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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第71章[江户川时代] 初雪 夜幕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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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医馆的门板一块块上好,将外头的风雪和寒意一同挡在外面。柜台上的油灯拨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墙上晃了晃,最终稳稳地定下来,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林太郎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眼睛盯着上面的数字,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药抓错了两回,被小艾骂了一顿。狛治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行了行了,”小艾把药包从林太郎手里夺过来,“你去后面待着吧,别在这儿添乱了。”
林太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站起来,往后院走。
小艾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她转过头,对狛治说:“你把这几包药给西街的王婆婆送去,她腿脚不好,别让她跑了。”
狛治接过药,穿上外褂,推门出去了。
医馆里安静下来。
小艾收拾好柜台,把灯端上,往后院走。她知道,林太郎今天一定会变回来。每次那个人要来的时候,他——不对,是她——都会提前变回林子。小艾不知道她是怎么感知到的,但她从来没错过。
后院的浴室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小艾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子正坐在木盆边上,头发散着,穿着一件干净的素色单衣。她的脸已经变回来了,白得透明,眉眼柔和,跟白天的林太郎判若两人。那些黑色的缝线在领口和袖口若隐若现,像是衣裳底下藏着的另一层皮肤。
“水还热吗?”小艾问。
“嗯。”
小艾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拿起布巾,浸湿了,给林子擦背。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今晚会来?”小艾问。
林子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小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她知道“他”是谁。虽然林子从来没跟她说过那个人的名字,但她见过一次。那次她差点被吓死。不是夸张,是真的差点被吓死。那种气魄,那种压迫感,像一座山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来。她当时腿都软了,扶着墙才没坐在地上。
林子让她回房间,她就回去了。关上门,缩在被子里,抖了半宿。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不是普通人。也不是普通的鬼。那是比林子更可怕、更古老、更深不可测的东西。
“小艾。”林子忽然开口。
“嗯?”
“今天晚上,你还是回房间。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
小艾咬了咬嘴唇:“我知道。”
她给林子擦完背,又帮她洗了头发。林子的头发又黑又多,湿了水沉甸甸的。小艾用布巾把水拧干,让她坐在梳妆台前面,自己站在后面,拿梳子一缕一缕地梳。
镜子里的林子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脸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小艾知道,那不是平静,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水底下了。
“好了。”小艾把最后一缕头发梳顺,放下梳子。
林子睁开眼睛,看了镜子里的小艾一眼:“去睡吧。”
小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子。”
“嗯?”
“别……别硬撑。”
林子没回答。
小艾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盏快要灭了的纸灯还亮着一点光。小艾摸黑走回自己的房间,闩好门,坐在铺上,没有躺下。
她等着。
过了大概一刻钟,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开门的声音。前头的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没有招呼,就那么直接推开了。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不紧不慢,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
小艾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个脚步声穿过走廊,上了楼梯,一步一步,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楼上,林子的房间门开了,又关了。
然后是沉默。
漫长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小艾缩在铺上,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着嘴唇,不敢动。
楼上,林子坐在窗边,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盏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大,勉强照亮了桌子周围一小圈地方。
黑死牟坐在她对面。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衣裳,外面罩着黑色的羽织,头发散着,六只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他的脸没什么表情,或者说,他的表情被那双六瞳衬得不像人类的表情。
他没有说话。
林子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隔着一张矮桌,像两尊雕塑。
过了很久,黑死牟动了一下。他伸出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瓶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瓶子不大,深色的玻璃,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那液体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活的。
林子看着那个瓶子,没有伸手去拿。
她知道那是什么。
鬼血。无惨的血。
黑死牟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林子伸出手,拿起那个瓶子,握在掌心里。瓶子冰凉,比她的手还凉。她攥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一个食盒,是她提前备好的。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盘切好的牛肉,生的,新鲜的,还带着血丝。
她在矮桌前坐下来,把瓶子打开。
一股腥甜的气味弥漫开来。
林子把瓶子倾斜,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在牛肉上。那些液体渗进肉里,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肉的纹理蔓延开来,把原本鲜红的肉染成了更深、更暗的颜色。
她放下瓶子,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
咽。
又夹起一块。
嚼。
咽。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每一块肉都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小艾如果在旁边,一定会被吓到。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林子吃东西的样子——林子平时吃得很少,一碗粥能喝一天,偶尔吃几口饭,像是只是为了不让别人起疑。但现在的林子,像是在吃什么非吃不可的东西,又像是在吃什么让她恶心但必须咽下去的东西。
一块。两块。三块。
她的脸开始变了。
那些原本隐藏在皮肉下面的、属于“鬼”的特征,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皮肤变得更白,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的轮廓变得更锐利,更冷。那些黑色的缝线像是活了一样,从领口、袖口慢慢往上爬,爬上了她的脖颈,爬上了她的下颌。
她还在吃。
四块。五块。六块。
她的眼睛变了。瞳孔的颜色变淡了,变成了那种不属于人类的、淡淡的金色。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异。
七块。八块。
盘子里的肉见了底。
林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头,看着黑死牟。
此刻的她,已经不是那个坐在廊下给孩子们缝衣服的林子了。也不是那个站在柜台后面跟病人说话的林大夫了。她是上弦之二——雪姬。那个在无惨麾下活了上百年的、冷得像冰的恶鬼。
“说吧。”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空洞。
黑死牟看着她,六只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童磨带着的那两个孩子,”他说,声音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已经晋升到下弦了。”
林子面不改色。
她的手指放在桌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哦。”她说。
就一个字。
黑死牟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林子也转过头,看着窗外。
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黑的,黑得不见五指。远处没有灯火,没有星光,什么都没有。
沉默了很久。
“黑死牟。”林子忽然开口。
黑死牟没有应,但他在听。
“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死?”
黑死牟的六瞳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林子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黑暗。灯芯越烧越短,火苗越来越小,最后“噗”地一下灭了。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窗外那一线极淡的、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光,勉强勾勒出两个人影的轮廓。
他们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黑色渐渐褪去,变成深灰,又变成浅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天边透出了一点白,很淡,像是有人在墨水里滴了一滴水,晕开了薄薄一层。
黑死牟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道别,甚至没有看林子一眼。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迈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下了楼,穿过前厅,推开了医馆的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的湿气和泥土的味道。
然后,门关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
林子还坐在窗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闭上眼睛。
脸上的那些属于“鬼”的特征,一点一点地退去。皮肤不再那么白得不正常,眉眼间的锐利也慢慢柔和下来,黑色的缝线缩回了领口和袖口底下。她又变回了那个林子——那个开医馆的、会给穷人看病的、会坐在廊下发呆的林子。
门被轻轻推开了。
小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她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看着林子。林子背对着她,坐在窗边,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小艾走进来,把粥放在桌上。
“喝点吧。”她说,声音很轻。
林子没动。
小艾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林子的脸上没有眼泪,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但小艾知道,她不是不在乎,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回去了。
“林子。”小艾开口了,声音有点涩,“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真的带你离开这里。”小艾说,握紧她的手,“我们走。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你不再当林大夫,我也不再当小艾。我们找个村子,开个小铺子,卖点东西,种点菜——”
“小艾。”林子打断她。
小艾停下来,看着她。
林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小艾的手很暖,暖得让她觉得不真实。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握过手了。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握过手了——不是因为需要,不是因为怜悯,只是因为在乎。
“走不掉的。”林子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你知道我走不掉。”
小艾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就这么耗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等着那个人哪天不高兴了把你弄死?”
林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拉他一起下地狱。”她忽然说。
小艾愣住了。
林子抬起头,看着窗户。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屋子里投下一片淡淡的白。她看着那片白,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想让这一切结束。”她说,“想了很多年了。想得都快疯了。”
小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林子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可是……”林子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太多东西让我死不了。”
她转过头,看着小艾。
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眼睛。那双红红的、忍着没哭的、亮晶晶的眼睛。
“你。”林子说,“狛治。他爹。还有那些来医馆看病的人。那些指着这点药活命的老人。那些连药钱都付不起、只能拿几个鸡蛋来抵的穷苦人。”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苦得像是黄连。
“我想死。可是我不能死。”
小艾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握着林子的手,使劲握,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都传过去。
“那就不死。”小艾说,声音又哑又抖,“不死就不死。活着总有办法。”
林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雪光映在窗户纸上,白得晃眼。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接一声,把夜的寂静一点点撕碎。
活着,比死还累。
但还得活着。
因为有人需要她活着。
林子心知肚明。那些借口——为了病人、为了狛治、为了小艾——说到底,都是拴住自己的绳子。
没有这些绳子,她早就在哪座山头的雪地里化成一摊灰了,但是无惨会直接控制她,不会让她送死。
她知道自己是在找理由活下去,也知道这些理由脆弱得经不起推敲。
但没有它们,她撑不到今天。所以她骗自己。
骗了一百多年,也不差这一回。只要还能骗下去,她就不是行尸走肉。
鬼舞辻无惨不要她死。他要她活着——活在这副不人不鬼的壳子里,日复一日,煎熬着,挣扎着,永远不得解脱。这才是他最满意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