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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散场 不需要安慰 ...

  •   宾客们陆续走了。草坪上的人越来越少,像潮水退去,留下一片狼藉。白色的椅子还在,但坐垫歪了,有的被推离了原来的位置,歪歪斜斜地散落在草坪上。

      过道上的花瓣被踩得七零八落,原本铺成心形的玫瑰花瓣现在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红色印记,混着泥土和草屑。花廊上的玫瑰也开始蔫了,有几朵掉在地上,被风吹到角落里,白色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卷曲起来,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搬椅子的搬椅子,拆花架的拆花架,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收桌布。他们动作很快,像是习惯了这种热闹过后的冷清,几个人分工协作,不一会儿就把一排椅子摞得整整齐齐,用推车推走了。花架上的铁丝被扯下来,发出刺耳的声响,玫瑰和绿叶被扔进黑色的垃圾袋里,一袋一袋地堆在旁边。

      商时序站在草坪边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工作人员忙碌。他没有走。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走。也许是因为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那个只有冰箱嗡嗡声和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的屋子。也许是因为这里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今天的味道,青草,花香,还有她经过时留下的香水味。

      那种味道很熟悉,她从小就用这个牌子的香水,或者说她妈妈用,她也跟着用。淡淡的,像清晨的花香,不浓烈,但持久。他站在下风向,风从草坪那边吹过来,把那种味道送进他的鼻腔,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夕阳把草坪染成金色。秋天的太阳落得早,下午四点多就开始西沉了,光线从白色变成暖黄,从暖黄变成橘红,把整个草坪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里。风小了,不像中午那么凉,吹在脸上软软的,像是秋天最后的温柔。

      远处有人在喊“这个搬上车”,有人在回应“好嘞”。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草坪越来越空。白色的椅子只剩最后几排了,花廊已经被拆得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架子,铁丝裸露在外面,像一个被剥去了衣服的人。

      地上的花瓣被扫成一堆,工作人员用簸箕铲起来,倒进垃圾袋里。那些曾经被精心摆放的装饰,现在和垃圾混在一起,再也没有人会在意它们。

      “商哥。”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商时序转过头,江碧透站在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也穿着正装,但领带已经解了,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几缕刘海搭在额前。他看着远处正在被拆掉的花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

      商时序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那些工作人员。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开口。风把一片落叶吹过来,落在商时序的鞋面上,金黄色的银杏叶,形状像一把小扇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那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身,又停在了原处。

      沉默了很久。久到草坪上的椅子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后几把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久到花廊只剩下一副光秃秃的架子,铁丝在风中微微晃动。久到天边的橘红色开始变暗,像是有人在调光器上慢慢地把亮度拧低。

      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收工了,有人在喊“把那个架子也拆了”,有人在回应“明天再拆吧,天快黑了”。几个人商量了几句,然后开始收拾工具,把扫把、簸箕、垃圾袋装上车。

      “商哥,”江碧透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是不是喜欢我姐?”

      商时序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江碧透。江碧透没有看他,眼睛还是看着那个正在被拆掉的花廊。

      他的侧脸很平静,但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需要一个确认。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暖棕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商时序看了他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带着释然的笑。那个笑容像是在说:你终于问了。像是在说:对不起,让你看出来了。又像是在说:是的,但你不用做什么。

      他的嘴角弯起来,眼睛眯了一下,整个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那个笑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他自己的,是给那个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的,是给那个终于不用再藏的时刻的。

      江碧透终于转过头,看着那个笑容。他看着商时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躲闪。有的只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藏了很久终于被人看见的坦然。那种坦然不是无所谓,而是一种“终于不用再装了”的轻松。

      江碧透什么都明白了,不需要回答,不需要解释,那个笑容就是答案。那是一种“是的,你说对了”的笑,是一种“我等你问这句话等了很久”的笑,是一种“既然你问了,我就不否认了”的笑。

      商时序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远处。两个人又沉默了。风又吹过来,这次大了一点,把商时序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头发垂到额前,他没有伸手去理,就那么站着,让风吹着。

      远处的天边,橘红色正在变成灰蓝色,灰蓝色正在变成深灰色。工作人员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中年男人还在收拾最后几把椅子,他把椅子摞起来,用绳子捆好,然后推着推车往酒店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推车上的椅子摇摇晃晃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江碧透开口了。“我知道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商时序说。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商时序,眼睛还是看着远处那个光秃秃的花架。铁丝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商时序没有说话。他的嘴角还带着刚才那点弧度,但已经淡了。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片已经几乎空无一物的草坪。夕阳把最后一抹光洒在上面,草坪变成了一片深金色,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江碧透站在那里,陪着他又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走,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站着,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同一片草坪,看着同一片天空。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夕阳慢慢往下落,金色的光变成了橘红色,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变成了灰蓝色。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暮色里。远处的工作人员在喊“收工了”,有人在应“来了来了”。草坪上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只剩下一片空地和几片被踩碎的花瓣,孤零零地躺在草地上,像被遗忘的碎片。

      江碧透转过身。“商哥,我走了。”

      商时序看着他,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但很稳。

      江碧透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商时序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草坪。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像一个正在融化的雕塑。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还在等。等着什么?等着谁?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也许他只是在等天黑,等月亮升起来,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等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等到有一天,他不再等了。

      江碧透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离开。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会忍不住走过去。但他不能走过去,因为有些事,不是他走过去就能解决的。

      他能做的,只是当作不知道。就像商时序这些年来做的那样。把秘密吞下去,把心事藏起来,把所有的东西都咽进肚子里,然后在每一个深夜独自消化。消化不了的就变成失眠,变成黑眼圈,变成安眠药。他不能替他消化,他只能当作不知道。

      商时序站在原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脚步声踩在草坪上,先是沙沙的,然后变成水泥地上哒哒的,然后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草坪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阳彻底落下,久到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像伤口上结了痂。久到工作人员都走了,停车场空了,酒店大楼的灯也暗了,只剩下几盏安全灯还亮着,发出惨白的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草坪。

      今天早上,这里还摆满了白色的椅子,铺着红毯,搭着花廊。椅背上系着香槟色的丝带,风一吹就飘起来。红毯两侧的花廊上缠着细灯,虽然白天不亮,但能想象晚上会多么好看。她从这里走过,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头纱在风里飘。

      他站在人群里看她,鼓掌,微笑,眼眶微红。那时候周围全是人,全是声音,全是祝福。现在什么都没了。椅子搬走了,花廊拆了,红毯卷起来了。连她留下的脚印,都被风吹散了。

      草坪又变回了草坪,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无数个普通的日子一样。没有人会记得今天这里发生过什么,没有人会记得有一场婚礼,没有人会记得有一个穿着白纱的新娘从这里走过。除了他。他会记得。他会记得很久。也许一辈子。

      商时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他今天偷拍的。她在台上,白纱,珍珠耳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个笑不是对着他的,是对着所有人的,是作为一个新娘对着全世界的。

      他把它存下来了,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耳朵上那对珍珠耳环,看着她弯成月牙的眼睛。阳光从某个角度照过来,在她的脸上留下柔和的光影。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停车场走。

      停车场里只剩寥寥几辆车了,他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几个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

      他关上门,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黑暗。挡风玻璃外面是一片灰黑色的天,有几颗星星隐隐约约地亮着。他没有发动车子,只是坐着。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给江碧透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发送成功”的提示。他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谢他问了?谢他看出来了?谢他没有追问?谢他陪他站了一会儿?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他只是觉得,应该说一声谢谢。

      江碧透很快回了一个表情包,是那只猫在挥手。猫的眼睛眯着,嘴角咧着,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但商时序知道,那只猫背后的那个人,此刻可能并不开心。他只是用那只猫来掩饰,就像商时序用“嗯”和“还行”和“你开心就好”来掩饰一样。

      商时序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发动车子,打开车灯。两道光照亮了前方的路,把黑暗切开了一个口子。他开出停车场,汇入主路。

      北京的夜还是那么亮,到处都是光。路灯连成一条光带,高架桥上的车灯像一条发光的河。他开着车,在车流里穿行,从一个光点驶向另一个光点。他不知道那些光点后面是什么,也许是他永远不会到达的地方,也许是他不需要到达的地方。

      到家了。他上楼,开门,开灯。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了。沙发,茶几,电视,餐桌,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样,甚至连茶几上那本杂志翻开的页码都一样。

      商时序换了鞋,走进卧室,坐在床上。床单是早上叠好的,枕头摆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本子,他拿起来,翻开。最新的一页还是空白的。他拿起笔,想了想,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有人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没有回答。但我笑了。”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和二十年前一样。他想起第一次在本子上写字,那时候他才多大?小学四年级?他用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颗五角星,然后写下“今天分班,和她一个班”。那行字歪歪扭扭的,但他写得很认真。现在他写得工整了,但内容还是一样的。都是关于她。

      商时序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些东西,创可贴,同学录,糖纸,碘伏,贝壳,照片,那条没送出去的项链。他看了一眼,把抽屉推回去。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月光里变得模糊,像一条细细的河流。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和往常一样,白白的,亮亮的,像铺了一层霜。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同情,不需要“你会遇到更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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