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归》余温书

37、喜欢 是喜欢，是

　　地窖的温度偏低，云璃穿的又有些单薄，没一会儿她就抱着身子瑟瑟发抖。
　　少女打了个寒颤，清楚自己不能白白等死，更何况地窖中还有那么多小孩子，她冷些没事，可这些孩子不能出问题。
　　且不说他们被关在这里几年了，就单单看穿着处境也能看得出来方永安并没有善待他们。

　　云璃走过去，距离她最近的那个小男孩穿着脏兮兮的破衣裳，瞪着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看着云璃。
　　他眸子里并没有害怕和见到陌生人的紧张，平静得太不像是一个小孩子了。

　　云璃走到他身旁，蹲下来：“你们是如何到这里的？”
　　“你又是谁？”男孩率先发起疑问，他嗓音很轻又很冷。
　　云璃顿了顿，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解释。

　　少女思来想去，只能说：“我是来救你们的。”
　　这些孩童被关押了太久，大概只有逃生这一件事能提起他们的兴致。
　　然而男孩闻言，讽刺地勾了勾唇：“你要带我们走吗？”
　　云璃点点头，既然自己说了，那不管如何，她也会拼尽全力地去救他们。
　　“没用的。”男孩甚至不再去看她，眼睛看向别处。

　　云璃想问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男孩眼底那片死寂般的漠然堵了回去。
　　她蹲在原地，指尖微微蜷起，感受着丝丝凉意侵入她的身体，她抬头看着眼 前这群面黄肌瘦、眼神里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光亮的孩子，心尖像是被细针一下下扎着。
　　考虑到这是一群小孩子，云璃尽量放软了声调：“为何没有用？我既然来了，就会答应你们带你们出去。”

　　“可是……”男孩似不解地歪了歪头，“你不是就被关在了这里吗？”
　　云璃：“……”
　　她该怎么和小男孩解释呢。

　　云璃有些苦恼，这是她头一次见到没有丝毫求生欲的人。
　　更令人绝望的是，云璃发现地窖中的凉气不是普通的温度，更像是带着妖气，冷空气中被人注入妖气，若是云璃一直待在这里，灵骨便会受损，法力会下降。

　　没多时，小男孩又开口说：“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云璃下意识抬头看向洞口躺着亦或者坐着依偎着的男孩。
　　男孩接着说：“他们和我一样，身上都流着方永安的血，你猜方永安留着我们是要干什么？”

　　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孩子，竟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和老练，这让云璃的心不禁微微一沉。
　　男孩好笑的弯了弯唇：“所以，没用的。”

　　云璃能猜得出来一点。

　　方永安私下生了那么多孩子，对外又不知道，唯一的原因，只能是他需要这些孩子做什么事情。
　　然而方永安一介凡人，身上也不可能会有妖气，除非他已半人半妖。
　　凡人修炼十分艰难，通而邪修成了最快的捷径。

　　与其说这些小孩子被无辜绑起来不知道要做什么，是娈.童，也是炉鼎。
　　方永安是个畜生吗？！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下得去手！

　　“你若是有办法逃，就自己跑吧，小男孩放软了些腔调，“我们出不去的，我们身上被下了禁咒，若是出去便会死。”
　　少女因为生气，面色有些泛红，她绷着一张精致白皙的脸，认真的说：“总归会有办法，让我无视你们，我做不到。”

　　师尊从小教导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她对应纥是这样，对这些无辜的小孩子亦是。
　　神爱世人，仙子又何尝不是呢。

　　＊

　　应纥回到那座府邸后，像平常一般地修习，像是丝毫没有因为云璃擅自离开的主张而沾染情绪一分。
　　晚上，他坐在烛火下看书，一旁的窗子被一阵风吹开，随即屋内涌上一股香气，应纥头也没抬，自顾自翻了一页书。

　　“魔神大人。”
　　一道极其清冷的女声响起，应纥抬眸，一个穿着月白色纱裙的女人半跪在地上，朝他行礼。

　　“陆今歌？”应纥低声笑了一下，唇齿间缓慢捻过她的名字。
　　陆今歌低着头，头上两只雪白的狐耳毛茸茸的。
　　“你便是方永安要找的女人？”

　　“今歌不敢自当。”陆今歌抬起头，说道，“前几日便听闻魔神大人将玄狰杀死而一统妖魔两界，今歌便想回到妖界安稳过日子，只是发生了些意外，今歌被方永安那个混蛋抓起来，并以自己的儿子要挟我给他找妙龄女子，昨日我方逃出来，却不知发生了这档子事。”
　　“你有一个儿子？”
　　陆今歌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方永安的骨肉。”

　　应纥有些好笑的看着陆今歌：“那你为何不杀了他？左右不过是方永安的种，菱狐族人一贯长寿，你又何尝要困在这里。”
　　提起陆周，陆今歌神色难得柔和了许多，过了会儿，陆今歌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抿了抿唇说：“若是魔神大人也有一个自己的骨肉，怕也会和我一般。”

　　自己的骨肉？
　　应纥冷冷的想，大概是这一辈子也不会拥有。

　　菱狐族繁衍千万年，所以陆今歌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奇怪，应纥没有问她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所以你找本尊来，是想要本尊为你救出你的孩子？”
　　陆今歌沉默了好长时间，抬头：“魔神大人可知羁绊是什么？”
　　“……”应纥冷眼看着她。

　　他从不动情，亦不懂陆今歌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想法。
　　“当我得知有了他之后我的确很想让他死，可我作为一个母亲，我舍不得他去死，那也是我的骨肉，至少身上留着我一半的血。菱狐族人生性便薄凉，大抵和魔神不相上下，可我作为一个母亲亦会动情，魔神又为何笃定自己没有动情？”陆今歌眼神悲凉的笑了一下。

　　她翻掌，掌心中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红宝石。
　　陆今歌仰头看着应纥：“这是菱狐族人生来的情丝结晶，今歌如今有了孩子，也不愿奢求与男子共白首，若是魔神大人不嫌弃，今歌愿以此换魔神大人去救我的孩子。”
　　应纥皱了皱眉：“本尊要你的情丝结晶做什么？”

　　陆今歌猜到了应纥会这样说，她若是一开始没有把握，便不会来找应纥了。
　　她使出妖力，两人视线里出现一个由白丝交缠成的一幅画卷。

　　画卷里，是今日云璃要同方永安走的时候，他与云璃的最后一次对话。
　　应纥看着画卷里的自己说：“你若是这么着急寻死，本尊不会去救你。”
　　青年眉目清冷坚毅，冷冷淡淡，像是不入世的谪仙般，可仔细看来，也能瞧见青年压下的燥意。

　　那是因为在意才会露出的深情。
　　可惜应纥从未察觉。

　　“我知道这个少女。”陆今歌收回了画卷，“是一个修真界的小仙子。魔神大人，你不可能不懂这种情感。”

　　是喜欢，是在意。
　　因为喜欢所以在意，因为在意所以喜欢。
　　这本就是一个死循环。

　　“菱狐族的情丝结晶，若是种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此后她今生就只属于你。”陆今歌说，“魔神大人，你也清楚，你与这个小仙子不可能，倒不如趁此……”
　　“本尊知道了。”应纥突然开口打断陆今歌的话，神情有些不好看。
　　陆今歌知道应纥一定会去的，她站起身，又递给应纥一样东西：“这是福心绳，您和那个小仙子戴上后，便能知晓她的位置。”

　　陆今歌身影消失的最后一秒，她的声音响起：“明日卯时，今歌会准时来的。”

　　应纥坐在那里，面前放着陆今歌给他的福心绳，他在原地坐了好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真如陆今歌说的那般，他喜欢云璃。
　　可是……应纥抬袖覆上自己的胸口。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应纥一夜未睡。

　　第二日卯时，他与陆今歌一同去了方家。

　　＊

　　“贼人来啦！有贼人！！”

　　云璃半睡半醒间，听到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虽然声音传到地窖中很小，可还是让云璃敏锐的听到了。
　　少女猛然睁开眼睛，身边的小男孩被她一折腾，顿时也跟着清醒了。

　　“有人来了。”云璃站起身，小声的同男孩讲。
　　男孩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也难为他在这样一处地方也能睡的如此安逸，云璃做不到，这地窖又冷又危险，云璃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什么人来了？”男孩清醒了许多，回问云璃。
　　“不清楚。”云璃摇了摇头，但不知为何，她总有种猜想，一定是应纥。

　　她说过她会在这里等他，她相信应纥不会不来。

　　云璃转身同男孩一起把其他人给叫醒了，云璃站在他们中间，温声说：“我知道你们一定不是自愿留在这里的，若你们想走，我便帮你们，你们身上的禁咒我也会想办法帮你们祛除。”
　　有一个年纪略微小的男孩懵懂开口：“姐姐，你真的会帮我们吗？”
　　云璃知道他们经受了太多猜疑和不信任，空口无凭，云璃只能证明。

　　昨天她就想将这地窖给炸开，只是怕打草惊蛇，她没有敢妄动。
　　一方面她想清楚方永安到底在做什么，另一方面也想看看这些孩子的身体素质到底怎样。

　　云璃从袖中掏出一张雷符，又用灵力为那些孩子们建起一道屏障，随后自己走向地窖外，将手中的符纸甩出，口中念出法诀：“九天玄雷，破！”
　　随着法诀的生效，符纸顿时在半空中燃烧起来，随后变成滚滚玄雷，硬生生的炸开了地窖洞口。

　　也是方永安狂妄自大，竟没想到云璃还有后手。
　　现在方府乱作一团，无人去管地窖，趁此机会，云璃带着孩子们爬了上去。

　　“出来了！我们得救了！”刚出来，就有小孩子忍不住欢呼。
　　剩下的小孩子们欢呼作一团，久违的阳光照在身上，他们还有些不适应。

　　那个领头的男孩站在云璃身旁，好奇的问她：“你是神仙吗？”
　　都说神仙会来救他们，这个神秘的漂亮姐姐，定是神仙了。

　　云璃见他昨日还一副死气沉沉，冷漠无比的样子，现在又被勾起好奇心，露出了独属于稚童的娇憨，不禁失笑。
　　“对呀，我就是来救你们的神仙。”云璃逗他，“那你叫什么名字？”
　　“陆周。”

　　陆周？云璃想起方永安大张旗鼓的找的陆今歌，忍不住多想了一下。
　　会是陆今歌的孩子吗？

　　事不宜迟，他们不能一直待在这个地方，迟早会被人发现的，云璃带着他们，给他们一人贴了一张隐身符，到后来符纸不够用，云璃自己没有贴。
　　她领着一群小孩，绕过花池和假山，去到了后院。

　　后院有一处废弃的房子，那里看着很久没有人了，云璃带着他们不方便，便让他们先待在了这一个屋子里。

　　云璃走的时候，有一个小孩不放心的问：“神仙姐姐，你会抛下我们吗？”
　　云璃脚步顿了顿，回头：“不会的，我先去解决一些麻烦再来接你们好吗？”
　　“好。”小孩子很乖地点了点头。

　　云璃用灵力将这座屋子给罩起来，随后自己跑向大门的方向，去看看那贼人到底是谁。

　　应纥和陆今歌就站在方府门口，他们身后，站着许多看热闹的旁人。

　　方永安气急败坏地指着陆今歌说：“贱.人，你还敢回来！”
　　陆今歌看着他，冷冷笑一声：“怎么？怕我砍了你的命根子？”
　　“你——！”见陆今歌说话如此粗犷，方永安气结，一口气憋红了脸，红到耳根子。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陆今歌说。

　　方永安自弱冠便自立府邸，这会儿消息还没传到主宅那边，方老爷也还没有来。
　　周围多数是看热闹的人，这样方永安极其下不来台。

　　他看见应纥，脑中突然想起这人是昨天那个小仙子身边的男人，冷笑一声，刚想嘲讽两句，身后突然传出来一阵急切又欣喜的声音。

　　“小魔神！”

　　应纥听见那熟悉的昵称，瞬间抬眸。
　　少女一身粉色衣裙，精致漂亮的小脸上沾了些灰尘，却挡不住身上的耀眼。

　　应纥突然觉得，她甚至狼狈成这副模样，也依旧漂亮的让人心跳加快。
　　虽然他平常不觉得她好看，可到底是昨日陆今歌的那番话影响了他，今日他甚至觉得她有些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