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笑起，两河路》酒俞

9、玖 当那轮

　　当那轮由红宝石手链所化的“血月”高悬，当无数暗红符文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大殿地面蠕动、连接，将辉煌天阙彻底转化为一座庞大而诡异的祭坛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自那新人婚房的方向传来。

　　不仅仅是力量，连带着生灵的神魂、记忆、乃至存在的痕迹，都仿佛要被剥离、吞噬！

　　沐阳立于祭坛中心，承受着最剧烈的冲击。他的身体是引导这一切的媒介，他的灵魂是点燃这场献祭的火焰。

　　在这极致的痛苦与力量的奔流中，意识被强行撕扯，眼前猩红一片，时空仿佛倒流，将他狠狠掷回千年前，那些浸透着温暖与最终被血色浸透的岁月……

　　八岁的沐阳，像个雪玉团子，在镇北王府后花园的海棠树下蹒跚学箭。箭矢软绵绵地飞出，连靶子的边都挨不着。

　　“小笨蛋，手腕要稳，心要静。”

　　一个温柔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下一刻，一双温暖的手便覆上了他小小的手，带着他拉满弓弦。

　　沐阳回头，映入眼帘的是阿姐沐黎含笑的眉眼。那时的沐黎，一身鹅黄劲装，英气与柔美并济，是整个大燕王朝最耀眼的明珠，也是他心中无所不能的神祇。

　　“阿姐！”小沐阳欢呼一声，顺势靠进她怀里，指着枝头最繁盛的那簇海棠，“我要那枝！戴头上！”

　　沐黎失笑，指尖轻弹他额头：“调皮。”话音未落，她已纵身而起，身姿轻盈如燕，足尖在枝头一点，摘下那枝海棠，翩然落下，动作行云流水，引得周围侍立的王府侍女们掩嘴轻笑，眼中满是崇拜。

　　她将海棠别在沐阳的发髻上，捏了捏他的小脸，“男孩子戴什么花？不过……我们阳儿戴什么都好看。”

　　阳光透过海棠花叶，洒下斑驳金光，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与阿姐身上清浅的馨香。那是被宠溺到极致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书房内，烛火摇曳。十余岁的沐阳趴在桌上，看着正在批阅军务文书的阿姐。烛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脸，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阿姐，你以后要嫁人吗？”少年莫名有些惆怅。

　　沐黎笔尖一顿，抬眸看他，眼中是了然的笑意：“怎么？怕阿姐嫁了人，就不要你了？”

　　沐阳抿着嘴不说话。

　　沐黎放下笔，走到他身边，轻轻将他揽住，声音柔和却坚定：“傻阳儿，阿姐不嫁人。阿姐要守着咱们镇北王府，守着父王母妃留下的基业，更要守着你，看你长大成人，看你成为比父王更了不起的大英雄。”

　　她拿起桌上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正是那串如今掀起滔天巨浪的红宝石手链。她亲自为沐阳戴上，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暖的光泽。“这是母妃留下的宝石，阿姐请最好的匠人打的。戴着它，就像阿姐永远在你身边。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都要记住，镇北王府的脊梁，宁折不弯。”

　　窗外，老管家端着宵夜走过，听到屋内话语，欣慰地笑了笑，悄悄退开。

　　回忆的画面骤然扭曲、崩坏！熊熊烈焰取代了温暖烛光，喊杀声与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夜的宁静！

　　无数黑衣蒙面的杀手如同鬼魅般涌入王府，见人就杀！平日里威严的王府侍卫长浑身浴血，死死挡在沐黎和沐阳身前，怒吼着：“小姐！带小王爷走——！” 话音未落，便被数柄利刃贯穿！

　　沐黎一手持剑，剑法凌厉，每一式都带着决绝，鲜血染红了她鹅黄的衣裙。她将沐阳紧紧护在身后，且战且退。平日里熟悉的丫鬟小厮、看着他长大的嬷嬷……一个个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为什么？是谁？！”少年沐阳被巨大的恐惧和愤怒淹没，浑身发抖。

　　沐黎挥剑格开一支冷箭，脸上沾着血污，眼神却亮得骇人，她猛地将沐阳推向通往密道的方向，嘶声喊道：“阳儿快走！记住他们的气息！记住今晚！活下去！为镇北王府报仇——！！”

　　那是沐阳最后一次看到阿姐的背影，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决绝地挡在了所有血腥与杀戮之前，为他争取了逃生的瞬息。他腕间的红宝石手链，在火光映照下，红得滴血……

　　密道关合的最后一瞬，他透过缝隙，看到阿姐的身影被无数攻击淹没，如同折翼的蝶，坠落于无边血海……那双总是含笑的眼，最后望向他的方向，带着无尽的不舍与嘱托。

　　“阿姐——！！！”

　　现实中的沐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穿透了祭坛的轰鸣，让闻者心魂俱颤。

　　两行血泪，竟从他眼角滑落，在那苍白如纸的脸上，划开惊心动魄的痕迹。

　　祭坛的力量因他这极致的情感爆发，彻底沸腾！血月光芒大盛，一道巨大的、仿佛连接着九幽之底的黑暗裂缝，自婚房方向猛然撕开！更加浓郁、更加古老的死寂之气喷涌而出！

　　“沐阳！” 菩然看到沐阳流下的血泪，感受到他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一直维持的平静终于破碎。

　　他试图冲上前，却被更强大的能量乱流阻挡，佛光剧烈摇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沐阳在回忆与现实的双重折磨中，身影显得愈发孤寂而破碎。

　　凤族少主赤羽刚从深渊气息的冲击中稳住身形，恰好看到那裂缝开启，感受到其中远超想象的古朴死寂之力，金瞳中首次露出了真正的骇然：“寂灭深渊……竟然真的……这疯子！”

　　龙宫太子死死拉住想要冲过去阻止沐阳的妹妹，脸色惨白：“晚了……一切都晚了……”

　　青丘狐女望着血泪纵横的沐阳，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千年前那个失去一切的少年，她闭上眼，一滴清泪滑落。

　　昆仑雪女寒璃全力释放寒气，试图冻结蔓延的深渊气息，却发现如同螳臂当车，她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阻止他……否则六界危矣！”

　　望月神子与魔尊灵均，此刻也顾不得再攻击沐阳，他们惊怒交加地试图稳固那不断扩大的裂缝，神力魔元不要钱般地倾泻而出，却如泥牛入海，反而似乎被那裂缝吞噬，加速了它的扩张！

　　沐阳缓缓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眸扫过慌乱的神魔，扫过惊恐的众生，最后，仿佛穿透了时空，再次与记忆中阿姐那最后的眼神交汇。

　　他抬起手，不是对着神魔，而是对着那深渊裂缝，仿佛在迎接，又仿佛在引导。

　　所有的冤魂虚影在这一刻发出整齐划一的、震彻寰宇的尖啸！

　　“以我沐氏之血，”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终结一切的意志，“以尔等神魔之魂，以这六界虚伪之气运……祭！”

　　“——请深渊开眼，涤荡这污浊世间！”

　　红宝石手链所化的血月，轰然撞向那深渊裂缝！

　　整个天庭，剧烈震动起来！

　　一道无法形容其庞大的、冰冷的、毫无生机的意志，如同沉睡万古的凶兽，自那裂缝深处……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