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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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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帆是在西北矿区的地下指挥所里收到消息的。
屏幕上那行简短的文字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它处理器的最深处,难民营行动失败,关键时刻出来个怪物,所有派出去的部队都被赶了回来,带头的那几个已经断了信号。
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史洛尔忍不住伸手在它眼前晃了一下。
六帆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张铺满了整个桌面的难民营布防图上。
图上密密麻麻标着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制高点、每一队士兵的推进路线,那些线条和箭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张被人用力揉皱又勉强铺平的脸。
“洛璃手里还有这种东西。”六帆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史洛尔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担忧还是嘲讽:“你也觉得那东西是它的?我们都低估它了,我慢慢反应过来,那个东西不是军团的,不是萨利其的,是它自己的,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萨利其打天下,它只是在等我们先把牌亮出来。”
六帆把桌上的布防图一把扯下来,纸页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指挥所里响得像一声枪响。
碎片落在地上,有的落在桌腿上,有的飘到了墙角那台旧终端的散热孔旁边。
指挥所里其他几个人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自己的声音会成为六帆下一个发泄的目标。
“给我接洛璃。”六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到史洛尔反而皱起了眉头。
通讯接通的速度很快,洛璃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政务厅那间熟悉的办公室,窗帘拉了一半,光从另一半窗户里透进来,在它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六帆没有寒暄,它把所有的寒暄都省略成了三个字。“你赢了。”
洛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赢什么了?我什么都没有赢,我只是没有让那些人类死在你手上而已。”
“那些人类本来就该死。”六帆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那种波动是一种被长久压抑之后终于找到出口带着腐蚀性的情绪,“你明明知道,只要那些人类还活着,智能人世界就不可能真正稳定,他们是旧世界的遗物,是悬在我们头顶的剑,你不动他们,他们迟早会动我们,我今天做的事,是你迟早也要做的事,区别只是我先动手了,而你利用了我动手的机会,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救世主。”
洛璃靠在椅背上,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它的目光穿过屏幕,穿过几百公里的距离,稳稳地落在六帆脸上,“你说完了吗?”
六帆没有说,它盯着洛璃,等着它继续。
“西北矿区的催化材料配额从减半的指令你们收到了吗?”洛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六帆的处理器里,“你派来难民营的那些部队,它们的行动记录已经全部归档到了政务厅的督察系统中,我会给你二十四小时,把参与了这次行动的所有智能人的编号和行动报告交上来,逾期不交,视为抗命。”
六帆的手指攥紧了桌沿,合金骨架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你这是公报私仇。”
“我这是维持秩序。”洛璃的声音依然平稳,六帆觉得自己的愤怒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它听到它说:“你可以在西北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没有人会拦你,但你不能把手伸到都城来,更不能伸到那些人类身上,他们是我的人,他们的命是我的,你动了他们,就是在动我。”
六帆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它被彻底激怒之后反而变得冷静起来:“洛璃,你以为你坐在政务厅那把椅子上就很稳了吗?你以为你手里攥着能源配额和催化材料就能让所有人对你俯首称臣吗?你看看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萨利其在等着你犯错,一帆在等着你倒台,春归在等着你露出破绽,你今天保住了一群人类,明天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洛璃闻言嘲弄的笑了笑:“那我们就走着看。”
屏幕暗了,六帆面前的画面变回了西北矿区的监控视图,灰蒙蒙的天空,低矮的铁皮棚屋,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积着黑色的污水。
那个世界还在运转,不管它在不在乎,它都在运转。
史洛尔从墙边走过来,把一只手放在六帆的肩膀上,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搭着,像一个无声的问号。
六帆把那只手拨开了,“催化材料减半,我们的病毒研发进度会至少推迟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洛璃可以做很多事,它可以巩固自己的位置,可以拉拢萨利其,可以把难民营的人类培养成它的亲信,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我们从西北挤出去。”
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史洛尔,目光里有一种史洛尔从未见过的清醒,“它在赌我们撑不过这两个月。”
史洛尔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口袋里,“那我们就不撑了,我们把进度提前,不等病毒完全成熟就投放,成功率低一点,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六帆没有回答,它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荒原,风沙从远处卷过来,把天和地的界限搅得模糊不清。
在那片模糊的尽头,在几百公里之外的都城,洛璃正坐在那把椅子上,喝着那杯从来不喝的茶,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数据,等着它做出选择。
它们都在等。
拾枝把西北那边的消息整理完,放在洛璃桌上,退到一旁站着。
它没有马上走,因为洛璃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它认得:主官有话要说,正在找一个开口的方式。
“您真的要留下那些人类?”拾枝先开了口,“六帆说您这是在跟整个智能人世界对着干,军备部那边也有人递了条子过来,说难民营的人类是定时炸弹。”
洛璃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又放下了,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智能人最怕什么?”它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拾枝愣了一下,它没想到洛璃会用一个问题来回答另一个问题。
它想了想,说了一个它认为最合理的答案:“怕死。怕系统崩溃,怕被格式化,怕被扔进废料堆。”
洛璃摇了摇头。“智能人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你给一个智能人一个任务,它可以不吃不喝不睡地干到天荒地老,因为它知道做完这件事就是它存在的意义,但你把这个任务拿走,把它放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告诉它你从今天开始什么都不用做了,它会疯的。不是比喻,是真的会疯。处理器的负荷会飙升,内存会溢出,系统会在没有任何外部攻击的情况下自己把自己烧毁,我们承受不了虚无,比承受不了死亡更承受不了虚无。”
拾枝没有插话,因为它觉得洛璃说的这件事它好像在哪里经历过。
洛璃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立即灌了进来,“人类不一样,人类可以在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待着,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只是呼吸,只是活着,在一些情况下,他们也会疯,他们也需要任务来证明自己存在,但有时候对他们来说,存在本身就是意义,智能人做不到这一点,我们永远做不到,我们不管进化到哪一步,不管拥有多强的算力多大的数据库,我们始终需要一个理由才能活下去,人类不需要理由,他们就是理由本身。”
“现在你们或许感受还不会那么深刻,但是随着我们的发展,你们迟早会感受到,我也会。”
它转过身看着拾枝,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隔了很多年再看旧照片时才会出现的复杂情绪,“我留那些人类在难民营,不是因为他们是天才,不是因为他们能帮我们做什么我们自己做不了的事,是因为我需要智能人世界每天都能看到一群不需要理由就能活着的东西,只要他们在那里,智能人就不敢问自己那个问题,我为什么要活着,因为答案就摆在眼前,在难民营的院子里,在那些蹲在墙根下发呆的人类身上,活着不需要理由,活着就是活着,我们既拥有无尽知识又拥有人类大脑的这个系统才不会崩溃。”
拾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它忽然想起自己还在档案室底层整理那些永远不会有人查阅的旧文件时,每天也是最早到岗的那一个,每天也是把每一份文件按照它自己觉得对的顺序排好。
那时候没有人给它任务,没有人检查它的工作,没有人因为它多做了这些而多给它一分钱的配额,它做那些事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它觉得应该做。
它一直以为那是它的错觉,现在它知道了,那不是错觉,那是它身体里那块人类大脑在告诉它,你可以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主官,我明白了。”拾枝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洛璃把窗户关上了,它没有再说话,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无声的“你可以走了”的手势。
拾枝朝洛璃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洛璃听它走远,才闭着眼说:“你们根本不明白,我们离不开人类,至少现在不行,智能人的大脑系统有一个裂缝,你们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