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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客来香 ...

  •   顾清让是第二天上午再次登门的。

      安润柯正在院里给那些新移栽的香料植物松土,许哲在厨房煮药——苏瑾开的方子,每天早晚各一次,雷打不动。药味从窗户飘出来,混着院子里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略带苦味的氛围。

      敲门声响起时,安润柯手里的铲子顿了顿。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院门前。

      门外站着顾清让,还是昨天那身棉麻衬衫和长裤,但手里多了一摞书。看到安润柯,他笑了笑,笑容很温和,像早晨的阳光,不刺眼,刚刚好。

      “安先生,早。”顾清让说,“没打扰您吧?”

      “没有。”安润柯侧身让他进来,“顾先生这是……”

      “昨天看到您院里种的那些香料植物,想起我这里有几本相关的书。”顾清让把书递过来,最上面一本是《中国香料植物图谱》,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不是什么珍贵的版本,但插图还算清晰,对辨认品种应该有帮助。”

      安润柯接过书,翻开扉页。里面用钢笔写着购书日期和地点,字迹工整清秀,是顾清让的笔迹。他继续往下翻,书页间夹着许多细长的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注释,有些是拉丁学名,有些是生长习性,有些甚至是民间用法。

      “这些都是您写的?”安润柯抬头问。

      顾清让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闲来无事做的笔记,未必准确,您参考参考就好。”

      安润柯又翻了几页。书里关于紫灵香草的那一页,夹的纸条最多。除了基本的植物学信息,还有几条摘自古籍的记载:

      「紫灵草,叶深紫近黑,花白,生于阴湿崖壁。气香浓郁,可入药,主安神定魂。然百年难遇,采之需缘。」

      「《岭南杂记》载:瑶人称其为‘鬼见愁’,谓其香气可驱邪祟。实则非驱邪,乃镇魂。」

      「民国七年,有药商于滇南深山得此草三株,制成香粉,价比黄金。后不知所踪。」

      安润柯的手指在最后那条注释上停留了片刻。他合上书,看向顾清让:“顾先生对香料植物很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只是兴趣。”顾清让走到那片新栽的植物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几株紫灵香草,“我大学学的是植物学,后来身体不好,就辞职回来养病了。闲着也是闲着,就整理些资料,写点东西。”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安润柯注意到,当他说到“身体不好”时,眼神里有瞬间的黯淡,像云层遮住了阳光。

      “您种的这些,”顾清让指着那片植物,“移栽得很讲究。紫灵草喜阴怕涝,您把它们种在院角背阴处,旁边种了薄荷和艾草——薄荷可以驱虫,艾草可以吸湿,正好能调节局部环境。这不是随便种的吧?”

      安润柯在他旁边蹲下:“制香的人,多少懂点植物习性。”

      “制香?”顾清让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您是制香师?”

      “算是吧。”安润柯说,用铲子小心地给一株迷迭香培土,“家传的手艺,混口饭吃。”

      顾清让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制香是门大学问。香料、火候、时间,差一点,出来的气味就完全不同。我以前读过一些古籍,里面说顶级的制香师能‘以香入药’,甚至能……”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能什么?”安润柯问,手上动作没停。

      “能续命。”顾清让说,声音更轻了,“当然,那是传说中的事。现代人都不信了。”

      安润柯的手指微微收紧,铲子陷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头,看向顾清让。男人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您信吗?”安润柯问。

      顾清让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世上有很多事,科学解释不了,不代表不存在。就像这紫灵草——”他轻轻碰了碰一片深紫色的叶子,“书上说它百年难遇,可您一来就找到了。这是缘分,也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抱歉,我说多了。您忙,我不打扰了。”

      “等等。”安润柯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顾先生昨天说,在一本很老的植物志里见过紫灵草的插图。那本书……还在吗?”

      顾清让点点头:“在。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民国时期的版本,里面收录了很多现在市面上见不到的植物图鉴。您要是感兴趣,我明天带过来给您看看。”

      “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顾清让笑了笑,“这镇上难得有对植物感兴趣的人,能跟您聊聊,我很高兴。”

      他说完,又看了看院里那些植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北坡那边有一种野生的岩兰草,这个时节正好开花。它的根是制香的珍贵材料,香气很特别,持久力极强。您要是需要,我可以带您去认认路。”

      安润柯心中一动。岩兰草,确实是很重要的定香剂,能大幅度延长其他香气的留香时间。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好,有机会的话。”

      顾清让离开后,安润柯站在院里,看着那摞书,很久没有动。

      许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药碗:“师父,药好了。”

      安润柯接过碗,药很烫,黑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重的苦味。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师父,”许哲小声说,“那个顾先生……感觉人挺好的。”

      “嗯。”安润柯把碗递回去,“但他知道的太多了。”

      许哲愣了一下:“您是说……”

      “紫灵香草,岩兰草,还有制香师以香入药的说法。”安润柯看着院门的方向,眼神有些复杂,“一个普通的植物学博士,不该知道这些冷门的知识。”

      “那您觉得他……”

      “我不知道。”安润柯摇摇头,“但在这里,谨慎点总没错。”

      他转身走进屋里,那摞书还拿在手上。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开最上面那本《中国香料植物图谱》,一页一页仔细看。

      顾清让的笔记做得很认真,字迹工整,内容详实。有些地方甚至纠正了原书的错误,比如某种植物的分布区域,或者开花时间。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热爱植物学。

      但越是这样,安润柯心里那点疑虑就越重。

      一个热爱植物学的人,为什么会隐居在这个偏远小镇?身体不好可以理解,但以他的学识,完全可以在城市里做研究,或者写书,没必要跑到这里来。

      还有那些关于制香师的知识——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从普通古籍里看来的。

      安润柯合上书,走到窗边。窗外,顾清让的房子就在几十米外,也是青瓦白墙的老屋,但院子整理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丛丛的竹子,风过时沙沙作响。

      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顾清让真的只是个喜欢植物、因病隐居的学者。

      也许。

      安润柯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新的笔记本,翻开,在昨天的记录下面添了一行:

      「顾清让,植物学博士,因病隐居。对香料植物及制香有超出常人的了解。待观察。」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暂定无害,但保持距离。」

      同一时间,海边别墅。

      罗恣站在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海面。天气不好,乌云低垂,海风很大,卷起层层白浪,狠狠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陈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老板,‘掘墓人’发来的初步报告。”陈默说,“李携锋过去三个月去了四次瑞士,每次都住在同一家疗养院。疗养院的股东之一,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基金,而这个基金的背后……”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有‘收藏家’组织的影子。”

      罗恣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具体。”

      “那家疗养院表面上提供高端康复服务,但实际上,”陈默翻了一页,“它有一整套完整的生物样本采集和分析设备。客户入住时,都会签署一份‘自愿参与健康研究’的协议。协议条款很模糊,但授权范围很广,包括血液、组织样本的采集和分析。”

      “李携锋去那里做什么?”罗恣问。

      “名义上是疗养,但他每次去,都会见同一个人——疗养院的首席研究员,一个叫汉斯·穆勒的德国人。”陈默说,“穆勒的公开履历很漂亮,约翰霍普金斯毕业,在几家顶级药企做过研发。但‘掘墓人’挖出了他的一些黑料:他曾经因为违反伦理规定,被所在的研究所开除。开除的原因,是私自进行未经批准的‘人类潜能开发’实验。”

      罗恣终于转过身。他的脸色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更加苍白,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

      “人类潜能开发。”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没什么温度,“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想看看,人到底能被改造成什么样子。”

      陈默点点头:“穆勒被开除后,消失了两年,再出现时就在这家疗养院。疗养院的客户名单里,有很多富商、政要,甚至有几个小国的王室成员。他们去那里,不只是为了疗养。”

      “是为了‘开发潜能’?”罗恣冷笑,“还是为了续命?”

      “都有可能。”陈默合上文件,“‘掘墓人’还在继续挖,但现有的信息已经足够证明:李携锋和‘收藏家’组织的联系,比我们想象的更紧密。他去瑞士,很可能就是在谈合作——关于安先生的合作。”

      罗恣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他需要这种痛,来压住脑子里那些又开始翻涌的声音。

      「他要被带走了……要被关起来……要被切开研究……」

      「都是因为你……都是你的错……」

      「如果你死了……他就安全了……」

      “闭嘴。”罗恣厉声喝止。

      陈默愣了一下:“老板?”

      “不是说你。”罗恣松开手,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月牙形印子,“继续说。”

      陈默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还有一件事。‘掘墓人’查到,‘收藏家’组织最近半年,在国内至少接触过三个制香世家的后人。其中两个已经失踪,最后一个……”他翻到文件最后一页,“还在北京,但身边出现了不明身份的监视者。”

      罗恣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文件。最后一页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的背影,走在胡同里。照片边缘,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阴影处,车窗半开,能看见里面坐着两个人。

      “这人叫周明远,”陈默说,“周家香铺的第四代传人。周家的‘醒神香’很有名,据说能提神醒脑,增强记忆力。但周明远十年前就关了铺子,说是手艺失传了。”

      “失传?”罗恣看着照片,“我看是被人盯上,不得不躲起来。”

      他把文件扔回桌上,重新看向窗外。海风更大了,浪花几乎要扑到窗玻璃上。

      “李携锋现在在哪儿?”罗恣问。

      “昨天回了北京,今天上午开了董事会。”陈默说,“他在加速收购长生集团的散股,照这个速度,下个月底,他的持股比例可能会超过百分之二十。”

      “让他收。”罗恣说,“我要他收得越多越好。”

      陈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老板,我们现在的流动资金很紧张。您把大部分资产都抵押了,如果李携锋继续施压,董事会那边……”

      “董事会那边,我来处理。”罗恣打断他,“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盯紧李携锋,还有‘收藏家’在国内的所有动向。特别是——”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特别是和制香有关的人和事。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陈默点点头:“明白。”

      “出去吧。”罗恣重新背过身,看着窗外翻涌的海。

      陈默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罗恣一个人。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半杯,没有加冰,直接喝了一口。酒很烈,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带来短暂的麻痹。

      但那些声音还在。

      它们像潮水,一波一波,永无止息。

      罗恣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那个浅蓝色的香囊,还有几件安润柯留下的东西——一支用了一半的香料研磨棒,一个手工缝制的针插,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安润柯随手画的香料配比图。

      他拿起香囊,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香气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只有凑得很近很近时,才能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安润柯的气息。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气味,像雨后的青草,像晒干的草药,像深秋清晨的薄雾。很淡,但很清晰,清晰到一旦闻过,就再也忘不掉。

      罗恣握着香囊,在椅子上坐下。窗外,天色越来越暗,暴雨将至。

      他想起了安润柯离开前最后那个晚上,两人在阳台上的对话。安润柯说,所有的香都会燃尽,区别只是有的烧得快些,有的烧得慢些。

      那时罗恣说,那就慢点烧。

      现在他想,也许有些香,注定就是要烧得很快的。因为它们太珍贵,珍贵到这世界容不下它们长久地存在。

      就像安润柯。

      就像他们之间那点微弱得可怜的联系。

      罗恣闭上眼睛,把香囊紧紧握在手心里。布料粗糙的质感硌着皮肤,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感。

      他需要这种真实。需要这种能触摸到、能握在手心里的东西,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证明那些记忆不是幻觉,证明那个人真的存在过。

      窗外的暴雨终于落下。雨点狠狠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无数细小的石子。

      书房里的灯一直亮着,昏黄的光线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微弱,像海面上一点随时会熄灭的渔火。

      而在千里之外的栖云镇,安润柯坐在灯下,翻看着顾清让送来的那些书。

      许哲已经睡了,屋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翻到一本关于云南香料植物的书,里面有一章专门讲“岩兰草”。书页间夹着一张手绘的插图,画得很精细,连根须的细节都勾勒出来了。旁边是顾清让的笔记:

      「岩兰草,又名香根草。根茎含油量高,香气沉稳持久,是极佳的定香剂。但野生岩兰草生长缓慢,十年以上的根茎才有制香价值。近年因过度采挖,已濒临绝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栖云镇北坡崖壁有少量分布,但采摘危险,非专业人士勿试。」

      安润柯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非专业人士勿试。

      他想起顾清让今天说的,要带他去认路。

      也许,这个邻居是真的想帮忙。

      也许,他真的可以试着相信一次。

      毕竟,在这里,他除了许哲,谁都没有。

      安润柯合上书,吹熄了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天光,透过雨幕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模糊的灰影。

      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很久都没有睡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顾清让今天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植物、关于香料、关于制香师的知识。

      太契合了,契合得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但又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有预谋。

      安润柯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那边,就是顾清让的房子。此刻,那个温和的植物学博士,大概也在这雨夜里,做着关于植物的梦。

      或者,根本没睡。

      就像他一样。

      雨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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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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