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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苦海无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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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说今日有雪。
越澄正在房间里修改新小说的一个情节,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很大声的咒骂,情绪很激动。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越澄的心。
她猛地起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出门外。
楼下围了几个人,正在拉扯争执。
被围在中间的那个男人,身形高大却有些驼背,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张牙舞爪,看样子保安花了很大力气才勉强控制住他。
而站在单元门内,脸色苍白如纸,一只手紧紧攥着门框的人,正是秦舒语。
明明早有预感,可事情真的发生之后,依旧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
越澄几乎是踉跄着冲下楼,目光急急地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
苏起呢?他在哪里?
她看到了被保安们合力制住的苏父,看到了倚着门框、摇摇欲坠的秦舒语,看到了被惊动探头张望的邻居,看到了匆匆赶来的警察……可是,没有苏起!
“苏起!”她忍不住喊出声,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微弱而颤抖。
“苏起!”
她找到了,在楼梯内侧,一个身影正靠着墙壁,有气无力的摊坐在那里。
他背靠着墙,一只手死死地抵在左侧肋下,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惨白。
越澄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刻冲到他身边。
“哥!快来!”她扭头冲着外面嘶喊。
越泽闻声,转身冲了过来,看到苏起的样子,他的脸色也变了。
“别慌!”越泽蹲下,声音沉稳,“苏起,看着我,尽量别动,深呼吸,慢一点……澄澄,打120!说清楚,疑似肋骨骨折。”
越澄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强迫自己镇定,拨通了电话,用最快的语速重复了地址和情况。
秦舒语这才如梦初醒般过来,她看着苏起,面色更加苍白,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魂。
直到苏起被小心地安置在担架上,推上救护车,越澄才感觉到自己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懈下来。
越泽扶住几乎虚脱的秦舒语:“秦阿姨,我们开车跟过去!澄澄,上车!”
雪,越下越大了。
越澄只觉得手脚冰凉。
对于医院这个地方,她似乎患上了ptsd。
上一次去医院还是穿越之前,她去见哥哥。
消毒水的味道有种冰冷的感觉,唤醒了越澄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澄澄?”越泽办完手续走过来,看到她脸色异常苍白,眼神有些发直,担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不舒服?”
越澄猛地回过神,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不是前世,哥哥好好地站在身边,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没……没事。”她摇摇头,声音干涩。
“苏起会没事的。”越泽指了指急诊室里面,“我们在外面等消息。”
“喝点水。”越泽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眉头微蹙,“你的手很凉。”
越澄接过瓶子,并没有喝。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位医生走了出来。
“病人苏起的家属?”
“我是他妈妈!”秦舒语急切地说。
“初步检查,左侧第七、八肋骨骨折,伴有局部软组织挫伤,万幸没有伤及胸膜和内脏,需要住院观察几天,进行止痛、固定,防止并发症,后期需要严格静养至少四到六周。”
“现在病人已经用过止痛药,睡着了,在输液,等下转到住院部,你们先去办住院手续吧。”
秦舒语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得知没有生命危险,总算有了支撑,她连连道谢,跟着护士去办手续。
越泽对越澄说:“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你在这里坐一下,别乱跑。”
越澄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知道苏起暂时脱离了危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但医院环境带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压抑和不适感,并没有消散。
她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忽然想到用四个字来形容眼前的场景:苦海无涯。
……
苏起艰难地掀开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有头顶一片单调的白色。
他轻微地动了动,立刻被疼痛扼住了喉咙,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别乱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
苏起缓慢地、有些僵硬地轻轻偏过头。
“你醒了。”越澄见他看过来,合上书,身体微微前倾,“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苏起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厉害,他摇了摇头。
越澄起身用棉签沾了温水,小心地润湿他的嘴唇,又用吸管喂他喝了一小口温水。
“医生说你没有伤到内脏,但是需要静养。”越澄用平静的语气复述着医生的话,“秦阿姨在家里给你收拾换洗衣物,你要不要吃东西,喝粥吧,医生说你醒了可以吃一点流食。”
苏起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一直在这里?”
“嗯。”越澄点点头,重新坐下,“我哥送秦阿姨回去拿些换洗衣服和必需品,马上过来,我反正……也没什么事。”
“你来这里,会心情不好。”苏起轻声陈述一个事实。
“还好。”越澄弯了弯嘴角。
“后续的事情你就不要担心了,接下来的时间你就好好养病。”
她看着苏起依然紧锁的眉头,继续道,“秦阿姨和社区、还有警察那边会处理好你爸爸的事情,我哥也说了,会帮忙留意着。”
”越澄站起身,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时间不早了,我哥在楼下等我,秦阿姨要上来了,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明天?”苏起下意识地问。
“嗯。”越澄点头,“反正寒假也没什么事,秦阿姨要忙外面的事,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发呆。”
越澄几乎每天都会来。
她来的时候,并不总是说很多话,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或者写写东西,构思一下新小说的内容。
一天下午,冬日里难得的舒适阳光。
越澄站在窗户前,用手指在玻璃上画小人。
她画得很慢,很认真,先是一个圆圆的脑袋,然后是身体,短短的胳膊和腿。
她在小人的脑袋上点了两点,算是眼睛,下面划了一道弯弯的弧线,是笑容。
紧接着,她在旁边又开始画第二个小人。
这个小人头发是短的,眼睛点了两点,然后,她在嘴巴的位置,画了一道平平的直线。
两个小人并排站在玻璃上,一个笑着,一个没什么表情,但都沐浴在同样的阳光里。
苏起静静地看着。
“苏起,你要是再不珍惜自己的生命的话,我真的要生气了。”越澄轻轻地说。
肋骨骨折,当时邻居和保安都在,他完全可以求助,之所以没有,无非是想让伤势更加严重,好有更多的筹码和胜算。
“我没有……”苏起终于开口,但他没能说完,因为越澄的目光让他无法将那句苍白的辩解说出口。
“你有。”越澄打断他,语气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苏起,我了解你,或许……比你以为的还要了解一点。”
毕竟,我们认识那么久。
“生命只有一次,它很珍贵,值得你好好对待,好好珍惜,我看到你用它来做赌注,我真的很生气。”
“对不起。”
越澄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要听对不起,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或许你自己都不记得了。”
……
外面的铺子开的不多,越澄找了家面馆,走了进去。
老板娘是个面相亲切的中年妇女,系着干净的围裙,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看到她起身。
“小姑娘,吃点什么?”
“一份卤肉面。”越澄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好嘞,稍等啊,马上就好。”老板娘利落地应了一声,起身进了后厨。
店面不大,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有年代感的海报。
桌椅虽然看上去很旧了,却擦得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越澄摘下围巾和手套,把手放在暖气片附近烘着,冰凉的指尖才慢慢回暖。
很快,老板娘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过来了。
“小心烫啊,小姑娘。”她把碗放在越澄面前,又递上一双一次性筷子。
“谢谢阿姨。”
碗很大,盛着满满的面条和汤,漂浮着葱花,上面还有一块半个碗那么大的卤肉。
越澄拿起筷子,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她其实不是一个食欲很好的人,之所以正常吃饭只是为了活着。
大学有一段时间很忙,她那五天每天只吃一顿也不觉得饿。
她夹起一筷子面条,是手工擀的粗面,很有嚼劲,裹着浓郁的卤汁。
她就这么不疾不徐地吃着。
店里没什么人,此刻时间好像一下子被放慢了,没有任何人会在此时此刻打扰她。
这一刻,她只属于她自己。
胃里渐渐充实起来,身体也彻底暖和了。
一碗面见底,汤也喝了大半,越澄放下筷子,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小姑娘,吃好了?味道还行吧?”老板娘笑呵呵地问。
“很好吃,谢谢阿姨。”越澄诚心地说,付了钱,走出这家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