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回忆录》柏梏

17、日记

　　九月十二日星期四阴
　　出院了。
　　消毒水的味道好像已经渗进了骨头里，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医院的味道。汪清月和吴亮帮我办的手续，他们两个忙前忙后，像两只不知疲倦的工蜂。我抱着那个小小的收纳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条海蓝宝项链。指尖触到冰凉的宝石，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宿舍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书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清月手脚麻利地帮我擦干净，嘴里不停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瘦了，眼下的乌青比我还重。
　　吴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里面多了很多我看不懂，也不想懂的东西。
　　他们都说，要向前看。
　　可是，前方没有光。
　　余年，没有你的世界，我感觉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

　　九月二十日星期五 晴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被迫去上了课。走在校园里，感觉所有人都看着我，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背上。我低着头，只看得到自己的鞋尖和不断后退的地面。
　　微观经济学的老师讲得很快，我盯着黑板，那些曲线和公式扭曲着，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清月的笔记记得很详细，字记得密密麻麻，我看了很久，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下午，吴亮“顺路”送来一盒切好的火龙果，红心的，像……不，不能想。
　　他们之间那种无声的交流，比以前多了很多。一种……我无法参与的默契。

　　十月五日星期六雨
　　又下雨了。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永远哭不完的眼泪。
　　这种天气，最适合用来……
　　想你。
　　我记得，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你撑着伞，送我回宿舍。伞大部分倾向我这边，你的右肩都淋湿了。你说，人鱼不怕水。那时你笑得真好看，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现在我才明白，你不是不怕水，你只是……怕我淋湿。
　　清月和吴亮一起出去的，合撑着一把伞。吴亮的手虚扶着她的背，动作很小心，也很自然。回来时，清月的耳朵有点红。
　　我好像，是个多余的旁观者。

　　十一月一日星期五 多云转晴
　　清月今天很不对劲。对着手机傻笑，还会莫名其妙地脸红。
　　晚上她终于憋不住了，凑到我床边，声音小小的，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薇薇，吴亮……他跟我表白了。”
　　我看着她，那张脸上洋溢着的光彩，熟悉又陌生。那是我曾经拥有，却已经碎裂的东西。
　　我该为她高兴的。
　　真的。
　　我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脸部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最后只干巴巴地说：“……挺好。”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关于吴亮的笨拙，关于他的细心，关于他们之间那些我未曾留意，却早已悄然滋长的瞬间。
　　我听着，心里是一片荒芜的平静。他们的世界，正在变得完整。
　　而我的，在你离开的那天，就彻底崩塌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三雪
　　下雪了。
　　今年的初雪。
　　学校里很热闹，到处都是圣诞节的装饰，和一对对依偎着的情侣。欢乐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清月和吴亮约我出去吃饭，我拒绝了。我知道他们是好意，但那种热闹，会把我吞噬。
　　我一个人去了图书馆，坐在我们以前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窗外雪花纷飞，一片洁白，掩盖了所有的污秽和伤痕，就像时间，试图掩盖我的记忆。
　　可是，余年，关于你的一切，越来越清晰。你说话时的语调，你笑起来的嘴角，你掌心干燥的温度……
　　它们没有被掩盖，反而在这片纯白里，被映照得愈发刺眼。

　　三月十五日星期天风很大
　　吴亮参加的那个机械大赛得奖了，一等奖。
　　清月高兴得像自己得了奖一样，拉着我去看他领奖。台上，吴亮穿着西装，身姿挺拔，发言沉稳。我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曾经在篮球场上和余年一起挥汗如雨的少年。
　　他看向台下清月的眼神，那么亮，那么专注。就像……
　　你曾经看我一样。
　　清月在下面，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星星。
　　我站在喧闹的礼堂角落，像一个误入的幽灵。他们的青春和荣耀，他们的爱情与未来，都如此真实而灼热，烫得我无所适从。

　　五月一日星期三晴
　　他们要结婚了。
　　都在我意料之中。
　　就在毕业后的第三天。清月把婚礼请柬放在我桌上，大红的封面，烫金的字，很喜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小心翼翼的不安。
　　“薇薇，你来给我当伴娘，好不好？”她拉着我的手，声音软软的。
　　我看着请柬上并排的名字——吴亮 & 汪清月。那么和谐，仿佛天生就该在一起。
　　我沉默了很久。
　　伴娘……
　　我该站在那片幸福的光晕里吗？我这个浑身散发着寒意的人，会不会冻伤他们的喜悦？
　　最终，我还是点了点头。
　　我无法拒绝清月。
　　这几年，如果没有她和吴亮，我可能早就被那片黑暗彻底吞没了。
　　就当是……还一份情吧。

　　六月二十日星期五 晴 （婚礼日）
　　今天，是清月和吴亮婚礼的日子。
　　天气好得不像话。蓝天，白云，阳光灿烂得没有一丝阴霾，仿佛上帝也在为他们祝福。
　　我在想，如果你还在的话，我们会不会也遇上这样好的天气。
　　我穿着那身浅香槟色的伴娘裙，站在酒店的化妆镜前。镜子里的女人，面容苍白，眼神沉寂，与这满室的喜庆格格不入。化妆师努力想在我脸上增添些色彩，却像是徒劳地在雪地上绘画。
　　婚礼在临湖的草坪上。白色的椅子，白色的纱幔，白色的花瓣……一切都是纯净的、幸福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甜点的香气。
　　我捧着那束小小的白色满天星，跟在清月身后，走上那条铺满花瓣的甬道。
　　清月很美，白纱曳地，笑容明媚，像跌入凡间的精灵。她走向吴亮的样子，那么坚定，那么义无反顾。
　　吴亮站在那里，紧张得不停捏着手指，但看到清月的那一刻，他的眼神瞬间安定下来，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
　　当他们交换誓言，说出“我愿意”的时候，当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忘情拥吻的时候，掌声和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阳光有些刺眼。
　　那一刻，心中翻涌的，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空洞的悲哀。
　　我曾经也离这样的幸福，那么近。
　　近到触手可及。
　　近到以为那就是永远……
　　婚宴很热闹。
　　我找了个靠近湖畔的安静角落坐下。湖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晃得人眼睛发涩。
　　不知过了多久，清月和吴亮找到了我。他们还穿着礼服，手牵着手，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幸福红晕。
　　“薇薇，”清月在我身边坐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很暖，“谢谢你今天能来，做我的伴娘。”
　　吴亮递给我一杯温热的果汁，眼神温和：“外面风大，喝点暖的。”
　　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紧紧交握的手，看着他们眼中对未来的憧憬和属于彼此的笃定。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缓慢地涌动，酸涩，却也有了一丝微弱的、名为“祝福”的温度。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极其艰难地，回握了一下清月的手。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试图调动脸上早已僵硬的肌肉，扯出了一个大概比哭还难看的、微小的弧度。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轻微，像怕惊扰了什么：
　　“祝你们幸福。”
　　清月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她用力地点头，哽咽着说：“我们都会的，薇薇，我们都会幸福的！”
　　吴亮也重重地点头，把清月揽得更紧了些。
　　湖水粼粼，光影摇曳。
　　他们的幸福，如此真实，如此圆满。
　　而我，似乎也该试着，在这片不属于我的喧闹边缘，为自己寻找一块能够稍稍停靠的、冰冷的浮木了。
　　日记就写到这里吧。
　　夜，深了。

　　出院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