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焚》花枝不胜秋

1、烬墟星 新星历

　　新星历 PC 180-114-37-82。烬墟星在星际坐标中安静地旋转，像被时光遗忘的标本，凝固在第七区的边缘。

　　这里是文明的垃圾场，SC资源报告中一个被遗忘的灰色像素点。官方的称谓或许是“第七区边缘带”，但当地人叫它残光镇——一个建立在巨型星舰残骸和工业废墟之上的聚居地，隶属于边缘星系自由边民联盟，是他们无数落脚点中的一个。

　　边盟这帮鱼龙混杂的闲人，成天闹着要革命、要独立、要自治。SC本来就不想管，见此情景简直喜闻乐见，大手一挥给了边盟自治权，就等着这帮废物自己把自己治死。

　　残光镇匍匐在星舰骸骨之上，犹如寄生在巨兽尸体旁的苔藓。这里的天空永远是浑浊的橘红色，废弃能量管线的余晖与永不停歇的尘暴交织，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晨曦。

　　周灼野斜倚在门框上，目光掠过阿吉·罗德里格斯手中那管半凝固的营养膏，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罗德里格斯先生，没记错的话我给你的是营养膏，不是生化废料吧。”

　　阿吉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喉结剧烈滚动一下，故作若无其事：“很有……地方特色。”

　　“特色？”周灼野轻笑，“在这里，能活着就是最大的特色了。”

　　陆砚迟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他吃得很慢，即使穿着破旧的工装，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那是经年累月的军事训练刻进骨子里的姿态。

　　“明日返程。”他放下空管，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作战指令。

　　阿吉夸张地行了个礼：“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周灼野没接话。三天前，他就不该对那个坠落的救生舱产生兴趣。更不该在发现里面是个SC军官后，还把人拖回这个勉强称之为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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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边盟闲散人员，周灼野的日常乐趣之一是给不幸坠落的太空垃圾写墓志铭。当他看见那个拖着白烟砸下来的救生舱时，连墓志铭都想好了：此处长眠一位绅士，死因：脸先着地。

　　救生舱像一颗陨落的星辰，深深嵌入烬墟星的红土中。周灼野握着他那把美其名曰等离子枪的破铜烂铁靠近时，舱门正从内部被强行撬开。

　　一双过于冷静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与他对视。即使满脸血污，制服破损，那个人依然保持着令人不适的镇定。

　　“姓名，隶属，目的。”对方的声音因失血而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分明他才是外来的被动的那一个，怎么这么傲慢。

　　周灼野心说你查户口呢，二话不说将枪口稳稳指向对方心口：“这种开场白太老套了。”他故意拖长最后两个字的尾音，“在烬墟星，我们更习惯直接问——你是麻烦，还是更大的麻烦？”

　　陆砚迟的视线扫过周灼野手中的武器：“你的枪，改装自老式引燃装置。枪管磨损超过安全阈值，下一次击发有百分之四十的概率炸膛。”

　　“谢谢提醒。”周灼野歪头笑了笑，“不过在你计算炸膛概率时，我数了数你身上的伤——三处开放性伤口，至少两根肋骨骨折，大概率在内出血。所以，现在是谁该担心呢？”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砚迟突然动了。重伤并没有影响他的速度，周灼野只觉手腕一麻，枪已经易主。

　　“现在，”陆砚迟用周灼野那把粗制滥造的枪指着他，呼吸略显急促，但他依旧是面不改色的沉静，“我们可以重新定义‘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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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狙击手，一点钟方向。”陆砚迟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灼野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向前逼近半步，几乎贴到陆砚迟耳边：“有趣。不过你有没有算过，你的救生舱在四十五度角受力时，会像投石机一样把主支架抛向那个位置？”

　　陆砚迟的眼睫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讶异。

　　“成功率？”

　　“七成。剩下三成是我们俩一起变成肉酱。”周灼野咧嘴一笑，“要赌吗，长官？”

　　陆砚迟没有回答，而是用行动做出了选择。一枚干扰装置从他指间滑落，高频脉冲瞬间扩散。远处狙击镜的反光应声晃动。

　　“他失去目标了，最多十二秒。”
　　“足够了。”

　　爆炸如预期发生，救生舱的碎片精准地射向狙击点。周灼野拽住陆砚迟的手腕，钻进错综复杂的管道迷宫。

　　“SC的标准装备在这里撑不过三分钟。”周灼野在纵横交错的金属管道间灵活穿行，“辐射、酸蚀、能量干扰什么的，你们显然对极端环境了解不多。”

　　陆砚迟沉默地跟随，敏锐地注意到周灼野选择的每条路线都巧妙地利用了环境噪音和视觉死角。这个看似随性的边民，对这座钢铁废墟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

　　他们最终躲进一个由星舰引擎改造的避难所。厚重的隔离门落下时，周灼野才松开一直紧握着陆砚迟的手。

　　医疗舱的蓝光映照着陆砚迟苍白的脸。他靠在舱壁上，呼吸浅促，显然刚才的逃亡消耗了他所剩无几的体力。

　　“听着，”周灼野打开医疗舱的储备能源，“等你能动了就赶紧……”

　　他的话被头顶突然响起的引擎轰鸣打断，追兵比预计来得更快。

　　周灼野低声咒骂，转身却看见陆砚迟已经拆开了医疗舱的控制面板。

　　“你疯了吗？这是你现在的生命维持系统！”

　　“用七号线路连接中继器，”陆砚迟的手指在错综复杂的线路间移动，稳定得不像个重伤员，“把能源导入推进器残骸，制造爆炸干扰雷达。”

　　“然后呢？我们一起被炸上天？”

　　“或者等他们破门，百分之百被俘。”陆砚迟抬眼看他，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选择权在你。”

　　周灼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知道吗，我讨厌SC的每一条规矩，每一个官员，每一份写着‘为了全人类’的狗屁文件。”

　　他边说边利落地接好线路：“但我更讨厌被人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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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C总部，一区总长辛格尔的办公室占据着空间站最好的观景位置。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缓缓旋转的星云。

　　温妮斯·范德尔特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平稳无波：“确认陆砚迟少校的救生舱坠落在烬墟星。”

　　辛格尔总长缓缓转过座椅，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已经一丝不乱的头发：“烬墟星……在哪个扇区？”

　　温妮斯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她依然维持着恭敬礼貌的笑容，熟练地调出星图标注。

　　“鹰派已经派出清理小队。”她补充道。

　　辛格尔若有所思地点头：“先观察。我要知道鸽派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门在温妮斯身后合拢的瞬间，她脸上所有的恭敬都消失了。有时候她真怀疑，SC这座大厦还能在这些蠢货手中支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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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玩意儿至少有三百年历史了吧。”阿吉小心翼翼地把一个残缺的瓷瓶放回架子，“你从哪儿搞来这么多古地球的文物？”

　　周灼野没搭理他，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工具。那些锈迹斑斑的零件在他指间逐渐显露出原本的形状。

　　“我的工作就是和垃圾打交道。”他最终简短地回答。

　　在螺壳港的最底层，周灼野日复一日地分拣着从各个星系运来的废弃物。报废的机甲、淘汰的终端、战后遗留的武器……文明前进路上丢弃的一切，最终都汇聚到这里。他在垃圾山中寻找着有价值的部分，像在时间的废墟中打捞文明的碎片。

　　陆砚迟用眼神示意阿吉离开。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他忽然开口：“你的战术素养远超SC大部分士兵。”

　　周灼野擦拭工具的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拒绝军校的招募？”陆砚迟问。

　　SC每年都会从各地招募有才能的人进入SC附属军校，为SC培养人才。没有人会拒绝招募，它不仅意味着工作生活吃穿不愁，还代表着高人一等的地位。

　　周灼野抬头看向窗外。尘暴再起，红色的沙尘像血雾般笼罩天地。在这片被文明遗弃的土地上，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挣扎。他曾有机会离开，但有些枷锁，比引力更难挣脱。

　　“长官，”他轻声说，“不是所有人都向往最高处。”

　　有些人生来就属于尘土，在废墟中生根，在遗忘中绽放。而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悄无声息地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