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窗湿雨》悦君不知

24、朵朵

　　“行了，到时间了，我们走吧。”乔奕清抬起手腕，目光匆匆掠过表盘。

　　乔奕清脚边的猫咪像是听懂了似的，从他的膝上轻盈地一跃而下，蓬松的大尾巴在空气中慢悠悠地晃着弧线，竟把几只试探着想凑近的猫狗无声地挡了回去。

　　“好耶！阿暖，走吧！”杨墨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声音清亮亮地扬起。

　　这一声引得店员和零星几个顾客纷纷侧目。杨墨晴赶紧捂住嘴，却已经迟了。那只多嘴的翠绿色鹦鹉果然歪了歪脑袋，张开了喙：

　　“阿暖，走吧，走吧。”

　　它顿了顿，像是卡顿的录音带，磕磕绊绊地挤出下一句：“走吧……向前走……然后……左……嗯……”

　　空气仿佛凝了一下。

　　“大、奇、怪、店——！”

　　鹦鹉把最后几个字拖得又长又扁，音调突兀地扭曲起来，活像生锈齿轮在硬转。前半句分明还是学人说话的腔调，到后面却渗出一股说不清的怪异。

　　这时，端着托盘过来收拾的店员小哥哥笑着打圆场，露出一口白牙：“这家伙总学些怪话，也不知哪儿听来的，别介意啊。”

　　“好的。”

　　江暖和乔奕清继续向前走去。

　　跟在江暖和乔弈清身后的杨墨晴抱怨道：“你们这也不算复习啊……”

　　看了两个小时资料的杨墨晴揉了揉眼睛，小声嘀咕道。

　　“谁让你平时不努力，现在非要突击啊。”江暖说了一嘴。

　　见江暖一行人起身要走，付玫也收拾起东西准备离开，没有想到她却被蒋凡阁轻声叫住了。

　　“付小姐，”他放下手中的记录本，语气温和却带着某种认真的考量，“您真的确定想要领养那只暹罗猫吗？”

　　付玫之前为了和蒋凡阁拉近关系，确实说过自己特别喜欢猫。

　　的确，她也喜欢小动物。她特意在那一排笼子前挑选了许久，最后选中了一只五个月大的暹罗猫——它的眼睛像蓝宝石似的，很漂亮。

　　“刚才核对您留下的信息时，我拨了您单位的电话，”蒋凡阁推了推眼镜，“接电话的人说……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离职了。”

　　付玫一时语塞。

　　“离职也就几周前的事，”付玫很快调整了表情，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你是不是担心我现在没稳定收入，养不好它？”

　　蒋凡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付玫心里莫名浮现一个念头——蒋凡阁对这些猫猫狗狗很是关心，怕是对他儿子蒋伟都不曾有过这样的细致和上心。

　　最起码蒋凡阁一天到晚都泡在店里，好像也很少去见他的那个至今仍在昏迷的不成材的儿子蒋伟。

　　付玫的反驳，却被蒋凡阁接下来的话轻轻堵了回去。他垂眼整理着桌上的领养协议，声音平缓：“您别误会，这只是流程。毕竟工作、住址、收入不稳定，确实会增加弃养风险。动物退回到我这里，至少还有条活路。怕就怕……”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却没什么温度，仿佛透过付玫在看别的什么。

　　“怕就怕一时冲动带回去，厌倦了，或者嫌麻烦了，就随便找个地方一扔。让那些依赖人的动物在外面挨饿、受冻，甚至遭遇更糟的事……那才是真造孽。”

　　“这……这倒也是。”付玫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那股理直气壮的气势泄了下去，声音也含糊起来。

　　门边的风铃因江暖推门的动作轻轻一响。

　　就在那清脆的叮咚声里，蒋凡阁最后那句真造孽，一直在江暖的脑海里徘徊。

　　之前所有零碎的看似无关的细节，比如蒋凡阁对领养者近乎严苛的审视、他对每一只动物去向的了如指掌、他对儿子蒋伟那种复杂又疏离的态度……

　　他筛选领养者的目的，从来不只是为了给动物找一个家。

　　警察找不到证据，或许不是因为证据被销毁了。

　　而是因为，那些证据从一开始，就被完美地自然化和分散化了。每一只被精心安排的动物，每一个被细致评估过的领养人，都是蒋凡阁自己精心挑选的。

　　蒋凡阁他并非是在守护店里这些毛茸茸的生命，他是在巧妙地利用其存在与消失，来掩盖其他痕迹。

　　“阿暖？”杨墨晴碰了碰她的胳膊，有些疑惑。

　　江暖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没事，走吧。”

　　她最后用余光瞥了一眼店内——蒋凡阁已重新低下头，耐心地向付玫解释着条款，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而专注。

　　————

　　警察局内。

　　梁霖盯着监控屏幕，灌下今天的第三杯浓咖啡。

　　又是一夜徒劳的通宵。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现在已经快中午了，从窗户外投过来的暖阳和监控反射的冷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四个孩子，四起失踪案……

　　四起案子中最诡异的是，这些孩子在监控镜头下的轨迹，都透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巧合——他们总能恰到好处地拐进巷口，或是挤入人群，精准地滑出监控视野——仿佛有人提前给他们指过路，或者，他们自己知道哪里是盲区。

　　除此之外这些案子还有让人不安的共性：据目击者和家属说，其中三个孩子在失踪前半年，行为都变得古怪，经常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然后毫无征兆地咧嘴大笑。

　　邻居和亲友们都私下里议论：“怕是爹妈给逼疯的。”

　　“看着就瘆得慌。”

　　唯一比较正常的是朵朵。

　　朵朵是五天前失踪的，失踪地点在老城区的丰雁广场。那个广场只有两个进出口装着老掉牙的监控摄像头，分辨率低得感人。但广场本身却简直是个烧热的大炒锅——遛弯的大爷大妈、拖着买菜小推车的住户、推着婴儿车散步的母亲……人流混杂，如果人贩子想要掩护一个孩子的消失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而他们警方正在监控画面里大海捞针。

　　梁霖这些警方们偏偏不信邪——所有监控里出现的、有可能藏下一个孩子体积的工具——婴儿车、买菜车、大号行李箱、甚至拉杆书包——他们都一一上门排查，反复询问。

　　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带走朵朵的人，像幽灵一样消失在了市井烟火气里。

　　梁霖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他在脑海里不停地想象证人口中那些孩子对空气说话的样子以及朵朵最后消失在广场边缘的模糊画面。

　　梁霖和同事拿着朵朵的照片，在晨光熹微的广场边缘一次又一次碰壁。大多数路人行色匆匆，都摇头说没留意。

　　只有几个常在广场晒太阳，对孩子面孔格外熟悉的老人，眯着眼认出了照片上的女孩。

　　“朵朵啊……知道，怪可怜见的孩子。”

　　一位提着鸟笼的大爷咂咂嘴，“她爸不在了，妈整天也不着调的，她妈勉强管口饭。这孩子就爱往这儿跑，也不跟人玩，除非有人溜着狗她倒可以上去跟人家说说话，要不就自己蹲在花坛边跟野猫野狗嘀嘀咕咕的。”

　　小动物。

　　大爷的话让梁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江暖对于蒋凡阁就是凶手的猜测，他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蒋凡阁——那个开宠物店的男人。

　　其实梁霖并非没怀疑过蒋凡阁。早些时候，他就拿着蒋凡阁的照片让几位失踪儿童的家属辨认过。结果无一例外，家长们对着那张平淡温和的脸，都露出茫然的神色，表示毫无印象。

　　但转机出现在他补充了一句话之后。

　　当他说这个人是宠物店的老板时，朵朵的母亲——那位总是心不在焉打量着自己美甲的女人，才恍然“哦”了一声。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一年前吧，朵朵总说想养猫，我就带她去过那儿一次，领了只小橘猫回来陪她。后来就没怎么联系了。怎么，你们怀疑他？”她依旧欣赏着自己新做的美甲，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女儿失踪毫无关系的琐事。

　　梁霖握着笔的指节猛地收紧，笔尖几乎要在记录本上戳出一个洞。

　　一年前。领养了一只猫。之后没怎么联系。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在梁霖此刻的脑海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莫非蒋凡阁对这些孩子进行过长期跟踪？

　　一只从他店里出去的猫真的能让他不再联系孩子吗？还是说，这种联系以更隐秘、更深入的方式持续着……比如通过动物，蒋凡阁在利用孩子对小动物的依赖博得信任？

　　朵朵喜欢亲近小动物，广场上有不少的流浪猫狗。

　　喜欢小动物会是失踪儿童的共性吗？梁霖如此猜测道。

　　尽管不能肯定，但是梁霖有预感，这一切就跟江暖猜测的一样，朵朵跟其他失踪孩子一样，或多或少都与经营着宠物店有的蒋凡阁有关：

　　一条冰冷粘腻的暗线，正从蒋凡阁那间看似阳光温暖的宠物店里无声地蔓延出来，连接起广场上的流浪猫狗，连接起一个个孤独孩子的身影，最终，消失在监控盲区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