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 58 章 那是他们故 ...
-
“商学长。”他出声打招呼。
商时序闻声转过头,看到是谢流,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淡又温和的笑意:“恭喜毕业,谢流。演讲很精彩。”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谢谢。”谢流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巧笑嫣然的江月白,又落回商时序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眸,直截了当地低声问,“都毕业一年了,你……还不打算告诉她吗?”
商时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神在接触到江月白身影的瞬间变得无比柔软,随即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近乎苦涩的平静。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有些话,说出口,可能连远远看着的资格都没有了。现在这样……至少还能以‘哥哥’的身份,你看她笑得这么开心。”他收回目光,看向谢流,眼神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你呢?看你这样子,不像是要去参加毕业狂欢。决定了?”
谢流没有回答,只是顺着商时序刚才的视线,隐约听到了江月白和柳静姝的对话片段。
柳静姝挽着江月白的胳膊,语气带着惋惜:“月白,他今天居然也回来了,不过话说回来,他对你到底是不是……”
江月白笑容明媚,打断了好友的话,声音清脆如风铃:“静姝,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从来只把他当做哥哥,别提这个啦。你看这天气多好,大家都毕业了,未来有那么多可能性等着我们呢!”她的目光清澈,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仿佛从未察觉身后那道沉默而专注的视线。
“强求不来。”商时序极轻地说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一声叹息。他拍了拍谢流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与淡淡的劝诫。
“听到了?不是所有故事,都需要一个明确的结局。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告别。”
谢流看着商时序眼中那份深埋的、或许将伴随他一生的遗憾,又想起素描簿里秦疏桐那决绝的“单枪匹马”和“别来找我”,胸腔里仿佛有岩浆在翻滚灼烧。
“也许吧。”谢流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但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我不想……像有些人一样,把遗憾变成永远的秘密。”
他意有所指,目光再次掠过商时序,也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另一个可能懦弱的自己。
商时序怔住了,深深地看着谢流,似乎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总是冷静优秀的学弟。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谢流不再犹豫,转身快步回到警车旁,拉开车门,语气斩钉截铁:“去青龙巷,立刻!”
警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加速驶离了校门。商时序站在原地,望着警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车窗外,那片属于青春与告别的喧嚣,连同那些未说出口的遗憾,被迅速抛远,终至不见。
警车驶离了弥漫着毕业欢歌与离愁别绪的校园,仿佛从一个世界闯入另一个世界。车内气氛凝重,与窗外飞速倒退的、阳光明媚的街景格格不入。谢流紧握着那本仿佛带有灼人温度的素描簿,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青龙巷,那个藏匿着最终答案的地方,正等待着他们。
青龙巷比记忆中更加破败萧条。“拆迁倒计时30天”的红色横幅在热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道刺目的伤口。5号楼下,停着一辆搬家公司的厢式卡车,工人们正汗流浃背地从楼里搬出旧家具,扔上车斗。
“402的住户?”警官上前询问。
“昨天就搬走啦!”一个工人用毛巾抹着脸上的汗,“那家人好像急着出手,家具都半价处理了……真是奇怪。”
地下室入口的门锁已经被拆除,歪斜地挂在门框上。谢流带头走下狭窄陡峭的楼梯,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墙角那堆蒙尘的画框还在,但那个单薄的床垫和那些燃尽的蜡烛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滩凝固的、浑浊的蜡泪,顽固地粘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墙后?”警官打开强光手电筒,光束在斑驳脱落、布满涂鸦的墙面来回扫视,“具体是哪一面墙?”
谢流掏出那把来自素描簿的钥匙。它太小了,根本不像是能打开任何一扇门的钥匙。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墙角那堆被遗忘的画框上。他走过去,掀开了最上面那幅蒙着厚厚灰尘的布。
画布暴露出来,上面是秦疏桐曾经提到过的、她为了应付外界而画的“快乐的作品”——画面充斥着夸张到变形的笑脸、色彩艳俗到刺目的花朵,整体弥漫着一种令人心痛的、虚假的繁荣感。
谢流用力翻转画框,用那把小钥匙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撬开背板的边缘。一块松动的木板被卸下,从夹层里,轻飘飘地滑落出几张泛黄、脆弱的纸片。
“这是……!”警官弯腰捡起纸片,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瞬间噤声。
谢流看清了纸片上的内容,呼吸几乎停滞:一张显然是偷拍的老照片,画面上一个穿着鲜艳红裙子的女人倒在肮脏的血泊中,姿势扭曲,而她的身旁,蹲着一个模糊的、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亮晶晶东西(细看正是那枚发卡)的男人侧影。
一份被撕碎又被人小心翼翼粘贴复原的尸检报告复印件,关键结论处被人用红笔重重圈出——“颅骨骨折形态与高空坠落伤典型特征存在显著不符”。
还有一张明显是孩童笔触的蜡笔画,用稚嫩而惊恐的线条,描绘着“爸爸推妈妈”的简单场景,画的角落,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秦疏桐 7岁”。
“老天……”王老师只看了一眼,就惊恐地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警官脸色极其凝重,迅速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指挥中心!重案组请求立即支援!青龙巷5号楼地下室,发现疑似与多年未结悬案相关的重大新证据!重复,发现重大新证据!”
他结束通话,转向谢流,语气急促,“这些东西必须立刻带回局里进行技术鉴定,并且需要你父亲……”
“不。”谢流后退一步,拉开与警官的距离,眼神警惕而坚定,“在确保秦疏桐绝对安全之前,这些证据不能经过任何可能被干扰的渠道。必须先申请对她的人身保护令!立刻!她姑姑昨天签了那份放弃治疗同意书,她现在非常危险!”
警官手中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随即传来调度中心急促的声音:“各单位注意!南方蓝天疗养院刚刚报警,称有住院患者企图自杀,情况危急,当地警方和医护已介入……重复,蓝天疗养院有患者企图……”
谢流没等听完,就像一头发狂的豹子般冲出了阴暗的地下室。六月的烈日如同熔化的铅水,无情地倾泻而下,灼烧着他的皮肤。他一边沿着坑洼的巷子狂奔,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拨通谢明远的电话:“爸!立案手续完成了吗?!”
“刚看到你传过来的部分材料照片!”谢明远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罕见的紧绷感,“足够启动立案侦查程序了!但关键是秦疏桐的监护权现在还在她姑姑手里,这是个法律上的障碍……”
“她在南方要自杀!就在刚才!蓝天疗养院!”谢流对着电话吼道,声音因为奔跑和恐惧而嘶哑。
“冷静点!谢流!”谢明远立刻恢复了惯有的、属于大律师的沉稳语调。
“我已经联系了南方的同事,正在加急申请跨省的紧急人身保护令!你现在立刻回家,这件事交给专业人士来处理,你不能再……”
谢流直接挂断了电话,冲到路边,奋力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机场!快!”他拉开车门钻进去,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急迫。
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上接连不断地闪烁着谢明远、谢母、李老师、王老师、陶枫……来电提醒。他看也不看,直接设置为拒接所有来电,然后颤抖着手指在航空公司APP上操作改签——最近一班飞往那个南方城市的航班,在一小时后起飞。
在喧嚣的候机大厅里,悬挂的电视屏幕正在播放着应景的毕业季专题报道,画面切到某所中学热闹非凡的毕业舞会,少男少女们在灯光下旋转、欢笑。
谢流盯着屏幕上那些模糊而快乐的身影,猛然想起素描簿里秦疏桐早已画下的、他站在毕业典礼台上的样子——她早就预见了一切,包括他最终的选择,包括这场义无反顾的奔赴。
在登机口关闭前的最后一刻,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谢明远发来的短信:“紧急人身保护令已获法院批准,当地警方已奉命前往疗养院控制局面并保护秦疏桐。你母亲很担心你,立刻回来!”
几乎是同时,王老师的短信也挤了进来:“我刚联系上画廊的工作人员,他们说……疏桐原本定于今天下午开幕的个展,所有作品在今早被突然全部撤下!有人……有人看到早上有救护车出现在画廊后门……”
飞机在跑道上开始加速滑行,强烈的推背感将谢流紧紧压在椅背上。他再次翻开那本承载了太多秘密与重量的素描簿,翻到最后一页。在原先那决绝的字条下方,他之前竟未注意到,还有一行用极细的笔尖写下的、几乎与纸张纹理融为一体的小字:
“如果现实世界里的平行线注定无法相交,那么至少在另一个维度的量子海里,让我们的影子,能够真正地、彻底地重叠一瞬。”
窗外,是厚重绵延的云层,在飞机的爬升中剧烈地翻滚、变幻,像极了秦疏桐画中那片浩瀚无垠、充满不确定性的量子之海。谢流摸了摸西装内袋,那卷硬质封皮的毕业证书硌着手指,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此刻正同时飞向和飞离着什么——飞向一个可能已经迟到的真相,一个生死未卜的女孩;飞离那个被精心规划、完美无缺、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既定的未来。
空姐开始用甜美的嗓音演示安全须知,谢流机械地拉过安全带扣好。前方座椅背部的显示屏上,细小的飞机图标正沿着预设的航线平稳移动,此刻,代表他们的光点,刚刚飞越那条蜿蜒千里的、作为南北分界的浩荡长江。
他想起秦疏桐曾偶然提起过,在江水最终汇入大海的地方,有一片非常特殊的沙滩,每当潮水退去,湿漉漉的沙地上会留下无数道平行的、深深浅浅的流水痕迹,清晰而执拗。但只需下一波更大的浪潮涌来,一切痕迹都将被无情抹平,沙滩复归平整,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飞机遇上了一股强烈的气流,机身开始轻微地、持续地颠簸起来。谢流紧紧握住胸前的素描簿,闭上了干涩的眼睛。
在隔绝了光线的黑暗中,他清晰地看见,十七岁的秦疏桐站在那间颜料斑驳的画室窗前,初夏的阳光透过她略显枯黄的发梢,在布满划痕和色块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淡金色的、摇曳的光斑。
那是他们故事开始的时刻。
也是所有倒计时的起点。
更是他此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逆流而上的、唯一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