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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期末考的阴影,如同西伯利亚南下的寒潮,无声却彻底席卷了校园。日光似乎都失去了温度,苍白地照在贴满瓷砖的走廊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就连空气中漂浮的粉笔灰,似乎都带着一种焦灼的重量。

      课间的喧闹被压低成窃窃私语,走廊里奔跑的身影被伏案疾书的静止画面取代。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加速运转,被名为“成绩”和“未来”的无形引力场紧紧束缚、牵引。

      谢流的生活被精确地切割成复习、做题、答疑的模块。然而,在这些规整的模块缝隙里,总有一个淡蓝色的、游离的影子——秦疏桐。她依旧缺席大部分课程的集中复习,画室那盏灯亮起的时间,甚至比以往更长。

      上一次,在国庆后,他提过考试的事,那时她只是用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未置一词。但这次,看着桌面上摊开的、特意多复印的一份数学重点题型梳理,谢流觉得有必要再说一次。

      这念头并非完全出于优等生对秩序的维护,更像是一种……不希望她彻底脱离轨道的执念。哪怕只是短暂地、部分地回归。

      他在午休时分,又一次走向艺术楼。画室里,秦疏桐正在清洗画笔,水流声哗哗作响,她的手指被凉水激得泛红。

      画架上是一幅近乎完成的作品: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深灰色背景,仿佛暴风雨前的海面,唯有中心,用极细的白色颜料,勾勒出无数盘旋、交错的线条,像风,又像无声的呐喊。

      “期末考,”谢流开门见山,将那份复习资料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显得异常清晰,“下周三开始。”

      秦疏桐关掉水龙头,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画笔的金属箍,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的声音混在水滴落入水池的余音里,有些模糊。

      “要不……试着参加?你们艺考好像也要看文化分成绩,这些都会记入档案里。”谢流斟酌着用词,避免触碰那些敏感的界限。

      “走艺术职业,这些都是要有的,如果你的档案袋里全是空的,会有影响。至少……试试数学和语文?你有基础。”

      谢流说完才发现,自己头一次话这么多,他只有面对陶枫抽烟喝酒、肆无忌惮的违反校规的时候才会这样苦口婆心的劝说。

      他做好了被无视、甚至被冷言相对的准备。他记得她摔掉红枣糕的决绝,记得她冲出诊室的愤怒。

      然而,水流声停止了。

      秦疏桐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旧牛仔裤上随意擦了擦。她的目光掠过那份打印纸,又移到谢流脸上,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道复杂的几何题,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叹了一口气,“好。”她突然说。

      谢流怔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费尽心思斟酌很久才想出来的理由,结果对方问都没问,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谢流第一次从内心深处体会到“成就感”和“自豪感”。

      秦疏桐走向画架,指尖轻轻点在那片灰色风暴的中心。“但不考英语和物理。”她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决定,“太吵。”

      “太吵?”谢流下意识重复。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解读这两个字在她独特感知体系的含义。

      是英语听力各种口音交织的嘈杂?还是物理公式与定律碰撞是发出的、只有她听得见的刺耳喧嚣?还是……在她那个能“听见”颜色的世界里,这两门学科本身所代表的指定频率和逻辑结构,就是一种无法忍受的侵扰?

      他没有追问。她能答应参加部分考试,已经是超出预期的进展。

      “资料我放这里了。”他按捺住心中的一丝波动,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接下来的几天,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景象。偶尔在放学后的教室,或图书馆僻静的角落,谢流能看到秦疏桐的身影。

      她通常独自一人,面前摊开着数学书或语文笔记,但更多时候,她是在一张废纸上,用铅笔涂画着各种奇异的图形和符号,仿佛在将抽象的公式翻译成只有她自己能理解的视觉语言。

      谢流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在她偶尔抬头,眉宇间凝结困惑时,会走过去,用最简洁的语言,点破一两个关键概念。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交流。复习成了一场沉默的、各自为战的跋涉。只是有时,谢流会在她常坐的位置上,发现一颗包装熟悉的水果硬糖。

      他们就这样,互不打扰。

      考试周终于降临。校园里的气氛绷紧到了极致。清晨,寒风刺骨,谢流走进分配的第一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课桌上用粉笔写着冰冷的座号,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灰尘和紧张汗水混合的气味。他放下笔袋,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杂念摒除。

      语文对谢流来说不是短板,正常发挥就好。但是到了下午,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一地金黄。来到考场后,谢流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外边看书,而是径直走进教室。

      由于中午睡觉过长,他现在感觉脑袋昏昏沉沉,双眼睁得不是很开,他把两条胳膊压在桌上,脑袋一掉,趴在手臂上打盹。

      “哎,谢神!这次有把握吗?”前排的苏绾回头问。
      “……不确定。”被吵醒的谢流顿感不爽,犹豫半天,但还是给出准确回答。

      “咦~不相信,你哪次数学不是第一啊?先给我拜两下先。”

      于是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苏绾朝着谢流郑重地拜了三下。谢流被她这三拜吓了一跳,周围的人都在盯着他们看,班长真的不觉得尴尬吗?

      谢流有些承受不住四面八方迎来地好奇的目光,一键清醒,“班长,你别,我会折寿……”

      苏绾还想再说几句,“叮铃铃~”铃声响彻走廊,她只得转过身,不一会儿,监考老师扛着一袋经典的黄色纸带进入考场,试卷雪花般落下。

      数学卷,谢流快速调整状态,浏览一遍全卷,题型都在预料之中。“叮铃铃~”考试铃正式打响,他拿起笔,沉浸在逻辑与数字的世界里。直到翻到第二面,一道关于数列的大题映入眼帘。

      题目要求根据前几项规律,推导通项公式并证明。给出的数列是:1,1, 2, 3, 5, 8, 13……

      斐波那契数列。

      谢流的笔尖在答题卡上停顿了。他眼前瞬间闪过画室角落里,秦疏桐那些废弃的画稿背面,偶尔出现的、无意识写下的数字串;闪过她编织纸绳时,那重复中蕴含着微妙变化的韵律;甚至闪过天台上,她描述烟花时,那短暂绽放又消逝的节奏感。

      这个古老的、蕴含着自然与艺术之美的数列,此刻像一座无形的桥,连接了他所在的这个充斥着沙沙书写声的、现实而功利的考场,与另一个存在于秦疏桐笔下、由颜色和声音构成的、孤独而真实的世界。

      他几乎能想象出,在另一个考场里,她看到这道题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是否会闪过一丝了然的、近乎嘲讽的光芒?她是否会想起那些盘旋的线条,想起鸽子羽毛排列的序律?

      笔尖不再迟疑,流畅地在纸上写下推导过程。逻辑清晰,步骤严谨。但在这个过程中,那个穿着淡蓝色羽绒服、行走在灰色地带的女孩的身影,始终淡淡地萦绕在思维的背景里。

      同一时间,最后一个考场。

      秦疏桐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在她摊开的数学试卷上投下斑驳的光晕。她答题很……随性,时而长时间地停顿,指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交织的弧线,时而快速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直到看到那道数列题。

      她的目光在“1,1, 2, 3, 5, 8, 13……”上停留了数秒。冰封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握着笔的右手,指节微微收紧。

      这不是数学,这是规律,是鸽子振翅的频率,是藤蔓缠绕的轨迹,是妈妈留下的那盒彩笔,颜色从浅到深排列的、无声的韵律。

      她抬眼,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某个正在伏案疾书的身影。他会不会也看到了这道题?他一定会用那种最标准、最无趣的方式去证明它吧。

      一个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气息从她鼻腔里呼出,像是叹息,又像是别的什么。她低下头,开始书写。不是谢流那种工整的格式,而是用一种更随心所欲的方式,勾勒出数字间隐藏的脉络。

      考试结束的铃声像一声赦令,人群从各个教室涌出,汇成嘈杂的溪流,流向食堂。

      谢流随着人潮走进热气腾腾的食堂,空气中弥漫着饭菜和消毒水的气味。他打好饭,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搜寻。然后,他在一个靠近柱子的、相对安静的角落,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秦疏桐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放着餐盘,她吃得很少,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米饭,视线落在窗外,侧影在喧闹的背景里,割裂出一小片孤寂。

      谢流脚步顿了顿,没有走过去。他端着餐盘,在距离她几张桌子远的地方,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恰好此时,秦疏桐像是感应到什么,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蒸腾的热气、碗碟碰撞的声响,在空中短暂地相遇。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

      谢流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秦疏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灰蓝色的眼眸里,读不出任何情绪。然后,她也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小得如同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随即,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谢流低下头,开始吃饭。

      食堂里人声鼎沸,充满了考后解放的喧嚣和对答案的争论。但在他们之间,那短暂的、无声的交汇,却像一道静默的桥梁,跨越了人群,确认了彼此的存在,也默契地守护着对方需要的、独自喘息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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