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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以及,雪人 ...

  •   十二月的北京,寒风像被打磨过的刀刃,带着北国特有的、干燥而锋利的冷意,刮过已然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哨响。未名湖面结了一层薄而不透的冰,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校园里虽无官方组织的节日气息,甚至布告栏还贴着理性对待外来文化的倡议,但某种年轻血液里自发的、对温情与仪式的渴望,还是在空气里悄然弥漫。

      宿舍楼下,偶尔能看见捧着用彩色玻璃纸精心包裹的“平安果”的男生,脸上混合着寒风所致的通红与腼腆的期待;便利店和水果摊前,“平安果”被摆在了显眼位置,套着印有“平安喜乐”或圣诞图案的塑料壳,价格翻了数倍,却依然销路不错;夜幕降临时,校园小径上那些并肩而行的身影,脚步似乎比平日更慢,依偎得更紧,呵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仿佛在共同抵御严寒,也分享着某种秘而不宣的节日暖意。

      平安夜当天下午,谢流刚结束一场关于不完全竞争市场模型的经济学专题研讨。从暖气开得过足、空气略显窒闷的教室里走出来,怀里抱着《热力学与统计物理》的厚重教材和几份打印的学术论文,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将半张脸埋进围巾。

      他正低着头,脑中还在回旋着边际成本曲线与垄断定价的图形,盘算着晚上必须攻克的那部分关于“熵与信息论”的复杂推导,一个有些迟疑、被寒风削弱了音量的声音从侧后方叫住了他。

      “谢流……同学,请等一下。”

      他循声回头,是同系的一个女生,似乎姓韩,在几次基础物理实验课上分到过同一组,是个安静、做事一丝不苟的姑娘。此刻,她站在几步之外,脸颊和鼻尖被冻得泛红,双手局促地背在身后,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这个……送给你。”她像是鼓足了勇气,快速上前两步,将一个东西轻轻放在他怀中那摞书的最上方,指尖因为寒冷或紧张而微微发白,“平安夜……快乐!”

      那是一个苹果。红得极为饱满、匀称,近乎标准球形,外面严密地包裹着印有细碎金色雪花图案的亮面包装纸,系着墨绿色的、被打成精巧双层蝴蝶结的丝带。在周遭一片灰蒙蒙的冬日景致与深色衣着的映衬下,这抹红显得格外突兀、鲜艳,甚至有些刺目。

      谢流愣住了,身体有瞬间的僵硬。怀里的书本和纸张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负载”而微微下滑,他下意识地腾出一只手扶住,指尖触及那冰凉光滑的包装纸。“谢谢,不过……”他试图开口,惯用的礼貌拒绝词句在舌尖打转。

      “只是一个苹果!代表……平安!”女生像是预判到了他的反应,急促地打断他,语速很快,仿佛生怕慢一点就会失去送出这份礼物的勇气。说完,她甚至匆匆地、幅度很小地欠了欠身,然后立刻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开了,深色的羽绒服背影迅速汇入裹着寒风匆匆行进的人流,消失不见。

      谢流站在原地,寒风卷着地面的尘埃和细微的雪粒扑打在他脸上。他低头,凝视着怀中这个过于完美、承载着明显超出其食用价值的“平安果”,眉头渐渐蹙紧,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没有预料中收到礼物时应有的哪怕一丝喜悦或虚荣的满足,也没有少年人面对异性示好时常见的悸动或羞涩。相反,一种强烈的、混合着烦躁、不适,甚至……尖锐悲伤的情绪,毫无道理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苹果。平安。

      这两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他的思绪瞬间被拽回一年多前,那个同样寒冷彻骨、如今想来却恍如隔世的高二冬天。

      也是临近圣诞的时节,一种互赠“平安果”的风气不知怎地就在年级里蔓延开来。课间,教室里飘荡着淡淡的、清甜的苹果香气,混合着少年少女们压低的笑语和隐秘的兴奋。

      有些受欢迎的同学,课桌一角能堆起好几个,花花绿绿的包装纸折射着窗外的天光,像一片微型的热带花园。也有人,怀着忐忑的心情,将精心挑选、小心包裹的苹果,悄悄塞进在意之人的抽屉,然后一整天心不在焉,偷瞄着对方的反应。

      而他记忆中最清晰的画面,是每次路过十班教室后门时,无意间瞥见的、属于秦疏桐的那张靠窗的桌子。那张桌子,永远是整间教室里最干净、也最空荡的所在。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没有色彩斑斓的包装纸,没有属于这个年龄的任何热闹痕迹。它像一片被无形结界笼罩的孤岛,温馨的节日氛围是潮水,只在她周围退却。

      她要么趴在桌上,用外套的兜帽盖住头,仿佛睡着了,又仿佛只是不愿看见;要么就是戴着那副巨大的耳机,隔绝外界所有声音,面无表情地在摊开的草稿纸上,用铅笔涂抹着谁也看不懂的线条与图形。没有人会想起给她送一个苹果,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与这种代表着“正常”社交与美好祝愿的仪式格格不入,是一种需要被小心绕开的寂静深渊。

      谢流清楚地记得那个午休,教室里空无一人,阳光惨白地照在积着粉笔灰的讲台上。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学校小卖部,在冰柜里挑了最普通、最便宜的一个红苹果,没有包装,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未洗净的灰尘。他攥着那个冰凉坚实的果子,心脏在胸膛里沉重地跳动。

      他趁走廊无人,快步走进(10)班教室,来到她的座位旁。她的抽屉没有锁,半开着,里面躺着几本崭新的、似乎从未翻过的教科书,和那个洗得发白的旧画袋。他犹豫了极短的片刻,最终没有将苹果放在她空无一物的桌面上,而是轻轻地、快速地塞进了抽屉深处,紧挨着画袋。

      没有署名,没有只言片语。他甚至不期望她能发现,或者发现了,也只会面无表情地扔进垃圾桶。但在那一刻,他只是固执地觉得,在那个被所有人遗忘和放弃的角落,不应该连一个最朴素的、象征着“平安”的果实都没有。那像是一种无声的、笨拙的对抗,对抗那种将她彻底排除在外的、冰冷的“正常”。

      后来,他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秦疏桐也从未对此有过任何表示。那个普通苹果的下落,成了一个只有冬日寒风知晓的秘密,沉没在时间的深潭里。

      此刻,掌心传来的、属于另一个苹果的冰凉触感,和眼前这过分用心的精致包装,却像一面残酷的哈哈镜,映照出巨大的讽刺。

      他得到了来自“正常”世界的、符合预期的示好与祝福,可这份“正常”的馈赠,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真正需要平安、却可能永远与这种喧嚣温情的“正常”无缘的女孩,此刻正被困在何方,经历着怎样的无声战役。

      他没有将这个苹果带回宿舍。走到最近的一个分类垃圾桶旁,他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手臂一扬,那抹鲜艳的红色连同它繁复的包装,便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其他垃圾”的敞口。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留恋,仿佛丢弃的不是一份礼物,而是一块灼手的炭,或是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傍晚时分,铅灰色的云层愈发低沉,细碎的雪霰开始窸窸窣窣地敲打着地面和光秃的树枝,很快,便演化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这是北京今冬第一场颇具规模的雪。校园仿佛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被点燃。从少见雪景的南方来的同学兴奋地冲到户外,伸出手去接那六角形的冰凉晶体,发出孩子般的欢呼;情侣们则找到了绝佳的浪漫背景,在路灯刚刚亮起的橘黄色光晕下牵手漫步,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头,相机快门声不时响起,定格下一张张笑脸。

      谢流独自一人穿过这片突然变得喧闹的雪的世界,朝宿舍区走去。他没有打伞,也没有戴上羽绒服的帽子,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眉毛和肩膀上,很快积起薄薄的一层。雪花沾在脸颊上,迅速融化,留下细微的湿凉痕迹,像无声的泪水。

      他漠然地看着那些在雪中追逐嬉笑、摆拍合照的身影,看着路灯的光柱里密集飞舞、如同活物的雪片,看着被雪迅速覆盖而变得柔和朦胧的楼宇轮廓。然而,这些充满生机的、符合一切青春与浪漫想象的画面,却无法进入他的内心。他的脑海被另一个雪天完全占据——那个位于废弃教学楼顶层的、空旷而破败的天台。

      记忆里的那天,也下着雪,或许比今天还要冷。秦疏桐穿着那件略显臃肿的淡蓝色旧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拉出短暂的轨迹。他们逃掉了下午枯燥的复习课,翻过生锈的铁门,站在这片被遗忘的、布满残破桌椅和砖块的白色孤岛上。北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吹得她额前散落的发丝狂舞,也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站立不稳。

      “他们又想让我吃药。”她走到天台边缘,覆着薄雪、锈迹斑斑的铁栏杆齐腰高。她没有看下面,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冰冷刺骨的铁栏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很清晰,“说吃了,就听不见颜色了,也看不见……鸽子了。”

      他记得她说完这句话后,曾短暂地回过头。帽子边缘的绒毛被风吹得紧贴着她苍白的脸颊,那双总是显得过于空旷的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飞舞的雪,平静得令人心慌。然后,她问出了那个关于自由落体时间的、带着残忍自毁意味的物理问题。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蹲下身,开始用手套收集栏杆上、废弃课桌面上堆积的、还算干净的雪。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他捏了两个大小不一的雪球,费力地摞在一起,大的在下,小的在上。找不到胡萝卜或石子,他掏出一枚五角钱的硬币,用力按进上方小雪球的正中,权作眼睛。

      “它很丑。”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旁边,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比例失调的雪人,评价道。语气里没有常见的讥诮或冷漠,更像是一种平淡的陈述。

      “因为它不需要完美。”他半跪在雪地里,抬头看了她一眼,呼着白气回答,“就像记忆……不需要被完美地保存。有些可以融化,有些可以消失,也没关系。”

      他还记得,她沉默地看了那个丑陋的雪人几秒,然后也蹲了下来,伸出没有戴手套、冻得通红的手指,从旁边拢了一小捧雪,小心地、略显笨拙地堆在雪人那不平整的头顶,试图给它塑一顶歪歪扭扭的“帽子”。那个动作里,褪去了所有尖锐的防备,流露出一种他极少在她身上见到的、近乎稚拙的专注与认真。

      最后,她从随身带着的、写满凌乱公式和图形的草稿本边缘,撕下一条空白纸,几下折成一只粗糙的、带着棱角的纸鸟,轻轻放在那顶“雪帽”的顶端。纸鸟在凛冽的寒风中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被吹走,却又奇异地停留在那里。

      那个用硬币做眼睛、头顶歪帽、承着一只颤抖纸鸟的丑陋雪人,以及雪人旁边那个同样孤独、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的蓝色身影,成了他对那个冬天最深刻、也最疼痛的视觉定格,深烙在记忆的底片上。

      而今,雪依旧在下,甚至下得更盛大、更符合人们对冬日美景的期待。他身处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学术殿堂,周围是朝气蓬勃、前途似锦的同龄人,眼前是诗画般的雪夜景致。可这一切,只让他感受到一种彻骨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孤独与荒芜。

      那个曾与他一同在废弃天台的寒风冻雪中,堆砌过一个丑陋雪人的女孩,那个能听见颜料尖叫、在灰败废墟中仰望鸽子轨迹的灵魂,此刻是否正倚在疗养院那扇永远锁着、装有栏杆的玻璃窗后,望着南方那片可能终年无雪、只有连绵阴雨的灰色天空?

      她手腕上那些交错的伤痕,是被时间抚平了纹路,还是又覆上了新的印记?

      那些强效的化学物质,是否真的如他们所愿,驯服了她脑海中那只孤傲的鸽子,遮蔽了那些过于鲜艳嘈杂的色彩?

      无数没有答案的问题,混杂着尖锐的思念与无力回天的恐慌,如同这漫天席卷的雪花,无声而密集地砸落在他心头,积起厚厚一层,冰冷,沉重,几乎令他窒息。

      他回到宿舍,意料之中的空寂。室友们大概都融入了外面的节日氛围或二人世界。打开台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却丝毫无法温暖他周身的寒意与内心的空洞。他像完成一个机械的仪式,点开那个加密笔记软件,幽蓝的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规律地闪烁,等待着他每日的“汇报”。

      往日,他会像一个最严苛的编辑,过滤掉所有阴霾,只留下看似平和甚至积极的生活切片。但今天,那枚被丢弃的苹果和这场盛大却寂寥的雪,像两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他一直苦苦压抑的情绪闸门。

      他删掉了原本打算写的关于“拓扑绝缘体”研究进展的简短汇报,也删掉了关于“市场失灵与政府干预”的课程心得。光标在空白的屏幕上停留了漫长的几分钟,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最终,他放弃了所有矫饰与伪装,手指落在键盘上,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击出最真实、也最脆弱的内心:

      12月24日,大雪,平安夜。

      “今天,有人送了我一个苹果。很红,包装得非常精致。”

      “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北京下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很大,很美。校园里很多人都在赏雪,拍照,看起来很开心。”

      “但这雪,只让我不可抑制地想起去年,想起那个破旧的天台,想起我们一起堆的那个……很丑很丑的雪人。想起它用硬币做的眼睛,歪扭的雪帽子,还有你放在它头顶的那只,在风里发抖的纸鸟。”

      “秦疏桐,” 他第一次在文字里直接写下她的全名,指尖微微颤抖,“你现在在的地方,能看到雪吗?”

      “平安夜……愿你……平安。”

      他终究没有写下“快乐”二字。因为“快乐”这个词,对于此刻远在南方可能正与药物和心魔抗争的她,以及对于这个在北国雪夜中被回忆和担忧啃噬的自己,都显得太过苍白,太过奢侈,甚至是一种残忍的虚妄。

      他凝视着屏幕上那几行近乎赤裸的、失去所有保护壳的文字,第一次没有进行任何事后审查或删改。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痛楚的释放感弥漫开来,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更广的无力与思念,如同窗外无垠的夜色。

      雪依旧无声地、执着地飘落,一层又一层,覆盖了屋顶、树冠、小路和远处的湖面,试图以最纯净的白色,包裹这个复杂的世界,掩盖所有泥泞与伤痕。宿舍里,只有暖气片水流循环的轻微嗡响,和他自己清晰可闻的、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台灯的光芒,在这片寂静与幽暗里,显得如此微弱,如此不足以照亮任何东西。

      这个被赋予特殊意义的平安夜,没有属于他的礼物,没有热闹的狂欢,只有一场铺天盖地的、冰冷洁白的大雪,和一段跨越了漫长时空与心理距离、浸透了回忆、担忧与无声呐喊的独白。他清楚地知道,这条信息,如同之前的所有一样,大概率会再次沉入南方那座孤岛永恒的、令人心慌的寂静之中。

      但他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仿佛只是为了在这个全世界都在祈求团圆与平安的夜晚,固执地向着那片寂静的深渊,投下一颗裹着所有真实情绪的、微弱的石子。只是为了告诉那个被困在白色房间里的女孩——

      在北方这片盛大而热闹的雪幕之下,在无数欢声笑语的缝隙里,有一个人,正在无比清晰地、疼痛地思念着那个早已在去年春日的阳光中融化殆尽、只存在于记忆里的丑陋雪人。

      以及,雪人身边,那个同样孤独的、蓝色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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