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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第75章[江户川时代] 无惨怒气 无限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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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城的回廊永远没有尽头。琵琶女的弦音在黑暗中回荡,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她端坐在回廊尽头,十指翻飞,每一次拨弦都让这座诡异的城池微微颤抖。弦音落处,一扇扇门无声地开启,又一扇扇无声地合拢,像呼吸。
黑死牟走进大殿的时候,无惨正背对着他,站在那面巨大的、像是用无数碎片拼凑起来的镜子前面。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片混沌的、不断翻涌的黑暗,偶尔有猩红的裂纹闪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无惨大人。”黑死牟单膝跪下,头低垂,六只金色的眼睛看着地面。黑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脸。
无惨没有转身。“说。”
“雪姬那边,一切如常。”
“如常?”无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黑死牟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发问,是等待。等着他自己把话说完。
“她已经很久没有提供过关于蓝色彼岸花的情报了。”黑死牟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她也没有在找。她在……”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开医馆。给人看病。收留了两个人类,一个叫小艾的女人,一个叫狛治的少年,还有那个少年的父亲。她似乎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大夫。”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琵琶女的弦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无限城死一般的寂静。空气变得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积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开医馆。”无惨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但那种平不是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虚假的安宁。
“给人看病。”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黑死牟。那张脸俊美得不像真的,皮肤白得透明,瞳孔猩红如凝固的血。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她倒是有闲情逸致。”
黑死牟没有抬头。他知道无惨不是在对他笑,甚至不是在对他说话。那个笑是对着雪姬的,或者说,是对着雪姬那颗怎么也驯不服的、该死的“人心”。
“她以为她在干什么?”无惨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什么东西崩断了,“她以为她是什么?济世救人的活菩萨?她是一条狗!是我养的一条狗!我让她咬谁她就得咬谁,我让她找什么她就得找什么!”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砸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层一层的回声,震得整个无限城都在颤抖。琵琶女抱着琵琶缩在角落里,头低得看不见脸。
“我等了多久了?”无惨的怒火像决堤的水,收不住了。他迈开步子,在殿里踱来踱去,袍角翻飞,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我等了多久!几百年!几百年!我给她血,给她力量,让她活到现在,不是让她去给那些低贱的人类把脉问诊的!我要的东西呢?她找到了吗?哪怕一丝线索?没有!她连找都没找!”
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灯架,铜制的灯架滚出去老远,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火星溅了一地,很快就灭了。
黑死牟依然跪着,一动不动。
无惨停下来,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喘了几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他等得太久了。太久了。久到他的耐心已经像一根绷了几百年的弦,随时都会断。
“她太满足了。”无惨忽然说,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条狗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开医馆,收徒弟,逗小姑娘……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是谁让她活着的。”
他转过身,看着黑死牟。“你告诉她了?我让你告诉她的那些话,你都说了?”
“说了。”黑死牟回答。
“她怎么说?”
“她说……”黑死牟顿了一下,“她说无惨大人让她受尽折磨的活着,她便就活着。除非还想要她脑袋里的核心秘密,否则别想让她变成他想让她变成的那种东西。”
无惨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没有温度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但这笑比怒更让人胆寒。冷,锐,像一把正在打磨的刀。
“核心秘密。”他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她还在跟我提这个。她以为那个破术式能保她一辈子?她以为我不敢动她?”
他走回镜子前面,看着那片翻涌的黑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叫那两个来。”
黑死牟抬起头,看着他。
“下弦那两个。”无惨说,“童磨带回来的那两个。叫什么来着……”
“妓夫太郎。堕姬。”
“对。”无惨点了点头,“叫他们来。”
琵琶女抬起头,手指落在弦上,拨了一个音。弦音飘飘荡荡地散开,像是什么信号。
没过多久,大殿门口出现了两个身影。妓夫太郎走在前面,穿着一身暗色的衣裳,头发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眼睛比从前更深了,瞳孔的颜色淡了些,隐隐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光。堕姬跟在他后面,比去年长高了不少,眉眼也更开了,那张脸漂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但眼神里还保留着一点从前的影子——不是害怕,是那种在烂泥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对任何事都半信半疑的警惕。
两个人走到殿中央,跪下。
“无惨大人。”妓夫太郎的声音比以前沉了,但还算稳。
堕姬跟着喊了一声“无惨大人”,声音脆生生的,但底下的东西不脆。
无惨没有看他们。他站在镜子前面,背对着所有人。
“妓夫太郎。”
“在。”
“你妹妹——”
“堕姬。”堕姬小声纠正。
无惨顿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赐过这个名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这不重要。名字这种东西,对鬼来说不过是个符号,今天叫这个,明天叫那个,都一样。
“你们之前认识雪姬。”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妓夫太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些。堕姬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了。
“是。”妓夫太郎说。
“她救过你们的命。”
“是。”
“在破庙里。在她还是人的时候。在她变成鬼之前。”无惨慢慢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你们的命,是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用了我的血。”
妓夫太郎没有接话。堕姬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现在,”无惨说,“我要你们去替我做一件事。”
妓夫太郎抬起头,看着他。
“去找她。把她从那个镇子上弄出来。”无惨的语气变得很轻,轻得像在商量,但谁都知道这不是商量,“童磨那边地方大,够她折腾。她想开医馆,那里有的是病人。她想要朋友,那里有的是人陪她玩。她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她。”
他顿了顿。
“但她必须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些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人’的东西。她需要记起来,自己是什么。”
堕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妓夫太郎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太安逸了。”无惨说,“安逸到她忘了自己是谁。你们去,把她带到童磨那里。她要是不愿意——”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好看得像画上的菩萨,但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任何鬼都恶,“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办。”
妓夫太郎沉默了很久。
久到堕姬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她的哥哥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认识他太久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要不要去,是怎么去,去了之后,怎么面对那个叫“若雪姐姐”的人。
“是。”妓夫太郎最终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稳。
无惨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又去看那面镜子了。
“去吧。”他说,“不要让我等太久。”
妓夫太郎站起来,堕姬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堕姬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无惨没有转身。
堕姬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妓夫太郎拉了拉她的袖子,她低下头,跟着哥哥走了。
弦音又响起来了。琵琶女的手指在弦上翻飞,那声音飘飘荡荡的,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催命。
黑死牟还跪在原地。他没有走。
无惨看着镜子里那片翻涌的黑暗,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嘴角微微扬起来。
“黑死牟。”
“在。”
“你说,她会来吗?”
黑死牟沉默了片刻。“她不会主动来。”
“所以我才让那两个去。”无惨笑了,“她可以不在乎我,但她不会不在乎那两个小鬼。尤其是那个小的。堕姬。她看那孩子的眼神,跟你都不看的眼神不一样。”
黑死牟没有接话。
“她的术式,那个封印核心记忆的术式,真的破解不了?”无惨忽然问。
“目前还不能。”黑死牟说,“她的术式与她的鬼之核心绑定,强行破解会引发自毁。”
“自毁。”无惨嗤笑一声,“她倒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沉默了一会儿。
“无惨大人。”黑死牟开口了。
“嗯。”
“如果她宁愿自毁也不来呢?”
无惨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那她就去死。”无惨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死了,术式就解除了。核心里的东西还在。我有一万年的时间,不差这几百年。”
黑死牟没有再说什么。
弦音又变了调子,从低回婉转变成了急促激烈,像马蹄声,像战鼓声,像什么东西正在越来越近。
无限城的回廊里,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堕姬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妓夫太郎跟在后头,步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哥。”堕姬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妓夫太郎也停下来,看着她。
“我们真的要去找若雪姐姐?”堕姬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兴奋,是那种快要见到很久没见的人时才会有的、复杂的、搅成一团的东西。
“无惨大人让去。”妓夫太郎说。
“我知道。”堕姬咬了咬嘴唇,“可是……她会不会不想见我们?上次——”
“上次的事,跟你们没关系。”妓夫太郎打断她,“她不是在生你们的气。”
堕姬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但妓夫太郎没有再说了。他往前走了几步,经过堕姬身边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走吧。”他说,“路上再说。”
堕姬跟上去,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走在无限城那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回廊里。
弦音还在响。一声一声,像是在倒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