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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选择……   我叫沈 ...

  •   我叫沈渡,三十二岁,死于一场医疗事故。
      诊断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急性心肌梗死,误诊为胃食管反流。主治医师在我的病历上龙飞凤舞地签了名,而我在急诊室的长椅上等了六个小时,等到冠状动脉彻底堵死,等到心肌像一朵缺水的花,从边缘开始一片片枯萎。
      我死的时候并不平静。愤怒像滚水一样在血管里翻涌,我想揪住那个医生的领子问他,你是不是赶着下班?你是不是压根没看我的心电图?但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因为我变成了一团没有重量的意识,悬浮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自己的尸体被白布盖住,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我能看见别人的病因。
      不是那种经过层层检查、排除万难才得出的诊断,而是一种直白的、不容置疑的看见。像看一个被拆开的钟表,所有齿轮的运转、所有零件的磨损都一览无余。我看见那个捂着肚子走进来的中年男人的横结肠里长着一颗息肉,病理类型是管状腺瘤,尚未恶变。我看见那个咳得直不起腰的老太太的右肺下叶有一团阴影,边界不清,有毛刺征,影像学上高度可疑。我看见那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的房间隔上有一个小小的缺损,血液在左右心房之间来回穿梭,像一条走错了路的小河。
      这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意识,清晰得可怕,也沉默得可怕。因为我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
      我在医院里飘荡了三天。三天里我眼睁睁看着那个老太太出了院,医生告诉她只是普通肺炎,让她回家按时吃药。我知道那些抗生素对她肺里的阴影不会有任何作用,等那个阴影长到足够大、足够嚣张、足够引起症状的时候,一切就都晚了。我也说不出话。我只是一个死人,死人没有嘴巴,死人没有权利。
      第四天,我飘进了急诊科医生办公室。
      那间屋子很小,堆满了各种医学典籍和还没来得及归档的病历。墙上的白板密密麻麻写满了患者的信息和床位号,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写完的出院小结。办公室的主人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白大褂没脱,听诊器还挂在脖子上,胸口别着一枚工牌——顾淮,急诊科主治医师。
      他大概三十岁上下,眉目清俊,但眼下青黑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什么梦话。我飘近了些,无意间往他身上看了一眼。
      我看见了他的病灶。
      不是身体上的病灶,而是比身体更深层的东西。我看见他的大脑里有一块异常活跃的区域,像一盏永远关不掉的灯,日夜不停地燃烧。那是焦虑的病灶,藏在杏仁核和海马体之间,体积不大,但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扎在他的神经回路里。我看见他的心脏跳动的节律也不太对,窦性心律不齐,间歇期偏长,像一台时不时就要喘一口气的发动机。我还看见他的肝脏有脂肪浸润,胃黏膜有糜烂,脊柱有轻度的侧弯——这些都是长期高强度工作、饮食不规律、睡眠严重不足的典型痕迹。
      但最让我在意的不是这些。
      我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浅一些,说明戒指摘下来没有太久。他的办公桌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角相框,照片上是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女人。相框旁边放着几张纸,最上面那张抬头写着“离婚协议书”,还没有签字。
      我想知道这些事干什么?我是一个死人,这些活人的爱恨情仇与我无关。
      但那天夜里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所有的想法都变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救护车送来一个病人。男性,五十二岁,主诉上腹痛伴恶心呕吐,生命体征尚平稳。家属说他有胃病史,晚上吃了麻辣烫之后就不舒服,怀疑是急性胃炎。值班医生简单问了几句,正打算开点胃药让他回去。
      我把目光投向那个病人的腹腔。
      急性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下壁。他的右冠状动脉近段完全闭塞,心肌正在以每小时百分之五的速度不可逆地坏死。他的心电图我不用看都知道,II、III、aVF导联的ST段一定已经抬得像山峰一样高了。
      但值班医生不知道。他太年轻,太疲惫,被“胃病史”三个字蒙蔽了双眼。
      我急了。
      这种急不是活着时候那种焦虑和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处的、更本质的焦灼。我知道这个人会怎样死去。他会先被误诊为急性胃炎,在留观室躺上几个小时,期间他的心肌会持续坏死,等到他真正出现典型的胸痛、冷汗、血压下降时,一切都来不及了。他的妻子会变成寡妇,他的孩子会像我母亲一样在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想再看见有人像我一样死去。
      我环顾四周。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值班医生、一个实习护士,和靠在椅子上补觉的顾淮。值班医生正拿着开好的处方递给家属,实习护士在配药室忙碌,没人注意这边。我意识到这间屋子里唯一有可能被我说服的人,是顾淮。
      但我怎么说服他?我连一句话都说不了。
      我飘到顾淮面前,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缓慢。我试了所有的办法——喊他,推他,在他耳边尖叫,甚至尝试托起他的手去写那几个字——全都失败了。我是一团没有实体的意识,我的声音传不进活人的耳朵,我的力量撼动不了活人的世界。
      我几乎要放弃了。
      然后我注意到顾淮放在桌上的右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他的拇指正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动,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梦里的节奏,机械的、重复的、不需要意识控制的微小动作。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
      我闭上眼睛,把全部的意识都集中到顾淮的右手拇指上。我试着去想象那根手指动起来的样子——不是我做,是他做,但我可以影响他。我像一滴墨水融入水流,试着把自己的意志渗透进他的潜意识里,试着在他那片混乱的梦境中点燃一个小小的火苗。
      顾淮的拇指停了下来。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急性心梗?”他皱着眉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含了砂纸,“谁……谁在说话?”
      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值班医生身上。他盯着那个病人看了一眼,仅仅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他三两步走到病人面前,一把抓起那张胃炎的处方单撕成两半。
      “做心电图。”他说,语气不容置疑。值班医生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推着心电图机到了病人床边。
      结果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急诊室的人都安静了。
      急性下壁心肌梗死。
      之后的抢救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交响乐。顾淮指挥着每一个动作,下医嘱、推药、联系心内科会诊、启动导管室,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病人被推进介入手术室的时候,家属还愣在原地,不知道刚才那一幕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病人在凌晨四点十二分完成了血运重建,右冠状动脉恢复通畅,心肌保住了百分之八十。他活下来了。
      我飘在手术室外面,听见顾淮对家属说出那句“手术很成功”的时候,忽然觉得这整件事荒唐极了。一个死人,用一团虚无缥缈的意识,救了一个活人。这不合理,这不科学,这违背了一切我学过的和没学过的医学原理。
      但从那天起,我就住在了顾淮的意识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状态。我不再是一个独立飘荡的幽灵,而是像一道影子,贴在他的思想背面。我能感知到他感知到的一切——他看见的每个病人,听见的每一声叹息,闻到的每一种消毒水的味道。我能感知到他的疲惫和焦虑,感知到他身体的每一处疼痛和不适,感知到他在漫长夜班后几乎要坍塌的意志。
      我知道了他所有的事。知道他三十五岁,离异,独自租住在医院附近的一居室里。知道他的前妻叫林晚,是一位儿科医生,他们因为无法协调的作息时间和越来越少的交流而分开。知道他每周只有一天能睡够六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三到五个小时之间挣扎。知道他白大褂左边口袋里永远揣着一板铝碳酸镁片,右边口袋里永远有一块没拆封的士力架。
      他是个好医生。
      我说这话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影子,而是因为我看见了他所有的选择。看见他在深夜里反复翻看病历,只为了确定一个他拿不准的诊断。看见他在一个白血病患儿的病床前蹲下来,用三分钟的时间跟孩子讲了一个关于白细胞战士和坏蛋细菌的童话故事。看见他从死亡边缘拉回一个又一个病人,然后独自一人在卫生间里冲洗白大褂上被患者家属血迹沾湿的袖子。
      我也看见了他的失误。看见他因为过于相信一个患者的CT报告而漏掉了另一个隐匿的病灶,看见他在极度疲惫的时候把两份血常规的结果贴反了,看见他在不眠不休工作四十个小时之后给一个病人开了错误的抗生素剂量——后来被上级医生及时纠正了,但这件事让他在值班室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又亮。
      我看见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会泛起一种复杂的感情。不是指责,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接近于“懂得”的东西。我生前也是一个普通人,我做过错事,我犯过粗心的毛病,我在疲惫的时候对家人发过脾气。我们总以为医生是神,但医生不是神,医生是人,是人就会累,就会错,就会在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之后看错一个小小的数值。
      顾淮在极少数不值班的晚上会去天台。
      医院的楼顶天台视野开阔,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天际线。他靠在栏杆上,左手夹着一根没怎么抽的烟,右手捏着手机,屏幕上是林晚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段对话停留在三个月前,他发了一条“最近还好吗”,对方没有回复。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当初少加一个班,多回一条消息,林晚生病的那天他没有被困在手术室里——这些“如果”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让那个藏在杏仁核深处的焦虑病灶一寸一寸地扩大。他不是不想挽回,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挽回。他已经太久没有跟一个健康完整的人说过话了,他所有的对话技巧都用在了安抚病人和家属身上,等到要跟自己爱的人说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嘴像被缝上了一样,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我告诉他应该发什么。
      与其说我“告诉”他,不如说我在他的潜意识里点燃了一串隐形的引线。我没有语言,没有声音,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去影响他的思维——像风穿过一片竹林,每一片叶子都因为我而颤动,但没有人知道风长什么样子。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林晚,我想你了。我知道我不配说这句话,但我想你了。我明天下午休息,能不能见一面?”
      发出去之后他立刻就后悔了,手指悬在“撤回”键上方抖了两秒,但最终没有按下去。他把烟掐灭在天台的栏杆上,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下了楼。
      我在他的意识里轻轻笑了一下。
      消息发出的第二天下午,顾淮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离开医院。他在更衣室换了三件衬衫才挑出一件满意的,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最后默默把白大褂口袋里那板铝碳酸镁片掏出来,换成了另一件东西。
      我感知到那件东西的时候,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是一张纸,对折了两次,塞在口袋最深处。纸上的笔迹潦草而急促,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成的,有些字迹已经被汗水洇得模糊了。但我不需要看清楚每一个字,因为这张纸的内容我比任何人都熟悉。
      那是我生前写下的遗属。
      不,不是遗属。我死得太突然了,根本没来得及写什么遗属。这是我在急诊室等待的那六个小时里,在手机备忘录里断断续续记下来的一段话。我那时候疼得浑身冷汗,以为自己只是犯了胃病,在疼得受不了的时候随手写了几行字,类似于“如果我有事”“妈你照顾好自己”“银行卡密码是”之类琐碎的、愚蠢的、活着的人永远不会当真的话。
      这段话后来出现在了我的死亡调查报告里。作为证据,证明我在就诊期间曾向医生反映过“上腹部持续性钝痛”的症状,而接诊医生在病史采集中将其误判为“胃病史”。顾淮看到了那份报告。他记住了这段话。
      不,不只是记住了。他把这段话抄了下来,从调查报告上一字一句地抄到这张纸上,然后随身带着,带了好几个月。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悼念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那天傍晚六点四十二分,顾淮在咖啡店见到了林晚。
      她比照片上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头看手机。顾淮站在门口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好久不见。”他说。
      “嗯。”林晚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眼睛看他,“你瘦了。”
      “你也瘦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又同时沉默了。这种同步性像某种无法解释的心灵感应,让人想起他们曾经在一起的那些时光——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后来这些默契被无休止的加班和值班消磨殆尽,变成了一种讽刺的比对: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顾淮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展开,慢慢推到林晚面前。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皱眉:“这是什么?”
      “一个病人的遗言。”
      林晚的表情变了。她拿起那张纸仔细读了一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顾淮,你——”
      “他三十二岁,死于急性心梗,被误诊为胃食管反流。他在急诊室等了六个小时,等死了。”顾淮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背诵一份病例报告,“我拿到这份报告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我当时在场,如果我多看一眼他的心电图,如果我不是那么忙、那么累、那么——”
      “顾淮。”林晚打断他。
      “我不是在跟你忏悔。”顾淮说,“我是在跟你解释。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想一件事,就是我这个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为什么会变成一个连自己妻子的消息都没时间回复的人?我为什么会变成一个连自己病人的心电图都没时间看的人?我为什么能眼睁睁看着所有对我重要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消失,而我只是站在那里,束手无策?”
      咖啡店里很安静,隔壁桌的两个女孩在小声说话,咖啡机发出细密的蒸汽声。
      “你让我去心理科看看。”顾淮说,“你跟我说过很多次,让我去看看心理医生,我每次都说好,然后转头就忘了。我去看了。”
      林晚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抑郁症,中度偏重。”顾淮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个滑稽的笑话,“我他妈是个医生,我连自己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或者说我知道,但我一直在逃避,就像逃避你的消息一样。”
      林晚把自己的手从桌上伸过去,指尖碰到了顾淮的手背。他在哭,哭得很安静,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桌上,落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洇开了那些模糊的字迹。
      我在顾淮的意识里看着这一切,感受到他内心那块焦虑的病灶正在发生某种转变。不是消失了,也不是缩小了,而是像一块冰被放进了一杯温水里——它依然存在,但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化。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我以为顾淮会去接受心理治疗,会和林晚重归于好,会学会在急诊室的高压环境中保护自己,会成为一个更好的、更完整的医生。我会一直藏在他的意识里,做一道沉默的影子,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一点力量,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他一点方向。这不算活着,但也算不上死去。这只是一个死人能做的最好的事。
      但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按照你以为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顾淮回到医院,值了一个通宵的夜班。凌晨三点,他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靠在走廊的墙上喝一瓶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他的手机亮了,林晚发来一条消息——“明天陪你去复诊,别想一个人去。”
      他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
      不,不是女人。是和他一样的、没有实体的意识。她大概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医院的病号服,头发稀疏得近乎全秃,脖子上有化疗深静脉置管的痕迹。她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隔着整条走廊死死地盯着顾淮。
      然后她动了。
      不是走,不是跑,而是像一道烟一样滑过走廊,穿过一个正在推车的护士的身体,瞬间就到了顾淮面前。她抬起手,那只骨瘦如柴的手直直地伸向顾淮的脖子。
      我的意识在那一刻炸开了。
      我从来不知道幽灵之间可以互相攻击,但当我感知到那个女人指尖传来的杀意时,我的本能反应比我的思考快了无数倍。我从顾淮的意识深处猛地冲出来,像一面盾牌一样挡在了他和那个女人之间。她的指尖刺进我的意识体,那种痛楚不像是□□上的疼痛,更像是有人在用刀一片一片地割碎你的存在本身。
      顾淮与此同时猛地咳嗽了一声,弯下腰,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走廊里的夜班护士吓坏了,跑过来扶他:“顾医生?顾医生你怎么了?”
      “没事。”顾淮直起身,目光惊惶地看向走廊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了。那个女人已经消失了,我的意识体也在刚才那次接触中受到了重创,像一个被捏扁的易拉罐,蜷缩在顾淮意识的最深处,暂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那个女人是谁?
      我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拼凑出答案。她姓什么,叫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死在顾淮值班的那个夜晚,死因是化疗后感染性休克的延误治疗。没有哪个具体的人要为她的死负责——床位太紧张,血培养结果出得太慢,抗生素用得晚了几小时。这几小时在医学上叫“治疗延迟”,在幽灵的世界里叫“一夜之间变成鬼”。
      她觉得是顾淮的错。
      急诊科医生永远都在做一种残酷的选择题:先救谁,后救谁,放弃谁。顾淮在那个夜晚选择了先处理另一个更危重的病人,让她在留观室多等了两个小时。她不会理解为什么自己等了那么久,不会理解什么叫临床优先级,不会理解一个急诊科医生要同时面对二十个病人的时候那种分身乏术的无助。
      她只知道她死了。
      顾淮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他照常上班,照常值夜班,照常从一个急诊冲到另一个急诊。但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变化——右手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尤其是写处方的时候,字迹变得歪歪扭扭。夜里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被噩梦吓醒的,有时候是被一种窒息感憋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胸口上。
      去医院做检查,什么都查不出来。神经内科说不是运动神经元的问题,心内科说心脏结构功能正常,呼吸科说肺通气功能良好。报告单上一排排“未见异常”的结论整整齐齐,像一堵冰冷的墙,把他所有的痛苦都挡在了“正常”的对面。
      只有我知道原因。
      那个女人没有消失,她只是躲在暗处。每一个顾淮感觉有人掐住他脖子的夜晚,每一个他右手突然失控的瞬间,都是她在靠近。而我现在太弱了,上次那一下几乎耗掉了我所有的力量,我像一个残血的士兵趴在战壕里,眼看着敌人向我的阵地逼近,却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没有。
      顾淮开始相信自己的抑郁症加重了。
      他去找心理医生,在诊室里坐了四十分钟,说了三十五分钟的“我没事”。他不敢跟任何人说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因为他是医生,医生不应该相信这种东西。他签了离婚协议书,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说“对不起,我们不能复合了,我不想拖累你”,然后一个人搬进了医院附近那间更小的地下室。
      有一天他在急救室抢救一个心脏骤停的病人,正压着胸外按压的时候,他的右手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怎么都按不下去了。那个病人的心电监护从直线变成了颤动的细线,然后又变回了直线。顾淮换了左手继续按,但左手的力量远远不够,十指交握的动作在右手失控之后变得艰难而笨拙。
      病人没有救回来。
      顾淮站在急救室中间,手套上沾满了病人的血和消毒液的残留,听诊器从脖子上滑下来挂在了腰侧。他抬起右手看着它,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知道他的右手不会无缘无故地颤抖。他知道一定有某种科学上的、医学上的解释。但他找不到,所有人都找不到,所以他只能归结为——他的手废了,他再也做不了外科操作了,他不配再当一个医生了。
      那天晚上他去了天台。
      他没有直接走向栏杆,而是靠着天台的铁门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板铝碳酸镁片,吃了一片,又摸出那块没拆封的士力架,拆开,咬了一小口。他含着那口甜腻的巧克力,忽然想到今天是十月十七号。
      十月十七号。我的忌日。
      他在天台的门边坐了很久,久到城市的天际线从璀璨变成了黯淡,久到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他在和手里那块吃了一半的士力架对视,在和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对视,在和一个永远摸不到但永远存在的幽灵对视。
      我在他的意识最深处聚集我所剩无几的力量。那些力量散落在他思想的每一个角落,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渣,我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在一起,拼成一把锋利的、闪着寒光的刀。我不知道这把刀能不能杀死那个女鬼,但我别无选择。
      顾淮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我没有犹豫。
      我把那把刀握在手里,从顾淮的意识深处一跃而出,朝着走廊尽头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扑了过去。她这次没有躲,她站在那里等着我,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笑。我们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间,整个天台风都停了。
      我不怪她。
      甚至我能理解她为什么要杀顾淮。她和我是同一种人——我们都是被医学辜负了的人,都是躺在病床上等了好久好久、等死了的人。她只是比我更愤怒,比我更绝望,比我对这个世界的恨意更深更浓。我的恨意转化成了一种想要救人的执念,而她的恨意转化成了一种想要杀人的执念。我们殊途同归,都放不下活着时候的一切,都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都成了困在医院里的孤魂野鬼。
      她死了,我也想再多活一会儿。
      我感知到顾淮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林晚发来的消息——“明天陪你去复诊,别想一个人去。”
      我笑了。
      临死之前我什么都没能留下,没有遗嘱,没有财产,没有孩子,连一句“我爱你”都没来得及对我妈说。但我留下了那六个小时的等待,留下了那份调查报告上龙飞凤舞的签名,留下了一个叫顾淮的医生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上潦草的笔迹。
      这就够了。
      我松开了手。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我看到的是顾淮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跌坐在天台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手不再颤抖了。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砸得那么重,那么响,像是砸穿了这人间与幽冥之间所有的墙。
      他不知道我在哭什么,但他替我把眼泪流了。
      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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