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上那个不是朕！》六啼

19、仁政第三错 朕这江山，

　　又过了几日，赵慎之果然把“兴学”提上了日程。

　　他在御书房里连熬两个晚上，提笔拟了一道《兴学诏》。

　　诏书不长，也就几百来字，措辞是他翻遍了萧承决以往的诏书模仿的格式。可内容却完全是赵慎之自己的主张。

　　各州府设官学，县设蒙学，寒门子弟入学免束脩，成绩优异者由官府供给纸笔墨砚，学官纳入吏部考核，地方不得侵吞学田。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朱笔，把诏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越读越满意。

　　他几乎能想象这道诏书颁布之后天下读书人奔走相告、寒门学子伏地谢恩的场景。

　　萧承决打了多年仗，杀人太多，树敌无数。

　　但他赵慎之不一样。他要让“永安”这个年号在史书里和“文教昌明”四个字绑在一起。

　　次日早朝，他当众宣读了《兴学诏》。

　　群臣自然又是一片赞颂。

　　有个官员甚至当场作了几句诗，夸什么“圣心垂悯，文教昌明”。

　　赵慎之坐在龙椅上，面上还是萧承决式的冷淡，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穿越者之光，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半年，史书上就该写“永安中兴”四个大字了。

　　他越想越开心，越想越激动。

　　退朝之后，他兴致极其好，连午膳都多用了半碗。

　　苏瞳在旁边布菜，见他心情好，便试探着提了一句：“陛下，太医院说贺兰将军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将军想回府休养，问陛下的意思。”

　　赵慎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贺兰铮要出宫？

　　也是，他本来就是将军，没道理一直住在太医院。可赵慎之心里莫名有点不踏实。

　　贺兰铮是萧承决最信任的人，放他回府，就等于少了一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若同意，怕是如同放虎归山，只怕贺兰铮会做出不受控制的事。

　　若不同意，又显得太不近人情。萧承决不会拦着臣子养伤。

　　“准。”赵慎之想了一会，才开口的。

　　苏瞳应了声是，退到一旁，没有再多说。

　　萧承决也大概了解了贺兰铮的想法。

　　贺兰铮要回府，自然有他的打算。在宫里，做什么都有人看着。

　　回了将军府，进出反而自由。

　　萧承决到也想知道贺兰铮究竟会做些什么。

　　赵慎之以为放走了一双眼睛，却不知道这双眼睛出了宫，能做的事更多。

　　现在的赵慎之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大概在盘算下一道诏令该写什么。

　　萧承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厌倦。

　　从前他最恨别人骗他，如今倒有几分庆幸。

　　庆幸贺兰铮和凌朝离愿意为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陛下”兜底。不是为了赵慎之，是为了他萧承决。

　　萧承决突然有些怅然。但也不是，他到底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情绪。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贺兰铮。」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他又叫了一声朝离，也没有回应。

　　当天傍晚，贺兰铮果然出了宫。

　　他只带了一个随从，一匹马，从西侧门出去，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快马加鞭赶到了将军府。

　　府门紧闭了几来日，门楣上的匾额都落了一层薄灰。

　　他下马时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府里冷清，老管家迎出来，见他回来，眼眶都红了，连声说将军瘦了。

　　贺兰铮摆摆手，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里的陈设还和出征前一样。

　　北境舆图钉在墙上，案头堆着几本兵书和半摞没来得及处理的军务文书。

　　凌朝离像是早就料到了贺兰铮会回来。

　　正在赶来的路上。

　　*

　　诏书颁下去的第十天，第一份麻烦就递了上来。

　　不是反对兴学的折子，是户部的一份急报。

　　各州府报上来的兴学开支预算，加起来是预计的七倍。

　　凌朝离把这份急报亲自送进御书房时，赵慎之正在练字。

　　他接过急报扫了一眼，笑容僵住。

　　赵慎之：？

　　什么叫七倍？他明明记得自己在诏书里写得很清楚，各州府根据自身财力量力而行，不许铺张，不许摊派。怎么就七倍了？

　　凌朝离站在案前，语气公事公办：“陛下，诏书里写的是‘各州府设官学，县设蒙学，寒门子弟免束脩’。

　　但地方官员为表政绩，纷纷扩建学舍、聘请名儒、购置学田，开支远超预算。若照此推行，明年户部连北境军的冬衣钱都拨不出。”

　　赵慎之没想到会这样。兴学是好事，怎么到了地方官那里就变成这样了？

　　萧承决发出了一声冷笑。

　　「你只写了‘量力而行’四个字，但没写“违者如何”。」

　　地方官看的是风头，不是诏书。

　　你越说要兴学，他们越要做得花团锦簇给你看。多出来的银子又不用他们自己掏，建了学舍是政绩，请了名儒是政绩，买了学田还是政绩。

　　你的仁政到了下面，就是他们升官发财的梯子。

　　赵慎之皱着眉想了片刻，在急报上批了几个字：学舍从简，名儒从省，学田以荒地开垦为限。

　　批完递给凌朝离：“重新核报。”

　　凌朝离接了折子，却没有立刻走。他抬头看了赵慎之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应了声“臣遵旨”，退了出去。

　　萧承决知道凌朝离在忍。

　　他不说话，是因为他知道无论怎么解释，赵慎之都不会明白。

　　一个没做过官、没管过人的书生，怎么能理解“政令出不了京城”这六个字的重量？

　　赵慎之完全没察觉到凌朝离的欲言又止。

　　他伸了个懒腰，对苏瞳说：“地方官就是贪功，得敲打敲打。”

　　苏瞳垂着眼，没有接话。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凌朝离把重新核报的数字送上来，他就下旨严办几个闹得最凶的州府，杀鸡儆猴。

　　这样既保住了兴学诏的面子，又让地方官知道朝廷不是好糊弄的。

　　他觉得自己处理得滴水不漏。

　　他甚至又提起笔，开始写新一道诏令：授田兴学，鼓励农户开垦荒地，学田所产归学政支用。

　　他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这才是明君该做的事。文治武功，一样都不能少。

　　只是他忘了，荒地在各州县是有主的。他这道诏令一下，新的烂摊子已经在路上了。

　　诏令颁下去的第三天，凌朝离又来了。

　　这次他连折子都没带，只带了一张从户部存档里抽出来的鱼鳞图册，进门往御案上一摊，指尖点着其中几块被朱砂圈出来的地界。

　　“陛下，这是三年前已经确权过的鱼鳞图册。您说的‘荒地’，在怀州、青州、临川三地，各有其主。有的记在官绅名下，有的是军中退役兵卒的授田，还有一部分是先帝在位时赏出去的皇庄。户部翻不到‘无主荒地’的备案。”

　　赵慎之看着那地图，只觉得眼前花了一片。

　　他指着一处空白问：“这块呢？不是空着吗？”

　　凌朝离沉默一息，说：“那是前年剿匪时焚毁的田亩，但地契还在州府库里存着。只是没来得及重新丈量。”

　　赵慎之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不知道地有主，不知道天灾之后田契不灭，更不知道“荒地”两个字在户部那里能牵扯出多少旧债。

　　他抬起头，看着凌朝离，忽然有点泄气。他本意是好的。怎么每一道诏令下去，最后都像是给人添乱？

　　萧承决的声音在体内响了起来，低沉，缓慢。

　　「太急了。地的事情最麻烦，一块荒地背后能牵出三代人的恩怨。你都没让人下去丈量，就先许人开垦。那些拿到开垦许可的农户，已经把锄头挥下去了。你现在说地有主，他们怎么办？官府怎么办？你来收拾？」

　　赵慎之自然听不见，但他还是觉得一阵没来由的烦闷。

　　他捏了捏眉心，对凌朝离说：“先压一压，让地方官把有主地清出来。无主的再分。”

　　凌朝离应下，刚要走，又听赵慎之补了一句：“把那些已经动土的农户……安置好。别叫他们没了着落。”

　　凌朝离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像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

　　他到底没多说什么，只道：“臣会尽力。”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萧承决也在看。

　　他看着凌朝离的那个眼神，忽然觉得此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心软。

　　赵慎之明明捅了这么多篓子，凌朝离却还是愿意说一句“臣会尽力”。

　　不是对皇权的服从，是对乱局里那点“安置好农户”的善念。

　　他忽然想，也许赵慎之做的这些事，并非全无可取。

　　只是他太急了，急到每一件好事都变成了新的口子。

　　而凌朝离、贺兰铮、甚至苏瞳，全都在替他缝补。补得艰难，却都没松开手。

　　「你若有一天明白什么叫“量力而行”，朕这江山，或许还真能给你分半张椅子坐坐。」

　　萧承决无声地嗤笑，像是在打趣，又像是在认命。

　　外头又落起了雨，细密如丝，打在殿檐下，把整座宫城都透露出一点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