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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在黎曼几 ...

  •   谢流生日一过,便是艺术节。今年的艺术节似乎跟往年有些不同,校园广播里传来刺耳的电流杂音,接着是教导主任的干咳声:“请各班文艺委员立即到礼堂开会,再通知一遍……”

      正巧(1)班的文艺委员今天请假,谢流抬头看了眼教室墙上的时钟——11点20分,距离物理国家级竞赛辅导开始还有十分钟。

      他正往笔记本上誊抄最后一道电磁学公式时,一张折叠成方块的纸条从后方传来。展开后是潦草的字迹:“班主任临时让你去艺术楼会议室,急!”

      艺术楼前的樱花树开得正盛,风一吹就落下淡粉色的雪。谢流小跑着穿过花雨,花瓣粘在他的肩头和发间,像一个个温柔的污点。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人。王老师——(10)班那位总爱穿波西米亚长裙的女教师,正用炭笔在黑板上画着什么,裙摆上沾了点各色颜料。看见谢流,她眼睛一亮:“(1)班文艺委员是吗?终于来了,就差你了!”

      谢流这才注意到在座的几乎都来了,不知道为什么秦疏桐也来了,她坐在最角落,正用美工刀削炭笔,木屑雪花般落在她脚边。她今天换了件高领毛衣,尽管室内暖气充足。

      “校艺术节提前了,”王老师敲敲黑板,“原定三月底的活动改到三周后,和市里‘青春飞扬’主题展演合并举办。”她转向谢流,“学校决定加入一个跨界环节——艺术与科学的对话,需要理科班和艺术班合作完成。”

      会议室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秦疏桐的刀尖在听到“科学”二字时顿了顿,削出一截异常尖锐的笔头。

      “谢流同学负责统筹理科部分,”王老师继续说,“每组艺术生将配对一名理科生,共同创作融合学科元素的……”

      后面的话被一阵窃窃私语淹没。谢流看见几个艺术生对他投来怀疑的目光,而秦疏桐已经低头在速写本上画了起来,笔尖刮擦纸面的声音像某种昆虫的鸣叫。

      散会后,人群三三两两讨论着分组。谢流走向秦疏桐时,虽然现在没人敢惹秦疏桐,但还是能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听说她上次把搭档的画全涂黑了……”

      秦疏桐的速写本上是一幅解剖图般的樱花——花瓣被剥离成分子结构,花蕊变成数学符号,树干上刻满二进制代码。她抬头看谢流,眼神像在看一个静物:“你想好怎么‘融合’了?”

      “还没有。”谢流诚实地说,“你呢?”

      秦疏桐合上本子:“我讨厌命题创作。”

      他们之间隔着两个空座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谢流注意到她毛衣袖口露出的一小截绷带,今天换成了肤色的,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

      “我们可以……”谢流斟酌着词句,“不做传统意义上的融合。”

      秦疏桐的眉毛微微挑起。

      “比如展示两者如何描述同一事物,”谢流指向她的速写本,“你的方式,和我的方式。”

      秦疏桐的指尖在樱花速写上停留了一秒。她突然翻开新的一页,快速画了几笔,然后撕下那页纸推给谢流:“我的方式。”

      纸上是一个站在分岔路口的少年,左半边身体由规整的几何图形构成,右半边则是狂乱的炭笔线条。心脏位置画着一个等号,两边分别是公式和音符。

      谢流从包里取出竞赛习题集,翻到一页递过去:“我的方式。”

      那是道关于共振频率的计算题,他在空白处画了极简的声波示意图。秦疏桐盯着那些精确的波峰波谷,突然用炭笔在上面添了几笔——声波变成了飞鸟,频率数字化作鸟羽上的花纹。

      “这样呢?”她问,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犹豫。

      谢流看着那幅奇异的合成图:“……很和谐。”

      王老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不错,这就是我要的效果!”她激动地挥舞着沾满颜料的手,“你们就做这个!‘两种语言的对话’!”

      秦疏桐立刻把速写本抱在胸前,像护住什么秘密。谢流发现她耳尖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因为恼怒还是别的什么。

      “需要多大的展位?”王老师已经开始测量空气,“两米乘两米够吗?”

      “我们还没——”谢流刚要解释,秦疏桐突然打断:“要临窗的位置。”

      “北窗采光最好,但西窗下午有阳光……”

      “北窗。”秦疏桐斩钉截铁,“不要直射光。”

      谢流想起她画室里那些躲避阳光的角落,想起青龙巷卧室永远拉着的蓝色窗帘。王老师已经在记事本上画起了展位图:“谢流负责准备科学部分的素材,秦疏桐完成艺术作品,最后一天合成布展。”

      走出会议室时,樱花落得更急了。秦疏桐站在树下,几片花瓣粘在她的黑发上,像一个个微小的伤口。

      “下周三前给我你的素材。”她说,“不要文字说明。”

      “只要图形和公式?”

      “越抽象越好。”秦疏桐伸手接住一片下坠的花瓣,捏在指间揉碎,“我要的是你的思维方式,不是科普海报。”

      谢流点头,物理省级竞赛中有道关于混沌理论的题,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孩就像那道题——初始条件的微小变化会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

      “对了,”秦疏桐转身前突然说,“不要告诉别人我们的主题。”

      “为什么?”

      她嘴角浮现一个近乎狡黠的弧度:“让那些等着看‘艺术生给理科生打下手’的人失望一下。”

      物理竞赛辅导已经开始二十分钟。谢流轻手轻脚地从后门溜进去,坐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黑板上写满了电磁学公式,但他笔记本上画的却是声波飞鸟的轮廓。

      放学铃响起时,苏绾在门口拦住他:“谢神,文艺部说你和那个秦疏桐一组?”她眨着贴了亮片的眼睛,“要不要换人?我在10班有些人脉……”

      “不用。”谢流把竞赛书塞进书包,“我们已经有方案了。”

      苏绾撇撇嘴:“她是不是特别难相处?听说会突然发脾气……”

      “她很专业。”谢流调整了下表带,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比大多数人都专业。”

      苏绾愣住了。谢流趁机绕过她走向门口,却看见秦疏桐站在走廊拐角,怀里抱着画具箱。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

      “忘说了,”她的表情平静得像潭死水,“明天开始我要请假一周。”

      谢流想起她病历上“加重期需居家观察”的医嘱:“因为……”

      “取材。”秦疏桐紧了紧画箱背带,“姑姑回老家了。”

      这意味着她将独自待在青龙巷那间公寓里,与那些鸽子、药片和未完成的画作为伴。谢流想起上次看到的新伤口,想起她后腰那道蜈蚣般的疤痕。

      “需要帮忙吗?”

      秦疏桐摇摇头,一缕头发滑下来遮住眼睛:“把素材放画室就行。”她转身离去,又停住补充,“锁在左边第二个柜子里,密码是0305。”

      谢流愣在原地。0305是他的生日。

      接下来的三天,谢流像台精密的仪器般运转:白天上课,竞赛培训,学生会事务;晚上整理参赛素材。他筛选了十二组最具美感的科学图示——从斐波那契螺旋到电磁场分布,从量子概率云到混沌吸引子。全部用针管笔手绘在硫酸纸上,没有任何文字注解。

      第四天清晨,他提前一小时到校,将材料锁进画室指定柜子。离开时,余光瞥见秦疏桐的画架上蒙着一块布,下面似乎藏着什么立体物件。好奇心驱使他轻轻掀起一角——是个微缩模型:北窗展位的精确复刻,连光线角度都计算好了。模型中央站着两个火柴人,一个胸前画着等号,另一个举着调色板。

      谢流小心地盖回画布,心跳莫名加速。他从未想过秦疏桐会如此认真地对待这次合作,甚至提前制作了实体模型。这种严谨与她平日阴郁随性的形象形成奇妙反差。

      第七天午休时,谢流在图书馆遇到了周瑶。

      “秦疏桐回来了吗?”他问。

      周瑶正往水彩本上涂天空色,闻言笔尖一顿:“今早来了,直接去了画室。”她压低声音,“状态特别差,眼睛红得像哭过……”

      谢流合上《量子力学简史》,道谢离开。穿过中庭时,他看见画室北窗的窗帘罕见地拉开了,秦疏桐的身影在窗前一闪而过。

      画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谢流敲门,没有回应。他推开门,看见秦疏桐背对门口站在窗前,长发凌乱地扎成一个揪。地上散落着十几个颜料管,全部挤得干干净净。

      “素材我看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沙哑,“很有意思。”

      谢流走近,发现他准备的硫酸纸被钉在墙上,阳光透过那些精确的线条,在地板上投下奇妙的阴影。秦疏桐正在往画布上涂抹一种介于蓝与紫之间的颜色,笔触狂野得近乎暴力。

      “这是……”

      “你描述的世界。”秦疏桐侧身让开一点。画布上呈现出一片混沌的星空,但细看会发现每个星体都是谢流提供的科学图形变形而来——电磁场化作星云,概率云变成行星,混沌吸引子则是旋转的黑洞。最令人震撼的是,这些冷硬的图形被赋予了奇异的情感,仿佛宇宙本身就是一首悲怆的交响曲。

      谢流屏住呼吸。他从未想过那些枯燥的公式可以如此美丽,也如此痛苦。

      “还差一点。”秦疏桐用画笔指了指画面右下角,“这里需要你的手。”

      “我的手?”

      “按在这里。”她指着画布上一处空白,“然后我会沿着轮廓画。”

      谢流犹豫了下,将右手按在她指定的位置。颜料还未干透,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青龙巷的雨天。秦疏桐换了支极细的笔,沿着他手指边缘勾勒。她的呼吸很轻,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可能是某种药物的气息。

      “别动。”她命令道,笔尖游走过他的指节。这个姿势让谢流看见她毛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和一小块未消淤青。

      “这是怎么……”

      “颜料。”秦疏桐打断他,“群青很难洗。”

      谢流知道她在说谎。那种青紫色明显是皮下出血,形状像极了手指印。但此刻她的手稳得像外科医生,笔尖精确地捕捉着他每一道掌纹。

      “好了。”她终于退后一步。谢流的手印现在成了画作的一部分,从黑洞中伸出,仿佛要抓住什么。秦疏桐在手腕位置添了几笔,把他的腕表也画了上去,表盘显示的时间是3:05。

      “为什么是这个时间?”

      秦疏桐正在收拾颜料管,闻言动作顿了顿:“你猜。”

      谢流想起柜子密码,突然明白了什么。3月5日,他的生日,也是去年她母亲跳楼的日子,这个联想让胃部一阵绞痛。

      “下周三布展。”秦疏桐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下午三点,北窗光线最好。”

      她转身去洗笔,毛衣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上新鲜的伤口——这次不是刀痕,而是一串数字,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3.2。

      谢流想起那个关于自由落体的计算,想起15层半的高度和3.2秒的坠落时间。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那些数字堵住了。

      “对了,”秦疏桐背对着他,声音突然轻快起来,“我给作品起了名字。”

      “是什么?”

      “《平行线在无限远处相交》。”她关掉水龙头,水珠从画笔上滴落,“骗人的,对吧?”

      阳光偏移了几分,照在画布那只手上,让谢流的掌纹在颜料中闪闪发光。秦疏桐站在阴影里,像另一个宇宙的投影。

      “不。”谢流轻声说,“在黎曼几何里,平行线可以相交。”

      秦疏桐猛地抬头,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灰蓝色。那一瞬间,谢流仿佛看见无数公式在她瞳孔中流转,像星云,像飞鸟,像三月五日那场永远停不下来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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