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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缺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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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情,再启。
这一次的画面,比上次清晰、连贯,也更加残酷。
依旧是那场盛大婚礼,红烛高烧。
盖头下的林玉娘,满怀对未来的憧憬与羞涩。
她听到了新郎林文远带着酒意的脚步声走近,心跳如鼓。
盖头被挑开,她看到了一张算得上英俊,却带着几分敷衍和倦意的脸。
林文远看了她一眼,眼神并无多少新婚的喜悦,只是例行公事般说了几句客套话。
婚后生活平淡如水,林文远对她客气而疏离。
直到某日,她无意中在书房外,听到林文远与一个娇柔女声的对话。
“表哥,你当真要守着那个木头美人过一辈子?”
“她有什么好?连个笑模样都少见!”
“莺儿别闹,她毕竟是正妻,我们现在吃穿……”
“我不管!你说过心里只有我的!”
“这都三个月过去了,你什么时候动手啊?”
“唉……再等等,娘那边已经在想办法了……”
林玉娘如遭雷击。
那女声她认得,是寄居在林家的远房表妹柳莺儿!
原来丈夫的心早就另有所属,原来婆婆的冷淡和那些“补药”背后,藏着如此恶毒的算计!
她惊慌失措想要逃离,却不小心碰倒了门外的花盆。
“谁?!”林文远厉声喝问,推门而出,看到是她,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柳莺儿跟在他身后,眼中闪过怨毒和得意。
事情再也无法遮掩。
林文远撕下了温和的伪装,许母也露出了冷酷的真面目。
所谓的“安神汤”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威胁。
“玉娘,你知道得太多了,许家不能有丑闻,你……也不能留。”
林玉娘清楚地听到了林文远冷酷的声音:“处理干净,做成自尽的样子。”
“对外就说……她因无子,自觉愧对许家,羞愧自尽。”
她被拖拽着,挣扎着,绝望地看着那口冰冷的井。
推她下去的,是林文远和柳莺儿!
男人的手,女人的笑声,最后是沉重的封井声……
而在她死后不久,林家便对外宣布了“林氏因无子自惭投井”的消息。
并迅速伪造了认罪书,上下打点。
一桩谋杀案,就这样被粉饰成了“妇人想不开”的自尽事件。
甚至,林文远借此侵吞了林家部分产业。
一月后,他改回本名。
许文远,林家改为许府,迎娶新妇进门。
而林父已被罢官,一切都无力再追究。
共情结束,云清猛地睁开眼,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松开宿尘的手。
“好一个软饭硬吃的凤凰男!”
杀妻夺命,污人名节,断人轮回……
林玉娘的百年怨气,原来根子在这里!
宿尘也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与愤怒。
他原本只当云清是个有点本事却神神叨叨、爱财如命的江湖术士。
可此刻,他忽然又觉得,这人似乎并非表面所见那般。
“现在,我们知道了真相,”宿尘沉声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告诉她?”
他不知道化解怨灵执念需不需要揭开真相,才能平息她的冤屈。
云清平复了一下呼吸,“……她要的,恐怕不只是一个真相。”
或许更是一场迟来百年的……公道,或者,报复。
几人回到林府。
云清研究了一番,终于找到了破解之法。
“以真名洗污名?”宿尘蹙眉:“什么意思?”
“林玉娘死后,不仅被夺命,还被夺名。”
云清解释道:“夫家伪造她‘因无子羞愧自尽’的假象,连官府文书都被篡改。”
“这意味着在天地簿录上,她的死因都是假的。”
“名不正,则冤不雪。”
“冤不雪,怨难消。”
“我需要为她办一场‘昭雪法事’。”
观言忍不住插嘴:“像……像公堂审案那样?”
“比那更重。”云清说。
“需在井边设坛,当众宣读她的真实生平与冤屈,焚毁假文书,并以真名重新立牌。”
“最重要的是,所有入梦的人都必须到场见证。”
虽然现在的林家,已非百年前的林家。
但宅院易主,地脉未改。
他们既是‘现任主人’,也是‘见证者’。
他取来纸笔,开始列法事所需之物。
“祭坛布置需:三丈白布铺地、七盏长明灯、无根水一碗;”
“百年朱砂三钱、桃木令牌一枚、真名黄符三张……”
宿尘看着清单,目光停在几项上:“无根水?百年朱砂?这些何处去寻?”
“无根水好办,接未落地的雨水即可。”
“今晚子时后有小雨。”
云清顿了顿,“百年朱砂麻烦些。”
观言咂舌:“这……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
云清抬眼看宿尘:“财神爷,这事得靠你了?”
……宿尘沉默片刻:“我让人去宿家库房翻翻。”
“还有,”云清又道,“法事需在明日午时三刻,阳气最盛,阴气始生之时进行。”
“但前夜,怨气会反扑。”
他神色凝重起来:“今夜,井中恐怕不会平静。”
宿尘看着他:“若法事失败呢?”
云清沉默片刻,屋内的烛火仿佛都暗了一瞬。
“她将彻底失控。”
他的声音很轻,“这方圆十里,都会成为喜丧鬼域。”
“所有人……笑着死。”
金宝缩了缩脖子,小手抓紧宿尘的衣襟。
宿尘脸色发白,但很快稳住心神:“需要我做什么?”
云清扯了扯嘴角,“要借你一用,你这种天生富贵命格的人,站那儿就能镇场子。”
宿尘:“……说人话。”
“就是字面意思。”
云清笑,“你站我旁边,我安心。”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宿尘耳根微热,别过脸去:“胡言乱语。”
做法事竟还有这般奇怪的要求?
定然又是此人信口胡诌来蒙骗他的!
入夜,果然如云清所料。
子时一过,细雨悄然而至。
观言端着铜盆在院中接取,金宝蹲在旁边,小手托着腮,看得认真。
宿家那边也及时传来消息:找到了品相极佳的老朱砂。
云清闻讯,抚掌一笑,眉梢眼角都染上轻松:“果然,跟着财神爷办事就是顺。”
要啥有啥。
宿尘闻言头也不抬,懒得理会这没正形的调侃。
“东西齐了?还缺什么?”
云清凑近一步,一本正经:“缺胆。”
宿尘一顿,抬眼瞪他。
果然,这人正经不过三瞬!
“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
云清见好就收,神色重新变得认真。
“明日法事,我需直面林玉娘百年积聚的怨念,为其昭雪,助其解脱。”
“这个过程,她会因痛苦记忆被触及而激烈反抗。”
“会以怨气幻象蛊惑人心,甚至会攻击,我需要保持心神绝对清明。”
他看向宿尘,眼神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深:“所以今夜……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宿尘顿时警惕,下意识后退半步。
“又借阳气?”
上次掌心画符的灼热感记忆犹新。
“这次不是。”
云清难得没趁机逗他,“今夜井中必生异象,我需要你守在我房外。”
“我?”宿尘不解。
“你命格贵重,福泽深厚,邪祟难近。”
“有你在门外镇守,能帮我挡掉大部分干扰。”云清解释道。
宿尘愣了愣:“就这样?”
“就这样。”云清点头。
随即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当然,如果你实在担心我......”
“觉得隔着一道门不够保险,想进屋里来想借我点阳气稳心神,我也不反对……”
“想得美。”
宿尘断然拒绝,耳根却微微发热。
云清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眼底却掠过一丝笑意。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细雨未停。
果然出事了。
先是井边方向传来隐约的哭声。
凄凄切切,如诉如泣,像是年轻女子在深夜无人处压抑的低泣。
那哭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忽地一转,又变成了笑声。
咯咯咯的,清脆空洞,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瘆人,听得人心里发毛。
哭声与笑声交替响起,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整个林府早已陷入沉睡,然而此刻,那些躺在床榻上的人,身躯却在本能地瑟瑟发抖。
宿尘依言守在云清房门外。
他听着那不断迫近、诡异交织的哭笑之声,掌心微微沁出冷汗。
房内,云清正聚精会神地调和朱砂,笔走龙蛇勾勒复杂符文。
金宝趴在桌边,小手撑着下巴:“父亲,外面的姐姐……很痛苦吗?”
云清笔下不停,轻声应了一声:“嗯。”
哭不得真哭,笑不得真笑。
爱恨成空,生死两误,百年不得解脱。
这是最残忍的刑罚。
窗外,哭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无比,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直钻心底!
宿尘身形一晃,下意识伸手按住门框才稳住。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股肉眼不可见的黑色阴寒之气从门缝钻入,直扑云清后背!
云清没有回头,反手一张刚画好的黄符拍出。
“嗤——!”
一声轻响,如同物体滴入滚油。
那道袭来的阴气撞上黄符,瞬间化为一股青烟散去。
但云清的脸色也白了一分。
画符本就极其耗费心神灵力,再分心应对偷袭,负担更重。
宿尘在门外听见动静,心中一紧,脱口而出:“你没事吧?”
屋内静了一瞬。
接着,云清带着些许疲惫的声音传来:“怎么?担心我啊?”
宿尘抿紧嘴唇,隔着门板硬邦邦回道:“只是尽责。”
末了又多余解释了一句:“你若出事,明日法事无人主持。”
“哦,尽责啊——”
云清的声音带着点玩味,“那不如进来尽责?”
“门口透风,我有点冷。”
宿尘:“……”
这借口还能更假一点吗?
屋里烛火通明,门窗紧闭,哪来的风?
但他听着屋内那人明显比平日虚浮一些的气息,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抬手推开了房门。
屋内烛火摇曳了一瞬。
云清坐在桌边,面前铺着七八张黄符。
他脸色确实比平时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金宝已经被云清强制关机,正趴在一旁的小榻上睡着。
宿尘走到桌边,沉默地看着他。
目光扫过他微蹙的眉心和额角细密的汗珠。
云清抬头,冲他笑了笑:“真进来了?这么担心我?”
宿尘别开眼,不去看他那双仿佛能吸人的眸子。
“你若有恙......我、我是为大局着想。”
“哦,原来财神爷不是担心我,是为大局着想。”云清眼底笑意更甚。
“那……为了大局,能借我暖暖手吗?”
“手冷,有点僵,画不动了。”
他伸出右手,指尖确实有些发白,甚至微微颤抖。
宿尘盯着那只手,看了足足一会儿。
然后,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伸出手,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了云清冰凉的手指。
云清整个人僵住了。
他本是习惯性地口嗨,带着七分玩笑三分试探。
根本没指望这位脸皮薄又爱炸毛的财神爷会接招。
可此刻,掌心传来的温度是如此真实、清晰。
宿尘的手比他想象中更暖和一些。
“……你还真借啊?”云清难得地卡壳了,声音有些发干。
宿尘只觉得耳根烫得厉害,连带着脸颊都有些发热。
此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只能强作镇定,目光飘向桌上的黄符,就是不看云清。
“不是手冷吗?快点暖,暖完继续画,别耽误正事。”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漠不耐烦。
却不知那微微的颤音出卖了他。
云清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低笑起来。
“财神爷,”他抬起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仿佛耳语,“你这样……我会误会的。”
宿尘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云清反应更快地反手握紧。
“别动,”云清的声音恢复了少许气力,“借都借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窗外,那诡异的哭笑交替声不知何时渐渐低了下去,仿佛也疲累了。
雨声淅沥,衬得屋内这一方被烛光笼罩的小天地,格外寂静而……微妙。
宿尘没有再挣扎。
只是偏过头,盯着墙壁上跳跃的影子。
任由自己的手被对方握着。
掌心相贴处,那抹冰凉渐渐被他的体温焐热。
而另一种更为陌生的热度,却悄悄爬上了他的耳尖,晕染开一片绯色。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声,撞在胸腔里。
脑海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念头异常清晰:
这神棍的手……怎么还是那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