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 61 章 于是,等待 ...

  •   军训的铁灰色帷幕落下,北大真正意义上的大学生活,以一种更为复杂、密集的方式,向谢流扑面而来。他像一枚被投入激流的石子,瞬间被卷入了名为“学业”与“未来”的漩涡中心。

      选择专修物理学和经济学,是他与父亲博弈后的结果,也像是一种自我证明的执念——他依然走在被期望的轨道上,甚至走得更加卖力,以此换取内心那点关于“奔赴南方”的叛逆空间的默许。然而,这选择的代价是巨大的。

      他的课表被填得满满当当,毫无缝隙。清晨,当室友还在与闹钟挣扎时,他已坐在理论物理课堂的前排,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经典力学”与“量子力学”基本框架的深刻差异;下午,当阳光斜照进窗棂,他又匆匆赶往经济学院的教学楼,在高等数学与微观经济学的公式图表中鏖战;晚上,图书馆的灯光会一直陪伴他到闭馆,案头堆叠着《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影印本和厚厚的《费曼物理学讲义》。

      时间成了最稀缺的资源,被精确到以十分钟为单位进行切割、分配。他走路带着风,吃饭盯着资料,连在浴室冲澡时,脑海里都在推演波动方程或经济模型。这种高强度的、连轴转的生活,像一根不断被拧紧的发条,将他的神经绷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另一种“烦恼”也不期而至。

      谢流本身外形出众,气质沉静,加之“保送北大”、“新生代表”、“军训优秀学员”等光环叠加,使他迅速成为了燕园里备受关注的存在。无论是在熙攘的食堂,还是在静谧的图书馆,总会有或大胆或羞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起初是试探性的搭讪。

      “同学,请问物理学院赵教授的办公室怎么走?”(尽管路边就有清晰的指示牌。)

      “谢流同学,能分享一下理论物理的笔记吗?”(明明有统一的课程资料共享群。)

      后来是更直接的邀约。

      有同系的女生,在讨论小组作业后,红着脸递来一张电影票;

      有在社团招新会上认识的科幻社学姐,以“探讨时间旅行悖论”为由,约他去湖畔咖啡厅;

      甚至还有隔壁学校的女生,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弄到了他的微信,每天发来早安晚安和精心修饰的自拍。

      这些善意或好奇的接近,在以往或许不会引起他太多波澜,但在此刻,在他被学业压得喘不过气的焦灼状态下,却变成了一种令人烦躁的干扰。

      他不得不分出精力,去应付这些他并不擅长、也毫无兴趣的人际周旋,用尽可能礼貌但疏离的方式,一次次地拒绝。

      “抱歉,我晚上有实验报告要赶。”

      “谢谢,但我最近课业很忙。”

      “不好意思,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拒绝的话术越来越熟练,心底的烦躁却与日俱增。他并非厌恶这些女生,只是觉得,她们所在的那个阳光明媚、充满青春躁动的世界,与他此刻内心的沉重与疲惫,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

      她们的欢笑、试探、乃至小心翼翼的关心,都像隔着水幕传来的声音,模糊而遥远,无法触及他内核的焦灼。

      而这种焦灼,他绝不愿意传递给远在南方的秦疏桐。

      每天深夜,当他终于从书山题海中暂时挣脱,拖着几乎被掏空的身体回到宿舍,在室友们或游戏、或煲电话粥的背景下,他会雷打不动地打开那个加密笔记软件。这成了他一天中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近乎神圣的仪式。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疲惫的脸。他会深吸一口气,将白天所有的烦躁、压力、无奈强行压下,努力从记忆的缝隙里,筛取出一些或许能让她感觉不那么“灰噪”的碎片。

      10月8日,阴,理论物理课很烧脑。

      “未名湖的鸭子好像不怕冷了,还在水里扎猛子。生物课上老师说,那是因为羽毛结构特殊,能隔绝寒气。想起你以前说过,结构决定性质,无论是物理还是人生,好像都有点道理。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味道还行,但没有张阿姨做的那种……烟火气。”

      10月15日,大风,头发被吹成鸟窝。

      “物理实验课做了迈克尔逊干涉仪调整,观察到了清晰的干涉条纹,光的神奇现象。现实里的人心,折射和干涉起来,比光束复杂多了。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西山,天气好的时候,轮廓很清晰。你那边,能看到山吗?”

      10月22日,小雨,心情像天气。

      “拒绝了第三个邀我看电影的女生。陶枫说我暴殄天物,他要是知道我这么‘浪费资源’,估计会从电话那头爬过来打我。其实……只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不如多推演几道习题,或者像现在这样,跟你说几句话。”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负面情绪,只展示那些相对平静、甚至略带趣味的校园剪影。他不敢提及双学位带来的巨大压力,不敢描述拒绝他人时的尴尬与无奈,更不敢泄露内心深处那丝因为长久没有回音而悄然滋生的、名为“是否徒劳”的怀疑。

      他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挖掘隧道的人,只能凭借信念,向着可能存在光的方向,一寸一寸地前进,并不知道另一头是否真的有等待。

      而在南方那座奶油色建筑的四楼,402病房里,时间以另一种缓慢而滞重的方式流淌。

      秦疏桐的情况时好时坏。药物的副作用让她大部分时间处于一种昏沉和麻木的状态,思维像陷入粘稠的泥沼,对外界的感知变得迟钝而隔膜。但总有一些清醒的片刻,尤其是在每天傍晚,那个曾经与陈护士约定的“十分钟”时段,她会格外清醒,甚至是一种近乎煎熬的清醒。

      陈护士因为上次差点暴露,变得更加谨慎。她依旧同情秦疏桐,但不敢再轻易冒险将手机带进来。只能偶尔,在确认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她会趁着换药或者量体温的间隙,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告诉秦疏桐:“他昨天又发消息了,说……湖边的银杏黄了。” 或者,“他好像很忙,但每天都会写点什么。”

      这些只言片语,成了秦疏桐与外界仅存的、也是最珍贵的联系。她会牢牢记住这些信息,然后在独自一人时,反复咀嚼、想象。湖边的银杏黄了,是什么样子?会比青龙巷秋天那棵老槐树更耀眼吗?他很忙,是在为什么而忙碌?会遇到……有趣的人吗?

      她依旧没有画画。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手指拿起笔时,会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的线条扭曲变形,无法构成她想要的形状。

      那种感觉,就像失去了另一种语言。她只能在自己的脑海里,凭借谢流传递过来的那些碎片,艰难地、一遍遍地重构着那个她无法触及的校园,那个她思念的人的生活图景。

      她知道他每天都在坚持。这是一种无声的承诺,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她害怕自己的沉默会让他最终放弃,又害怕任何的回应会打破这种脆弱的平衡,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期望。

      于是,等待与错过,在这个秋天,成了两人之间无声的协奏曲。

      他发送关于银杏的消息时,她正被药物的副作用折磨得昏睡。

      她在一个难得的清醒午后,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在脑海中“回复”他关于干涉实验的问题时,他正在学术研讨会上为某个物理模型的细节争辩得口干舌燥。

      他在深夜写下“只是觉得没什么意思”的孤独时,她刚刚被迫服下助眠的药物,沉入无梦的黑暗。

      时空的错位,信息的阻滞,像一道无形的壁垒,横亘在他们之间。他在这头奋力划桨,以为自己在靠近;她在那头静静守望,却只能看到水波遥远的荡漾。

      十一月的北京,秋意已深。某个周末的下午,谢流难得没有泡在图书馆,而是被陶枫硬拉去看了场电影。散场后,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看着身边来来往往、成双成对的人群,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突然攫住了他。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软件,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很久。他想告诉她,北京的秋天很美,但风很大;他想说,双学位的压力快要超出他的负荷极限;他甚至想问她,如果他现在放弃,是不是就显得特别软弱无能?

      但最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这些带着负面情绪的文字。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重新打字:

      11月12日,晴,起风了。

      “今天被陶枫拉出去放了风,电影一般,但爆米花很甜。回来的路上,看到一对老人互相搀着过马路,走得很慢,但很稳。忽然觉得,能慢慢走,也是一种幸福。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

      点击发送。他将手机放回口袋,裹紧了外套,独自汇入熙攘的人流。

      他不知道,就在同一天,秦疏桐因为短暂的药物调整,获得了一个异常清醒的下午。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庭院里一棵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看了整整一下午。

      她在心里,反复构思着一封很长很长的回信,关于她这里的天空,关于那棵光秃秃的树,关于她偶尔能捕捉到的、窗外飞鸟的轨迹,关于她……很想念他笔下那个喧闹又鲜活的世界。

      但她无法写下,也无法传递。

      夕阳西下,光线逐渐暗淡。护士送来晚餐和晚上的药片。秦疏桐沉默地接过,和水吞下。在药效上来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谢流,她在心里轻声说,北京的风,好像也吹到我这里了。

      然后,意识的潮水缓缓退去,将她再次带入那片无声的、隔绝的孤岛。而那条载着问候与思念的讯息,依旧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服务器里,等待着一次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被阅读的可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