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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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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的童年,是被一层密不透风的冷雾包裹着的。那栋位于老城区的单元楼,外墙早已斑驳,楼道里永远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就像他家里常年挥之不去的压抑气息。三室一厅的房子,空间不算狭小,却总让人觉得喘不过气——家具摆放得规规矩矩,沙发套永远是一丝不苟的灰色,茶几上的玻璃杯永远摆放成一条直线,没有一丝生活该有的烟火气,只有被刻意维持的“体面”。
他的父亲是一家国企的中层干部,习惯了在单位发号施令,回到家也带着一身不容置喙的威严。男人很少笑,眉头似乎永远拧着,眼神像淬了冰,扫过之处都能让人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在安然的记忆里,父亲的话永远简短而刻薄,没有鼓励,没有温和的询问,只有挑剔与否定。
五岁那年,安然学着自己穿鞋子,笨拙地系了好几遍鞋带都没能系好,急得眼眶发红。父亲正好下班回家,看到这一幕,没有伸手帮忙,只是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直到安然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才吐出一句:“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以后还能成什么气候?废物一个。”那句话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安然幼小的心里,让他瞬间止住了哭声,缩在原地不敢动弹,直到父亲不耐烦地转身走进书房,留下他一个人在客厅里,对着系成死结的鞋带默默流泪。
从那以后,安然学会了察言观色。他会提前站在门口等父亲下班,接过他的公文包,递上温度刚好的茶水;他会在父亲看报纸时,安静地坐在一旁,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会拼命记住父亲的喜好,避开所有可能惹他生气的雷区。可即便如此,否定依旧如影随形。考试考了年级第二,父亲会皱着眉说:“为什么不是第一?肯定是你不够努力。”主动帮母亲做家务,打碎了一个碗,父亲会冷着脸说:“毛手毛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甚至只是在饭桌上多夹了一筷子自己喜欢的菜,都会换来父亲一句“没规矩”的呵斥。
如果说父亲的冷暴力是尖锐的冰刃,那母亲的沉默就是缓慢攻心的毒药。安然的母亲是一名小学老师,在学校里对学生温柔耐心,可回到家,却总是一副麻木疏离的样子。她很少说话,也很少表达情绪,无论父亲对安然如何指责,她永远只是低着头吃饭、洗碗、收拾房间,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有一次,安然被父亲骂得太狠,忍不住跑到母亲身边,拉着她的衣角小声哭泣,想要一点安慰。母亲却只是轻轻推开他的手,低声说:“别闹了,你爸爸也是为你好。”然后便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留下安然一个人在客厅里,感受着彻骨的寒冷。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能为他说一句话,为什么她永远选择沉默。久而久之,安然也不再向母亲寻求温暖,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脸上渐渐失去了孩子该有的活泼与笑容。
家里的空气永远是凝滞的,没有欢声笑语,没有亲子间的打闹嬉戏,甚至连正常的交流都少得可怜。晚饭时,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父亲偶尔的呵斥;周末,父亲要么在书房里处理工作,要么出去应酬,母亲则要么备课,要么坐在沙发上发呆,安然只能一个人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看书、写字,努力让自己“不惹麻烦”。
他的房间里没有玩具,没有卡通贴纸,只有一摞摞的书籍和练习册。为了得到父亲哪怕一点点的认可,他拼命学习,从小学到高中,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奖状贴满了整个墙壁。可每次他拿着奖状回家,父亲也只是扫一眼,淡淡地说:“继续保持,别骄傲。”从来没有一句夸奖,没有一个微笑。母亲则会把奖状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依旧没有太多的言语。
安然渐渐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他不敢哭,不敢闹,不敢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甚至不敢拥有自己的喜好。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成为父亲眼中“足够好”的孩子,为了让那个冰冷的家能有一丝一毫的温暖。可他越是努力,就越是压抑,越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有一次,学校组织亲子活动,要求父母和孩子一起参加。安然鼓起勇气向父亲提出请求,父亲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工作太忙,没时间。”他又看向母亲,母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妈妈要备课,下次吧。”那天,安然看着其他同学和父母开开心心地一起做游戏、拍照,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他一个人坐在操场的角落里,看着远方,直到天黑才默默走回家。
回到家时,父亲正在客厅里看电视,母亲在厨房里做饭。没有人问他活动怎么样,没有人关心他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安然默默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第一次在心里生出了一丝绝望。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多余的人,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融入这个家,无法得到父母的爱与认可。
这些童年的记忆,像一道道深刻的疤痕,刻在安然的心底。他以为长大后离开那个家,努力学习心理学,成为一名能治愈别人的心理治疗师,就能摆脱过去的阴影。可直到林女士的出现,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伤痛,那些深埋心底的自我否定,才再次汹涌而出,让他明白,有些创伤,早已刻进了骨子里,需要用一生去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