迟疑了。
　　笑笑，“这次不是我的力量，你不需要迟疑了。回应他的呼唤吧，我在这里祝你们……能幸福……”
　　菲达里夏的声音渐渐远去，被微弱的光吸走的凤雷炎意识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