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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府 “我要留在 ...

  •   十四岁的常锦宁跪在灵堂前,手指紧紧攥着父亲出征前留给她的木簪。簪子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她却不肯松开分毫。

      “小姐,该用膳了。”老管家常福佝偻着背,声音沙哑。

      常锦宁摇了摇头,青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灵堂里飘着白幡,烛火摇曳,映得父亲的牌位忽明忽暗。牌位上“常远山”三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已经三天了,小姐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常福老泪纵横,“将军在天之灵,也不愿见小姐如此啊。”

      常锦宁终于开口,声音细如蚊蚋:“福伯,父亲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她记得父亲出征那日,天刚蒙蒙亮。常远山一身戎装,蹲下身与她平视,粗糙的大手抚过她的发顶。“宁儿乖,等爹爹打了胜仗回来,给你带江南的绸缎做新衣裳。”

      他临走前塞给她一支亲手雕刻的木簪,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宁儿及笄时,爹爹亲自为你簪上。”

      三个月后,北疆传来噩耗。常将军为掩护主力撤退,率三百亲兵死守峡谷,最终全军覆没。

      常锦宁将木簪贴在胸口,那里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空荡荡地疼。

      “圣旨到——”

      尖利的嗓音刺破将军府的寂静。常锦宁茫然抬头,只见一队锦衣太监踏入门槛,为首的双手捧着明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常远山将军忠勇殉国,朕心甚痛。念其功在社稷,特恩准其女常锦宁入皇族府邸,由长公主抚养,认作义女。钦此。”

      常福慌忙拉着常锦宁跪下接旨。小少女却僵在原地,杏眼里蓄满泪水。“我不要……”她声音颤抖,“我要留在家里等爹爹回来……”

      “小姐!”常福急得扯她衣袖,“这是天大的恩典啊!”

      传旨太监皱眉:“常小姐,抗旨不尊可是大罪。”

      常锦宁咬紧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缓缓跪下,额头触地:“民女……领旨谢恩。”

      三日后,一顶绣着金凤的轿辇停在将军府门前。常锦宁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旧衣和那支木簪。她穿着素白麻衣,发间没有任何装饰,与华丽的轿辇格格不入。

      “小姐,到了那边要谨言慎行。”常福抹着眼泪,“老奴……老奴怕是不能再伺候您了。”

      常锦宁突然抱住老人,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福伯,我会回来看你的。”

      轿帘落下,隔绝了她与生活了十四年的将军府。轿夫起轿,常锦宁透过纱帘,看着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轿辇穿过重重宫门,停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朱红大门上“长公主府”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常锦宁攥紧了包袱,心跳如鼓。

      “郡主到了,快请下轿。”一个穿着湖绿色比甲的丫鬟掀开轿帘,笑容可掬。

      常锦宁愣了愣:“我不是……”

      “宁儿。”一道温柔的女声从门内传来。

      常锦宁抬头,只见一位约莫三十岁的华服女子站在台阶上。她梳着高髻,发间金凤步摇轻晃,面容姣好却带着几分威严。最令人惊讶的是,这位长公主竟亲自出门相迎。

      “见过长公主殿下。”常锦宁慌忙行礼,动作生硬。

      长公主快步下阶,亲手扶起她:“不必多礼。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女儿了。”

      近距离看,长公主的眼睛微微发红,似乎刚哭过。她目光落在常锦宁手中的木簪上,突然怔住:“这是……”

      “父亲给我的。”常锦宁下意识将木簪藏到身后。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很快又恢复温柔:“好孩子,一路上累了吧?春桃,带郡主去梳洗更衣。”

      名叫春桃的大丫鬟上前搀扶。常锦宁却后退半步:“我……我想穿自己的衣服。”

      长公主微微一笑:“随你喜欢。不过三日后宫中设宴,陛下要见你,那时需着礼服。”

      常锦宁垂下头,跟着玉簟穿过曲折的回廊。长公主府的奢华远超她的想象——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彰显着皇家的气派。她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裙,突然感到一阵难堪。

      “郡主,这是您的住处。”春桃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屋内陈设精美,窗边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床榻上铺着锦缎被褥。最让常锦宁惊讶的是,墙上挂着一幅北疆地图——与她父亲书房里那幅一模一样。

      “这……”

      “是殿下特意吩咐的。”春桃笑道,“殿下说,郡主将门之女,想必喜欢这些。”

      常锦宁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抚过父亲战死的那处峡谷。一滴泪无声落下,洇湿了纸面。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她低声道。

      春桃识趣地退下,轻轻带上门。常锦宁终于放任自己哭出声来。她蜷缩在床角,将木簪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父亲的存在。

      门外,长公主静静站立,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眼中浮起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抬手似乎想推门,最终却缓缓放下。

      夜色渐深,长公主府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常锦宁蜷缩在陌生床榻上,听着窗外陌生的虫鸣。

      这里没有将军府老槐树的沙沙声,没有父亲书房传来的翻页声,也没有常福在院中巡查的脚步声。她将木簪贴在胸口,泪水无声浸湿锦枕。

      一墙之隔的走廊上,值夜的丫鬟压低声音说着“可怜的孩子”,却不知道她们口中的孩子正睁着通红的眼睛,盯着墙上那幅北疆地图,直到月光西斜。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时,常锦宁才勉强合眼。她梦见自己站在北疆的雪地里,远处父亲模糊的身影朝她伸出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郡主,该起身了。”春桃轻叩房门,端着铜盆进来,盆沿搭着绣有兰花的帕子,“今日要学宫规,嬷嬷们已在花厅候着了。”

      常锦宁从梦中惊醒时,窗外刚泛起鱼肚白。常锦宁揉了揉眼睛,下意识摸向枕边的木簪。

      这是她住进长公主府的第七天,每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学礼仪、背宫规、认皇亲。她慢吞吞地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将木簪小心地别在衣襟内侧。

      “郡主,殿下为您准备了新衣裳。”春桃捧出一套湖蓝色织金襦裙,“今日要见宫里的嬷嬷,穿这个才合规矩。”

      常锦宁盯着那华贵的衣料,摇了摇头:“我穿自己的。”

      春桃面露难色:“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常锦宁抬起下巴,“七天前我还是将军府的小姐,没人管我穿什么。”

      “但现在您是宁安郡主。”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长公主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一袭月白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比平日少了几分华贵,多了几分素雅。

      常锦宁咬住嘴唇不说话。

      长公主走近,亲手拿起那件襦裙:“这料子是从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我特意选了不那么鲜艳的颜色。”她顿了顿,“宁儿,三日后你要面圣,若不按规矩着装,会落人口实。”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常锦宁倔强道。

      长公主叹了口气,突然伸手抚过她衣襟上的补丁:“你父亲若在,也不愿见你如此。”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常锦宁心口。她猛地抬头,却见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我穿就是。”她最终妥协。

      “春桃,伺候郡主更衣。辰时三刻到花厅来。”说完便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门槛时,常锦宁似乎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更衣后,玉簟为常锦宁梳了个简单的双丫髻。镜中的少女一袭华服,却面色苍白,眼中无光,活像个人偶。

      “郡主真好看。”春桃赞叹道。

      常锦宁盯着镜子,陌生感油然而生。这哪还是常远山的女儿?分明是个陌生的贵族小姐。

      花厅里,三位嬷嬷早已候着。为首的张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人,眉间一道竖纹,一看就不好相与。

      “给郡主请安。”三人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常锦宁局促地站着,不知如何回应。

      “郡主该说‘免礼’。”张嬷嬷直起身,语气严厉,“身为皇亲,一言一行都代表天家颜面。”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简直是煎熬。常锦宁要学习如何走路、如何行礼、如何用膳……每一个动作都被纠正无数次。

      “背挺直!”

      “步子小些!”

      “手放的位置不对!”

      当张嬷嬷第三次用戒尺轻拍她后背时,常锦宁终于爆发了:“我不是你们的提线木偶!”她一把扯下发间的珠花摔在地上,“我要回将军府!”

      珠花上的珍珠四散滚落,厅内一片死寂。

      “好大的脾气。”

      长公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缓步走入,弯腰拾起一颗珍珠:“南海贡珠,一颗抵得上寻常百姓半年嚼用。”她将珍珠放在常锦宁掌心,“但你不喜欢,摔了便摔了。”

      常锦宁愣住了,准备好的争辩之词全堵在喉咙里。

      “今日就到这里。”长公主对嬷嬷们道,“郡主累了。”

      待众人退下,长公主才转向常锦宁:“不喜欢学规矩?”

      常锦宁别过脸不答。

      “我也不喜欢。”长公主忽然说,“我十四岁那年,因为行礼时先迈了右脚,被罚抄《女诫》一百遍。”

      常锦宁惊讶地看向她。

      “但有些规矩,不得不学。”长公主轻抚她的发顶,这亲昵的动作让常锦宁一时忘了躲闪。

      长公主的目光飘向远处,又很快收回,“午膳后到我书房来,我亲自教你。”

      长公主的书房比常锦宁想象的简朴许多。四壁书架上多是兵法典籍,案上摊开一本《孙子兵法》,页边还有批注。常锦宁凑近一看,那字迹竟与父亲的有七八分相似。

      “殿下也读兵书?”她忍不住问。

      长公主正在沏茶,闻言手微微一抖:“年少时跟着太傅学过些许。”她将茶盏推给常锦宁,“尝尝?”

      常锦宁小心抿了一口,微苦中带着茶涩。

      “今日不学规矩,教你写字。”长公主铺开宣纸,“你的字,像你父亲。”

      “您认识我父亲的字?”常锦宁警觉起来。

      长公主执笔的手顿了顿:“常将军的奏折,陛下常让我代为批阅。”

      她写下一行字:“试试临摹这个。”

      常锦宁接过笔,发现纸上写着“宁而不屈,安而不躁”。她临摹得歪歪扭扭,长公主却笑了:“可爱……平日里多下些功夫可能会有所改观。”

      接下来的日子,长公主每日都会抽时间亲自教导常锦宁。奇怪的是,她教的多是诗词典籍,甚至兵法策略,而非女子该学的女红厨艺。

      三日后,面圣的日子到了。

      常锦宁被装扮得雍容华贵,发间金步摇,颈上璎珞圈,活脱脱一个金枝玉叶。唯有藏在袖中的木簪,提醒着她自己是谁。

      “紧张吗?”马车上,长公主轻声问。

      常锦宁诚实地点点头。

      “记住,你是常远山的女儿。”长公主为她正了正发钗,“也是我的女儿。没什么好怕的。”

      皇宫比常锦宁想象的还要宏伟。朱墙金瓦,侍卫肃立,每过一道宫门都要验看腰牌。她的掌心沁出冷汗,木簪的纹路硌得生疼。

      养心殿内,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常锦宁按嬷嬷教的礼仪下拜,动作僵硬却不出错。

      “平身。”皇帝声音温和,“近前来,让朕看看常卿的女儿。”

      常锦宁抬头,这才看清皇帝的模样——约莫四十出头,眉目间与长公主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威严。

      “果然将门虎女。”皇帝打量着她,“听说你不愿学规矩?”

      常锦宁心头一跳,偷眼看向长公主,后者却神色如常。

      “回陛下,民女……臣女只是愚钝。”她结结巴巴地回答。

      皇帝大笑:“常卿的女儿怎会愚钝?朕看你是不甘心被束缚。”他转向长公主,“皇姐,这孩子性子像你年轻时。”

      长公主微微一笑:“是臣妾教导无方。”

      “罢了。”皇帝摆摆手,“常卿为国捐躯,他的女儿理应受优待。宁安郡主,朕许你一个恩典,想要什么?”

      常锦宁鼓起勇气:“臣女想……保留父亲的姓氏。”

      殿内霎时安静。按礼制,既认长公主为母,她该改姓皇族姓氏。

      长公主面色微变,正要开口,皇帝却笑了:“准了。常卿在天之灵,也该欣慰有女如此。”

      回府的马车上,常锦宁如释重负。长公主一直沉默,直到车帘放下才开口:“为何要保留常姓?”

      “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了。”常锦宁低声道,“除了这个和木簪,我什么都没有了。”

      长公主突然握住她的手:“你还有我。”

      常锦宁愕然抬头,却见长公主眼中泪光闪动。那一刻,她第一次觉得,这位高贵的公主,也不过是个会伤心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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