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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番外三:情人节(He线) 她没有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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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日。清晨六点,北京。
谢流是被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弄醒的。意识还未完全清明,手臂已经下意识地往身侧探去——空的,冰凉的,被子掀开了一角。
他睁开眼睛。
窗帘透进灰蒙蒙的晨光,床的另一半空着,枕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还残留着淡淡的、松节油混合着颜料的气息。那是独属于她的味道,多年未变。
浴室没有水声,客厅没有动静。他坐起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多了一张对折的便签纸,熟悉的字迹像藤蔓一样爬在纸上:
“出去买点东西。醒了给我发消息。——桐”
谢流看着那行字,唇角微微弯起。她把手机落在床头了,发消息是发不进去的。这是他认识秦疏桐的第十年,在一起的第七年,她还是会偶尔犯这种小小的迷糊。
他没有起床,而是重新躺回去,枕在她睡过的枕头上,闭上眼睛。那气息让他心安。窗外隐约传来风声,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这座城市的清晨才刚刚苏醒,而他已经觉得这一天的开始,很好。
七点半,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他假装还在睡,调整了呼吸。
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他。接着是窸窸窣窣放置东西的声音,然后——她走近了。他能感觉到她站在床边,似乎在看他。几秒钟后,冰凉的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醒了就别装了。”她的声音清冷,但藏着一点笑意。
他睁开眼睛,正好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晨光里,她的眼睛像雨后初晴的湖水,干净得能映出他的影子。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脸颊被室外的冷空气冻得微微泛红。她穿着他那件旧羽绒服,又长又大,袖子挽了好几圈,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秦疏桐已经没有了几年前的那种颓丧厌世的气质,却也没有阳光到哪去,但至少看起来有精神气了点,脾气也温和了点,不是一点就爆了的。
现在看秦疏桐的样貌,倒是跟高二那年没什么区别,只不过长期吃药作息又不规律,穿薄衣显得很瘦,略白的面颊上嘴唇被映衬得很红,殊不知,相比较十年前已经好了许多。
为此,谢流还专门带她去看望好几个中医,开了几门药仔细调养,不过很难再改变本质,中医们给的答案:现在的结果已经精心调养的,日常多注意就可以了,不宜再开很多药。
谢流仔细盘算着哪天再托周瑶找几个专家来看看,晃眼视线来到手腕上,和他同款的星空手表安静地躺着。
“买什么去了?”他握住那只戳他脸的手,拉进被窝里捂着。
她没挣脱,顺势在床边坐下,另一只手从背后拿出一个纸袋:“巧克力。还有花。”
他接过来看——是一盒手工巧克力,包装朴素,但看得出是那家她常去的老店;还有一小束紫色的薰衣草,用牛皮纸裹着,扎着麻绳。
“今天是情人节。”她说,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国内不提倡过洋节。”
他看着她,等她下一句。
她果然顿了顿,垂下眼睛:“但我想过。”
谢流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然后他掀开被子,坐起身,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她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走。”他说。
“去哪?”帽子下她的声音闷闷的。
“去过情人节。”
———
早餐在一家藏在胡同深处的老字号早点铺解决。这是谢流刚来北京那年就发现的店,豆浆醇厚,糖油饼酥脆,这么多年过去,老板还认得他,每次看见他都会多给半勺糖。
秦疏桐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豆浆,目光却落在窗外。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胡同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间挂着一个空鸟笼。有人遛狗经过,狗在电线杆下抬腿撒尿,主人骂骂咧咧地拽绳子。
“看什么?”他问。
“收集素材。”她说,“画面里的北京,和你画里的不太一样。”
她是画画的。这么多年,她的画风从早期的压抑灰暗,逐渐变得开阔、安静,但依然保留着那种独特的、对世界近乎透明的凝视。她的画开始在圈内小有名气,有画廊主动来联系,但她总是不紧不慢,按照自己的节奏。
他喜欢看她画画。那些他习以为常的景物,经她的手,就变成另一种存在——更沉默,也更真实。
吃完早饭,他牵着她去坐地铁。今天是周末,又是情人节,地铁里比平时热闹,年轻的姑娘们手捧玫瑰,妆容精致,和身边的男孩小声说笑。他们站在车厢一角,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身上,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灯,一格一格,像流动的光河。
他低头看她。羽绒服帽子的绒毛蹭着她的脸颊,睫毛偶尔颤动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困?”他问。
“没有。”她说,然后微微仰起脸,“在想下一站去哪。”
“跟着我走就行。”
她没有问去哪,只是点点头,把脸埋回他肩头。
———
第一站,是北大。
校门口需要刷卡,他拿出校友卡,门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边裹成球状的秦疏桐,挥挥手放行了。
校园里很安静,学生大多还在放假,只有零星几个行人。未名湖结了冰,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有小孩在湖边拿树枝戳冰玩,被大人拉走了。博雅塔灰白色的影子倒映在冰面上,有点模糊,像一幅褪色的旧画。
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风吹过来,带着冰面特有的凛冽气息。她忽然站住,望着湖心。
“你在这里读书的时候,”她开口,“有没有想过我?”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他沉默了两秒。
“每天。”他说。
她转头看他。
“每天深夜,在图书馆写完作业,给你发消息。”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很平,“发完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但还是要发。有一天没发,就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跟上来,手伸进他的大衣口袋里,和他十指相扣。
“我收到了。”她说,“陈护士偷偷给我看的。你发的每一条,我都收到了。”
他脚步顿了顿。
“有一条说‘未名湖的银杏黄了’,”她的声音很轻,“我那时候想,北京是什么样子的?银杏黄了是什么样子的?你能看到,我看不到。”
“后来呢?”
“后来我画了一幅画。湖,塔,银杏。全是凭想象画的。画完觉得不像,又涂掉了。”她顿了顿,“不过现在看到了。银杏叶虽然落光了,但湖还在,塔还在。”
他握紧了她的手。
“以后每年都能看。”他说,“看腻为止。”
“不会腻的。”她说。
———
第二站,是他的公寓。
这是他毕业那年租的房子,后来买了下来,一住就是好几年。秦疏桐来北京后,大部分时间也住在这里。她的画架支在客厅落地窗前,那里采光最好,可以看见小半个北京城。
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她脱下羽绒服挂好,去厨房烧水。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落在窗前的画架上——那里有一幅刚起稿的画,轮廓隐约是一个背影,站在天台上,望着远方。还没有上色,只有炭条的线条,但那个背影的姿态,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画的。她画画的时候从不让他看,说是“完成前不许偷窥”。
“不许看。”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点警告。
他收回目光,弯起嘴角。
水烧开了,她端了两杯出来,递给他一杯,然后窝进沙发里,抱着杯子暖手。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什么无聊的综艺节目,没人认真看。
他坐在她旁边,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她自然而然地靠过来,脑袋抵在他肩窝里。
“下午去哪?”她问。
“还没想好。”他低头看她,发丝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你有什么想去的?”
她想了想:“去看电影?”
“太吵。”
“去逛街?”
“太累。”
“那你想干嘛?”她仰起脸,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无奈。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就这样待着。”他说,“挺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扬起。那种笑很淡,但很真,像是冬天的阳光穿过云层,不炽热,却让人心里发暖。
“好。”她说,重新靠回去。
电视里还在播综艺,主持人在卖力地搞笑,观众在哈哈笑。但他们谁也没听进去。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暖气片持续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均匀的呼吸,和他自己平稳的心跳。
就这样待着。
真好。
———
傍晚时分,他拉着她出门。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他们没有开车,而是步行,穿过胡同,穿过大街,穿过那些她看过的、没看过的、正在看的风景。
路过一家花店时,他让她在外面等,自己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束薰衣草。
“早上的那束是你买的。”他把花递给她,“这束是我买的。”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他。
“情人节快乐。”他说。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花抱在怀里,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周围有人经过,有人吹口哨,有人笑。她不管,他也不管。
“走。”她说,牵起他的手,“回家。”
———
深夜,十一点。
他们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暖气开着,灯光调得很暗。窗外是整个北京城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她抱着膝盖,他靠着她,两个人中间放着那盒她早上买的巧克力。
他拆开一颗,递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半,剩下的他吃掉。
“甜吗?”她问。
“甜。”
“不腻?”
“你买的,不腻。”
她轻轻笑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天台上,两个丑陋的雪人,和一只颤抖的纸鸟。那时候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好起来。他只知道,他想让她活下去。
现在她活着,就在他身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夜景,分享着同一颗巧克力。
足够了。
“在想什么?”她忽然问。
“在想雪人。”他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那个雪人很丑。”
“是啊,很丑。”
“你堆的。”
“你给戴的帽子。”
“那只纸鸟是我折的。”她说,“后来吹走了。”
“我知道。”
“后来我画了一幅画。”她的声音更轻了,“两个雪人,一只鸽子。鸽子是蓝色的,戴着你的颜色。”
他偏头看她。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着,像落进了窗外的万家灯火。
“那幅画在哪?”他问。
“不告诉你。”她说,“反正……在一个你能找到的地方。”
他没有追问。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答案不必立刻揭晓。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城市渐渐安静下来,灯火一盏盏熄灭。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吸变得绵长。
“谢流。”她轻轻唤他。
“嗯?”
“明天还是情人节吗?”
“明天不是。明年才是。”
“那明年还过吗?”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过。”他说,“每年都过。”
她没有再说话,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星空手表。表盘上的星辰在昏暗里发着微光,和她给他的那只鸽子一样,是钴蓝色的。
然后他闭上眼睛,和她一起,在这座庞大城市的某个小小角落里,安静地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不是情人节。
只是又一个普通的日子。
但可以一起醒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