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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雪夜故人来 一、腊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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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腊月的居庸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
居庸关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将整座关城染成一片素白。城楼上的守军换上了厚实的冬装,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关城内的将军府却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谢墨坐在案前批阅文书,苏孔则在一旁擦拭佩剑——那把跟随他多年的软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陈远的伤势好些了?”苏孔头也不抬地问。
“昨日已能下地行走。”谢墨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李敢说,再休养半个月就能重掌军务。”
苏孔点点头,将擦好的剑收回鞘中:“那我们也该准备回京了。北狄已退,和谈之事有朝廷派人接手,你我留在这里,反倒让某些人不自在。”
这话说得含蓄,但谢墨明白他的意思。自他们抵达北境以来,朝中便有一些流言,说他们“拥兵自重”“功高震主”。虽然皇帝信任有加,但人言可畏,该避嫌时还得避嫌。
“再等三日。”谢墨看向窗外的大雪,“等这场雪停了,我们就启程。”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敢推门进来,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
“二位大人,”他神色有些古怪,“关外来了一个人,说要见谢太师。”
“什么人?”谢墨问。
李敢迟疑了一下:“是个女子,自称……自称是太师的故人。”
这话让谢墨和苏孔都愣住了。北境苦寒之地,怎会有女子孤身前来?还是谢墨的故人?
苏孔挑眉看向谢墨,眼中带着戏谑:“谢太师的故人?该不会是……”
“莫要胡说。”谢墨打断他,转向李敢,“她可有说姓名?”
“说了,叫……”李敢努力回忆着那个拗口的名字,“叶赫那拉·苏日娜。”
这名字一出口,谢墨的脸色骤然变了。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失态,但苏孔还是捕捉到了——认识谢墨这么多年,很少见他如此失态。
“带她进来。”谢墨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孔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敢领命而去。苏孔走到谢墨身边,压低声音:“这叶赫那拉·苏日娜……到底是什么人?”
谢墨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北狄上一任单于的女儿。”
“什么?!”苏孔大吃一惊,“北狄公主?她怎么会是你的故人?”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谢墨的眼中浮现出追忆之色,“那时我还在边关历练,一次侦查时误入北狄境内,受了重伤。是她救了我。”
苏孔愣住了。他从未听谢墨提起过这段往事。在他的认知里,谢墨的人生轨迹清晰明了——少年学艺,青年入仕,中年位极人臣。何时在北狄待过?还结识了北狄公主。
“你从未说过。”苏孔的语气有些复杂。
“因为那是一段不该存在的过往。”谢墨望向窗外,“她是北狄公主,我是大晟将领。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话虽如此,但苏孔还是从谢墨的语气中听出了别样的情绪。那是遗憾?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他思绪纷乱时,李敢带着人进来了。
二、北狄公主
走进来的女子约莫三十岁年纪,穿着一身北狄贵族的服饰——貂皮大氅,鹿皮长靴,腰间挂着一柄精致的弯刀。她的面容有着北狄人特有的深邃轮廓,但眉眼间又带着中原人的秀气,竟是个混血美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像草原上的鹰隼,锐利而明亮。她一进门,目光就直直落在谢墨身上,仿佛屋里其他人都不存在。
“谢墨。”她开口,声音清冷,“好久不见。”
谢墨缓缓起身,拱手行礼:“苏日娜公主,别来无恙。”
他的姿态恭敬而疏离,完全是对待外宾的礼节。苏日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
“我听说你在居庸关,就来了。”她的汉语说得字正腔圆,几乎听不出北狄口音,“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谢墨看了一眼苏孔和李敢,二人会意,准备退下。但苏日娜忽然道:“这位就是靖国公苏孔吧?不必回避,我要说的事,与他也有关。”
苏孔停下脚步,重新坐下。他倒要看看,这位北狄公主要说什么。
苏日娜也不客套,开门见山:“乌维要和大晟和谈,这是好事。但朝中有很多人反对,认为应该乘胜追击,彻底打垮北狄。”
谢墨点头:“我知道。朝中也有人持同样观点。”
“所以我来了。”苏日娜直视谢墨,“我要你帮乌维,促成和谈。”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谢墨欠她什么似的。苏孔心中不悦,正要开口,却被谢墨用眼神制止。
“公主为何如此关心和谈?”谢墨问。
苏日娜沉默片刻,才道:“因为北狄不能再打了。这些年,北狄各部为争夺草场、水源,内战不断。乌维这次南侵,本就是为了转移内部矛盾。如果再打下去,北狄就要从内部瓦解了。”
她的话坦诚得令人意外。谢墨若有所思:“公主深明大义。”
“不是深明大义,是现实所迫。”苏日娜苦笑,“谢墨,你还记得当年你对我说过的话吗?你说,战争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这些年,我越来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谢墨的眼神柔和了一些:“公主能明白,是北狄之福。”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苏日娜向前一步,“乌维年轻气盛,又好面子,不肯轻易低头。朝中那些主战派又在煽风点火。如果你能代表大晟,给出一个体面的和谈条件,乌维就能顺势下台。”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但谢墨没有立即答应。他看向苏孔,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苏孔沉吟道:“公主的来意我们明白了。但和谈之事,需要朝廷定夺。我们只能将公主的意思转达给陛下。”
“那就够了。”苏日娜松了口气,“只要谢墨肯开口,大晟皇帝一定会考虑。”
她对谢墨的信任,让苏孔心中又生出一丝异样。这不仅仅是对故人的信任,更像是一种……依赖?
“公主远道而来,先休息吧。”谢墨唤来李敢,“为公主安排住处。”
苏日娜却摇头:“不必了。我的话已经带到,这就离开。”
“这么大的雪……”苏孔忍不住开口。
“北狄人不怕雪。”苏日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草原儿女的豪迈,“倒是你们中原人,该多穿点。”
她转身要走,却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谢墨一眼:“谢墨,你还留着那块玉佩吗?”
谢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公主说笑了,什么玉佩?”
苏日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大步离去。
雪夜里,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三、夜话往事
苏日娜走后,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苏孔终于忍不住问:“那块玉佩……是怎么回事?”
谢墨走到窗边,望着苏日娜离去的方向,良久才道:“当年她救了我,我无以为报,就将随身佩戴的一块玉佩送给了她。那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
“那她刚才问你是否还留着……”
“她是在试探。”谢墨转过身,“试探我是否还记得当年的事,是否还念着旧情。”
苏孔的心沉了沉:“那你……还记得吗?”
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却问出了苏孔心中最深的忧虑。谢墨的过去,是他从未涉足的领域。他不知道谢墨在北狄经历过什么,不知道谢墨与苏日娜之间有过怎样的故事。
谢墨走到苏孔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苏孔,你在担心什么?”
四目相对,苏孔从谢墨眼中看到了了然,也看到了无奈。
“我……”苏孔想否认,但最终苦笑,“是,我在担心。担心你有一段我不知道的过去,担心那个过去里……有很重要的人。”
谢墨松手,叹了口气:“确实有一段过去,也确实有很重要的人。但那个人,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他在炭盆边坐下,开始讲述那段尘封的往事。
那是十五年前,谢墨二十岁,奉师命游历天下。他一路北上,来到边关,正赶上北狄犯边。少年意气,他混入军中,想见识真正的战场。
一次侦查任务中,他与小队失散,误入北狄境内,遭遇狼群。虽奋力搏杀,但寡不敌众,重伤昏迷。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帐篷里,一个北狄少女正在为他包扎伤口。那少女就是苏日娜,当时的北狄公主。
“她救了我,不是因为我是大晟人,而是因为她觉得我不该死。”谢墨回忆道,“她说,战争是男人的事,与性命无关。”
在苏日娜的照顾下,谢墨养伤三个月。那三个月里,他们谈天说地,从兵法谋略到诗词歌赋,从草原风俗到中原礼仪。苏日娜聪明好学,谢墨倾囊相授;谢墨想了解北狄,苏日娜也毫不隐瞒。
“我们成了朋友。”谢墨说,“无话不谈的朋友。”
但好景不长。谢墨的身份暴露了,北狄王庭要将他处死。是苏日娜冒着被废黜的风险,偷偷放走了他。
临别时,谢墨将母亲留下的玉佩送给苏日娜:“日后若有难处,可持此玉佩来中原找我。无论何时,我必相助。”
那是他一生中唯一的承诺,给一个不该有交集的人。
“后来呢?”苏孔问。
“后来我回了中原,入朝为官。她嫁给了乌维的哥哥,成了北狄的王后。”谢墨的声音有些低沉,“再后来,乌维的哥哥在内战中身亡,乌维继位,她成了太后。”
苏孔明白了。所以苏日娜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和谈,更是为了履行当年的承诺——她有难处,他来相助。
“那玉佩……”苏孔犹豫着问。
“她没带来。”谢墨摇头,“她只是试探我是否还记得。但既然她开了口,这个忙我就得帮。”
这是君子一诺,千金不换。苏孔理解,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你对她……”苏孔咬了咬牙,还是问出了口,“除了感激和承诺,还有别的感情吗?”
谢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这是在吃醋?”
“我……”苏孔语塞,耳根泛红。
谢墨伸手将他拉入怀中,在他耳边低语:“苏孔,我这辈子只对一个人动过心。那个人现在就在我怀里。”
简单的话语,却让苏孔的心瞬间安定下来。他靠在谢墨肩上,闷声道:“那你以后不许再见她。”
“好。”谢墨答应得干脆,“等和谈之事了结,我们就回江南。从此以后,北境的事,与我们无关。”
这是承诺,也是决心。
四、雪夜刺杀
就在两人相拥时,外面突然传来喊杀声!
“有刺客!”
李敢的吼声在雪夜中格外清晰。谢墨和苏孔立即分开,拔剑冲了出去。
将军府外,数十个黑衣人正在与守军厮杀。这些黑衣人武功高强,招式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的目标明确——直扑谢墨!
“保护太师!”李敢率军拼死抵抗,但黑衣人实在太多,渐渐被逼退。
谢墨和苏孔背靠背应战。雪夜中,剑光如电,血花飞溅。
“这些是什么人?”苏孔一剑刺倒一个黑衣人,急问。
谢墨格开两把钢刀,沉声道:“看招式,像是东瀛忍者。”
东瀛?苏孔心中一凛。东瀛与大晟隔海相望,素无往来,怎会有忍者来刺杀谢墨?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突然甩出数枚手里剑,直取谢墨面门。谢墨侧身躲过,但那黑衣人趁机欺近,手中短刀直刺谢墨心口!
“小心!”苏孔想救援已经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突然从斜刺里杀出,用弯刀挡住了短刀!
是苏日娜!她去而复返!
“公主?!”谢墨又惊又怒,“快走,这里危险!”
苏日娜却不退反进,弯刀舞成一团银光,与黑衣人战在一起。她的刀法刚猛凌厉,完全是北狄的路子,与忍者的诡异招式形成鲜明对比。
有了苏日娜的加入,战局开始扭转。但黑衣人头领见状,突然吹了一声口哨。顿时,所有黑衣人齐齐掷出烟雾弹!
浓烟弥漫,视线受阻。等烟雾散去,黑衣人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十几具尸体。
“追!”李敢就要带人去追。
“不必了。”谢墨拦住他,“这些人擅长隐匿,追不上的。”
他转向苏日娜,神色复杂:“公主为何回来?”
苏日娜收刀入鞘,淡淡道:“我走到半路,发现有人跟踪你,就折回来了。”她踢了踢地上的尸体,“这些是东瀛柳生家的忍者,我认得他们的招式。”
“柳生家?”苏孔皱眉,“他们为何要刺杀谢墨?”
苏日娜看了谢墨一眼:“你不知道?谢墨当年游历东瀛时,曾与柳生家主论剑,胜了他半招。柳生家主引以为耻,发誓要报仇。”
谢墨苦笑:“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没想到他还记着。”
“东瀛人最重名誉,记仇能记一辈子。”苏日娜说,“你以后要小心,柳生家不会善罢甘休。”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竟是阿方索·费拉!
“谢先生!”阿方索下马,神色焦急,“我刚得到消息,柳生家派了杀手来北境,目标是你!”
他看见地上的尸体,又看见苏日娜,愣住了:“这位是……”
“北狄苏日娜公主。”谢墨介绍,“公主,这位是黄金联盟的阿方索·费拉。”
两个异族人互相打量,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阿方索先开口:“公主殿下,我代表黄金联盟,向北狄表达善意。我们希望……”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苏日娜打断他,“通商可以,传教免谈。这是北狄的底线。”
阿方索苦笑:“公主快人快语。那么通商的具体条件……”
“让乌维来谈。”苏日娜转身要走,又停下,“阿方索先生,我提醒你一句。北狄不是西洋,草原有自己的规则。想在这里做生意,就要守草原的规矩。”
说完,她翻身上马,看了谢墨最后一眼:“保重。”
马蹄声远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蹄印。
阿方索看着她的背影,感叹:“好一位草原公主。”
谢墨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苏日娜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苏孔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她是个明白人。”
“是啊。”谢墨轻叹,“所以她注定孤独。”
草原的女儿,却要周旋于各部之间,斡旋于各国之中。她的肩上,扛着整个北狄的未来。这样的女子,注定无法像普通女人那样,相夫教子,安稳一生。
“我们回屋吧。”苏孔拉着他,“雪大了。”
五、归期将至
三日后,雪停了。
居庸关的城楼上,谢墨和苏孔正在与李敢、陈远告别。陈远的伤势已大好,重掌军务不成问题。
“二位大人一路保重。”李敢红着眼眶,“北境永远记得二位的恩情。”
陈远则郑重行礼:“末将必守好北境,不负二位所托。”
谢墨点点头,又看向阿方索:“和谈之事,就拜托阿方索先生斡旋了。”
阿方索微笑:“放心,黄金联盟最擅长的就是谈判。”
一切都安排妥当,是该离开了。
马车缓缓驶出居庸关,苏孔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雄关。雪后的阳光照耀着城墙,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次回去,真的要辞官了。”苏孔说。
“嗯。”谢墨闭目养神,“江南的宅子已经修葺好了,回去就能住。”
“然后呢?”
“然后……”谢墨睁开眼,眼中带着笑意,“然后带你游遍天下。你不是想去蜀中看芙蓉吗?想去岭南赏荔枝吗?我都陪你去。”
苏孔笑了,靠在他肩上:“那说好了,这次不许再半途而废。”
“说好了。”
马车驶入雪原,身后是巍峨的关城,前方是漫长的归途。但这一次,他们心中没有迷茫,只有对未来的期待。
山河为谋,谋的是天下太平,谋的是社稷安康。而如今,天下初定,社稷安稳,是该为自己谋一份安宁了。
余生漫漫,岁月绵长。而他们的故事,将在江南的烟雨中,继续书写。
雪地上,车辙深深,通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