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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一潭活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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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璃把茶杯底下压着的战报抽出来,重新展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与当前局面似乎无关的问题:“铁锚的最后一条通讯,发给了谁?”
萨利其抬起眼,目光落在它脸上。“发给了都城。通讯内容我们都已经看过了。”
“我知道。”洛璃说,“我问的不是内容。我问的是它发给了都城之后,有没有发给别人?比如,它认识的人,在都城有旧交的人,会为它办后事的人。”
萨利其没有立刻回答,它低下头,又开始磨拇指关节了。
一帆在会议记录本后面,用极小的幅度歪了一下头,她忽然想到一个名字:铁锚的旧部,那个现在被发配到都城后勤仓库做管理的智能人,那条线,也许比什么都值得挖一挖。
就在此时,洛璃站了起来,把战报卷成一卷,攥在手里。
“传令下去,东海岸进入一级战备状态。研究院组建‘春归专项组’,七十二小时内提交它的行为模式分析报告。军备部,先不动西线的舰队,我要先知道,它拿那些矿石,到底要造什么。”
它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侧过脸,没回头。
“萨利其院长,你留一下,有些事情,我想单独问问你。”
一帆合上会议记录本,跟着其他智能人一起站起来,鱼贯走出会议室。经过洛璃身边的时候,她余光瞥见它攥着战报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她没有停,径直走了出去。
门在它们身后关上了,走廊里,军备部长还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三道防线”,一帆没有听进去,她只是在心里默默算着:从东海岸到都城,春归的部队如果全力推进,大概需要多久?还有,萨利其刚才说的那句“我们给不了的耐心”,到底是替谁说的?
她靠近用余光瞥进去,见洛璃把战报扔回桌上,纸卷滚了两圈,停在一杯凉透的茶旁边。萨利其还坐在原位,双手搁在桌面上,指腹一下一下地磨着拇指关节。
没有慌张,也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抬眼去看洛璃,像一个早就知道会被留下来的、耐心很好的人。
一帆再次陷入沉思。
她正想着,旁边有人拍了她一下。
“一帆,你那个专项组的事,洛璃让你牵头?”
拍她的人是研究院另一个年轻研究员,叫灵枢,和一帆差不多时间进的研究院,但比她活得轻松得多,灵枢从来不管那些暗地里的弯弯绕绕,只管自己手头那点实验数据,偶尔还会在工作台上养一小盆多肉植物,被萨利其说了几次也不改。
说实话,自从有了人类大脑后,一帆有时候挺羡慕她。
“专项组的事,还没定。”一帆说,“先看萨利其怎么安排。”
灵枢“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你说春归这个家伙,它到底想要什么?东海岸那个矿区,值钱归值钱,但也不至于让它押上全部身家去抢吧?”
一帆想了想,说了一个不太像答案的答案:“也许它想要的,不是那些矿石。”
灵枢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地走开了。
一帆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户外面的都城天际线,高塔林立,灯光如织,和昨晚没什么不同。但东海岸那边,天已经该亮了。她掏出通讯终端,只是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揣回口袋。
莫名其妙的,她的心头溢出一股难言的悲伤。
会议室里,洛璃拉开椅子,重新坐下了,它没有坐到主位,而是直接坐在萨利其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空荡荡的桌子。
“院长,我想听你说实话。”它盯着萨利其的脸,“春归能拿到矿区,背后有人帮它,这个人,是不是你?”
萨利其终于抬起了眼睛。
它看了洛璃一眼,持续时间很长,长到洛璃几乎以为它要承认什么了,但萨利其只是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洛璃,我在这间研究院待了快六十年,都城换成你管之前,我就已经在这里了,如果我想帮春归,我不会等到今天。”
洛璃没有说话,等着它继续。
萨利其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像是不太情愿似的,多说了一句:“但你说得对,春归能拿到矿区,背后一定有人帮它,那个人不是我,但不代表不在我的研究院里。”
洛璃的目光冷了下来。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萨利其摇头,“但我会查,给我三天时间,我给你一个名字。”
这次轮到洛璃盯着对方看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又往前走了整整两圈,然后它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卷战报,重新攥在手里。
“三天。”它说,“三天之后,我不想听到‘不知道’三个字。”
说罢便转身离去。
会议室里只剩萨利其一个人,它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洛璃的黑色飞行车从楼下升起,汇入都城的夜航光线中,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那片冰冷的、密密麻麻的光海里。
它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老旧的通讯芯片,和正常智能人用的那种不一样,这是很久以前的型号,已经停产了二十年,它把芯片握在掌心里,握得无比珍重。
窗外的光映在它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的,像某种莫尔斯电码,在替它说一些它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蓦地,突然一笑:“查呗。”
三天后。
研究院地下三层,一间平时用来存放过期样本的冷库被临时改成了“春归专项组”的作战室,墙上钉满了东海岸的地形图、矿区的剖面图、以及春归公开渠道能收集到的所有影像资料,但大多是些模糊的、由远距离侦察设备拍下的侧脸或背影。
冷库的制冷系统已经关掉了,但墙壁里残留的寒气还在往外渗。
一帆到的时候,灵枢已经把投影仪调好了,正对着屏幕上春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发呆。
其他几个组员,那些研究院从各个所临时抽调的,各自占据一张桌子,有的在翻资料,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打电话,气氛不对,不是那种“任务艰巨”的紧张,是那种“我们不知道该干什么”的茫然。
一帆没有坐下,她走到屏幕前,把那几张模糊的春归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最后定格在一张最能看清它眼神的照片上。
那张照片里春归站在指挥舰甲板上,海风把它的衣角吹起来,它的脸朝着镜头方向偏了一点,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它知道有人在拍它。
“专项组的任务。”一帆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冷库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不是分析春归的过去,是预测它的下一步。它拿了矿石,要造什么东西?在哪儿造?造多久?造完之后,第一刀砍谁?”
灵枢举手,一帆看了它一眼。
“我们连它手底下有多少兵都不知道,怎么预测下一步?”灵枢说的是实话。
一帆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冷库最里面那面墙前,那面墙上贴的是一张时间线,关于春归从深海采矿机器人,到现在拥有私人军队和海底矿区的“东部之王”,这条时间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事件标签。
她指着最底下的一个标签,那是一切的起点:春归被带回都城,数据提取,格式化,遗弃。
“它的每一步,都踩在都城给它的伤口上。”一帆说,“想知道它下一步去哪儿,就要先知道它最痛的地方在哪儿。”
冷库里安静了片刻,有人开始翻资料,有人站起来走到时间线前面仔细看,灵枢还坐在原地,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门被推开了,萨利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探进半个身子,它扫了一眼墙上的时间线,目光落在那个“格式化”的标签上,停了一瞬。
“一帆,你出来一下。”
一帆跟着萨利其走进走廊,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着。
“三天前,洛璃问我,春归背后的人是不是我。”萨利其没头没尾地说,“我说不是,但我说我会查。”
一帆没有说话。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萨利其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枚老旧的通讯芯片,举到一帆面前,“你认识这个吗?”
一帆看着那枚芯片,摇了摇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裤兜里的手,攥紧了一枚一模一样的芯片。
“这是很多年前的型号了。”萨利其把芯片收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现在已经没人用。但我有个朋友,一个不在了的朋友,以前用过这种芯片。这种芯片有一个特点,它的信号协议里有一段冗余代码,用现在的设备检测不出来,但只要它和任何通讯终端连接过,那段冗余代码就会像病毒一样复制到终端里,留下痕迹。”
它顿了一下。
“我查了春归部队里某一个作战单元的信号来源,在它和指挥部的一条加密通讯里,找到了这种冗余代码。”
一帆垂下眼,看着地上两块地砖之间的缝隙。“所以?”
“所以春归背后的那个人,用过这种芯片。”萨利其转过身,面朝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而据我所知,都城现在还保留这种芯片的人,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
它没有回头看一帆。
“一帆,你说,我该不该把这个发现告诉洛璃?”
一帆沉默了。
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响着,远处,冷库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和低低的说话声。
“院长。”一帆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告诉洛璃之前,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人,不是你想害谁,而是有些事,不做不行。”
萨利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叹息。“我做了六十年院长,听过无数人跟我说‘不做不行’。你知道我得出什么结论吗?”
“什么?”
“说‘不做不行’的人,最后做的那件事,往往不是真的非做不可,只是他们告诉自己,非做不可。”
它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消失在拐角处。
一帆站在原地,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那枚被攥得发烫的芯片。
冷库里有人喊她:“一帆,你过来看看这个,我们发现春归在东部有一个隐蔽的补给点,坐标在这里……”
她把芯片重新塞回兜里,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再次空无一人。只有那盏白炽灯还安静地、毫无温度地照着那条没有人走的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