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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计划败露 ...

  •   缘空寺的法会大殿从未如此拥挤。
      殿内供奉着数千盏长明灯,灯芯噼啪作响,暖黄的光晕堆到房梁,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影影绰绰。
      香案上摆着楚绢的牌位,旁边是她生前最爱的一尊前朝白瓷瓶,瓶中插着一枝开得正艳的梅花。
      此时并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那梅花原来是缠花所做,工艺精湛至极,栩栩如生地开在那。
      那是百六空亲手做的,楚瑜问他为什么要准备这个,他说:“绢儿性清冷,梅骨最堪配她。”
      百六空说这番话时神情认真,仿佛真的在为楚绢准备葬礼,吓得楚瑜都短暂地失语了,反应过来后,更是坚信这和尚有病。
      也只有有病的人会心甘情愿加入楚绢的造反大计……
      葬礼之上,百六空穿素白僧袍,手持念珠立于殿前,眉眼清冷,僧袍素净无瑕。他声音平稳如诵经:“楚施主一生磊落,奈何天妒红颜……”
      “住口!”
      楚纪突然挣开楚纶的手,冲到香案前,孝衣下摆扫倒了两盏长明灯。灯油泼在青砖上滋啦作响,她指着百六空的鼻子,声音尖利如锥:“你说她磊落?你不是说护她周全吗?为什么让她死!”
      楚纶红了眼,攥着拳头跟上去:“就是你这假慈悲和尚!若不是你那天去了天牢……”
      话未说完,被楚瑜拽住胳膊,楚瑜压着嗓子说:“够了。楚绢她……是为了咱们,为了不拖累楚家,才在众人面前自裁的。”
      此言一出,楚纶的愤怒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漏了个干净,其他楚家人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百六空垂着眼,念珠在指间拨过一粒:“楚施主之死,是她自己的选择。贫僧尽力了。”
      “尽力?”楚怀庭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他走到百六空面前,花白的胡子被雨水打湿,贴在下颌,“我女儿的命,在你嘴里就值一句尽力?”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扇百六空耳光,却在中途颓然垂下。
      “她才多大啊……”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长明灯的灯芯偶尔爆出轻响。
      叶烬霜靠在柱子上,看着楚绢的牌位,喃喃道:“绢儿,你是不是又在算计什么?”
      他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事情就发展到这一步了?
      楚绢,他那个智多近妖的表妹,那个折腾起来精神百倍的麻烦精,难道真的,死了?
      雨下得更大了,瓦檐滴水连成线,像无数条泪痕。
      百六空引着众人绕长明灯三圈,每盏灯都代表一个思念的灵魂。楚纪楚纶机械地跟着走,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青砖上,混着雨水晕开小小的湿痕。
      楚琬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楚瑾在一旁扶着她,默默用帕子擦着眼角,声音带着哽咽。
      楚瑜走在最后。她看着百六空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香案上楚绢的牌位,眼神闪了闪。
      三日前在寺后竹林见到楚绢时,对方苍白着脸说:“阿姐,我只有一个心愿,求你帮我瞒着父亲。”
      彼时楚绢腿上还缠着绷带,仍面露微笑,对她说:“我假死,是为了不连累楚家。”
      此刻她终于明白,楚绢为何要选在缘空寺安葬,为何要借葬礼聚齐楚家众人。这场为活人举行的葬礼,分明是楚绢对他们,无声的告别。
      百六空将楚绢备好的药渣放入莲花缸时,楚怀庭突然扑上去,却被两个僧人拦住。他嘶吼着:“我要见我女儿最后一面!她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百六空闭了闭眼,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颤抖:“楚大人,节哀。绢施主的遗愿,是入土为安。”
      雨幕中,莲花缸被缓缓放入墓穴。楚纪和楚纶跪在泥水里,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满泥污。楚琬哭得晕了过去,被楚瑾扶住。叶烬霜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泪是雨。
      百六空合上墓穴,撒上最后一抔土。他转身面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悲伤的脸,最后停在楚瑜身上,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楚瑜懂了。她走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楚怀庭,低声道:“伯父,回吧。绢儿……会安息的。”
      雨还在下,缘空寺的长明灯在风雨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一行人步上返程的路程,人人皆沉浸在悲伤中,楚纪和楚纶也不意外。
      以至于她们在马车里看到好端端坐在那的楚绢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我撞鬼了吧?
      车厢深处,素白孝衣的身影正端坐着,乌发用一支银簪松松绾着,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
      看到她的一瞬间,楚纶的呼吸骤然停住。
      楚纪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她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是楚绢。
      她还活着。
      楚纪和楚纶的瞳孔骤然紧缩,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连血液都冻住了。
      她们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喉咙里堵得喘不上气,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楚绢怎么会在这儿?她不是在缘空寺安葬了吗?百六空抱着她的尸体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天牢,那只盛着骨灰的莲花缸、那场哭天抢地的葬礼……全都是假的吗?
      可她就坐在那儿,跟记忆里一般无二的脸,扬着她们再熟悉不过的笑,抬手间,露出腕上那只她们熟悉的绞丝银镯。
      “嗨?”
      楚绢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投进死寂的深潭。她看着双胞胎僵成石像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一手一个,狠狠胡撸过她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直揉得发间的银簪歪了,孝衣的领口也蹭了点泥,活像两只被雨淋懵了的雀儿。
      “别把我当鬼无视了,”她指尖戳了戳楚纪的额头,又捏了捏楚纶的脸颊,“我还活着啊!”
      失而复得的狂喜与不敢置信的恐慌交织着兜住两颗相连的心,楚纪猛地往后缩,后背撞在车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眼泪却先一步砸了下来,混着车帘缝隙漏进的雨水,在孝衣前襟晕开。
      楚纶比她镇定些,却也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你……你没死?那葬礼……那莲花缸里的是……”
      “药渣子兑了香灰,骗鬼的。”
      楚绢掏出帕子递给她们,“百六空的演技不错吧?连我爹都没看出破绽。”
      她顿了顿,看着双胞胎哭红的眼,语气软了些,“我假死,是不想连累楚家。你们想想,我要是真活着回去,御史台的折子明天就能堆满父亲的案头。‘楚侍郎之女勾结钦犯,意图谋逆’,到时候别说你们,连伯祖父都要被牵连。”
      楚纪攥着帕子,指节发白:“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们……我们以为你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得更凶,砸在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告诉你们?”楚绢苦笑一声,“告诉你们我还要拉着楚家造反?瑜姐我都没全说,我哪敢让你们掺和进来?”
      她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雨幕,声音轻得像叹息,“这趟浑水太深,我一个人蹚就够了。”
      楚纶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一个人不行!”
      她仰着头,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我们是你的妹妹!你连死都不怕,我们还怕什么?”
      楚纪也扑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头的衣服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我们跟你一起……去天涯,去海角,去哪儿都行……我们都跟着你……别丢下我们……”
      楚绢的身体僵了僵,随即抬手,轻轻拍着她们的背,像小时候哄她们睡觉那样。车外的雨还在下,她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暖意。
      “好。”她轻声说,“我们一起。”
      双胞胎扑在楚绢怀里哭了好一阵,不知废了楚绢多少心思才哄好。
      哭过一场,双胞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马车……怎么没走呀?
      原来马车早就被楚绢掉了包,双胞胎连人带车都被她留在了缘空寺。
      楚绢:“说好了陪我去天涯海角的,可不许反悔哦。”
      双胞胎后知后觉,自己可能,也许,大概,是又上了绢姐姐的贼船……
      楚纪抽抽鼻子,突然一拳捶在楚绢的肩膀上:“绢姐姐大坏蛋!”
      楚绢夸张地“哎呦”乱叫一通,结果不知道抻到哪条筋,牵连到身上的伤,立马疼得她脸色发白。
      楚纪和楚纶吓了一跳,连忙扶着她坐好,楚纶壮着胆子掀开楚绢的衣服,看到楚绢身上渗血的绷带,心疼得又要掉眼泪:绢姐姐……呜呜呜,你受苦了……”
      楚绢硬扯出一个笑:“不苦,不苦。”
      她坐在原地缓了缓,才在楚纪和楚纶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往回归寂静的缘空寺走去。
      谁知雨幕之下半路上斜杀出来一柄剑,寒光闪闪:“你们要去哪?”
      楚纪和楚纶吓了一跳,楚绢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是瞒不住你啊,瑜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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