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04 “你能不能 ...
-
对视的刹那,神性与邪性在辜云翊眼底交织,新芽几乎辨别不出哪方更胜。
错觉吗?
眨眼的瞬间,他又和平时一样中正平和,循规蹈矩,看不出任何瑕疵来。
是错觉。
新芽愣愣地看着送到唇边的药碗。
辜云翊将药碗抵在她唇边,放轻了语气,微微挑起嘴角,露出一个细微而文雅的笑意来。
“新芽,喝药。身体要紧。”
新芽:“……”
还在关心她的身体。
可她是个骗子。
她是假的。
她这个身体搞成这样也不是真的虚弱,只是妖族强行伪装人修遭到的反噬罢了。
往日里理所应当发脾气的底气没了,新芽的心态失衡,表情有些扭曲。
可三年来与他之间相处的习惯,也不是一夕一朝之间能改掉的。
纵然理智告诉她克制,但本能还是在不知天高地厚地朝他发泄情绪。
这哪里是良药?这是催命的毒药。
是她今后会被讨回的大麻烦!
“我都说了我不喝!”
新芽烦躁地挣扎推拒,只听啪嗒一声,药碗砸在地上,碎成瓷片。
褐色的药液洒了满地,溅在辜云翊玄青色的衣袂上。
新芽猛地顿住,失控的理智回归,她紧握双拳不敢抬头。
片刻,玄青色衣摆的主人蹲了下来,安安静静地整理地上的一片狼藉。
就和每次替她收拾残局一样。
他本就肤白,玄青色的衣袖更显他手指苍白毫无血色。
褐色的药液和药碗的碎渣被他仔细收好,他不曾抬头道:“走路小心,别踩到碎瓷。”
他站起身,微抬下巴示意道:“去把鞋穿好。”
她醒来到现在,光顾着自身的危机,至今还光着脚。
新芽缩了缩脚尖,将脚藏回裙摆之下。
辜云翊见此,微微停顿几息,将手里的东西用灵力毁成烟雾,重新念了清尘诀清理过手指和掌心后,亲自去将她的鞋子拿过来。
他重新蹲下去,在她俯视之下握住了她的脚踝。
新芽僵硬地闪躲,被他有力地拉回去。
“站好。”
他握着她的脚踝,安静地给她穿鞋。
新芽只觉一股热气浮上眼底,酸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突然好怕。
那些迟来的恐惧排山倒海将她淹没,她浑身发抖,颤颤巍巍地抓住了站起身的谪妄君。
她抓紧了他的手臂,隔着玄青色的衣袖感知着他紧绷的肌肉线条。
“我要和离。”
她重复着自己的诉求,像是怕过了今日,明日就要被拆穿,就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们和离好不好?”
她的音调带着酸涩与细微的哽咽,还有难以言明的畏惧与不安。
她的眼神哀婉紧绷,几欲崩溃,面对他没有以前的熟稔与爱慕,只有无边无际的陌生和惧怕。
辜云翊望着她,认真地观察她。
天衡剑宗的玄青色道袍不适合她。
她喜欢绿色,不出门的时候总在家里穿着绿色。
不同的光线下,绿色会变成不同的样子。
清晨的绿是嫩的,带着露水,像刚睡醒还没洗脸的小姑娘。
正午的绿是浓的,沉甸甸的,像她吃饱了晒太阳的样子。
黄昏的绿是暗的,融进暮色里,像她安静下来什么都不想的样子。
月下的绿是冷的,泛着银光,像她现在的样子,哀求着远离他,让人觉得陌生。
辜云翊喜欢绿色。
因为绿色象征着新生和希望。
辜云翊慢慢收回目光。
“好。”他说。
新芽呆呆地瞪大眼睛,几乎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激动得不能自已,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脸上本能地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在因为可以跟他和离而高兴,眼角甚至湿了,称得上是喜极而泣。
天越来越亮,阳光洒在辜云翊身上,明明是暖洋洋的颜色,却只让人觉得冷玉森然。
他的衣袍被风吹得贴住身体,勾勒出一副过于完美的轮廓——肩太宽,腰太窄,整个人像一柄被人精心打磨过的剑,每一寸都是计算好的。
辜云翊缓缓转动手腕,修长的手指虚虚握了一下,又一点点舒展开来。
“那我们现在就去。”
新芽没注意他的小动作,她急着要和他解除夫妻关系,拉着他就要走。
谪妄君成亲可是修界的头等大事,三年前他们的洞房花烛夜虽然不完美,可婚礼却十分完美。
辜云翊给了她一场盛大而华丽的婚礼,几千年内修界是不会再有这样盛大的喜事了。
至今回忆起来,新芽仍然觉得当时很梦幻很不真实。
明明是节俭和苦修的剑宗,却愿意为谪妄君举办那么铺张奢侈的婚礼。
明明是克己复礼的一位剑君,却愿意真的去执行这样一段婚姻。
太不真实了。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最终也被证明确实是假的。
全都是骗来的,全都不属于她。
要和辜云翊和离,其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新芽心知肚明,所以在拉他拉不动的时候,也没觉得多奇怪。
可心上压着一块石头,她喘不上气,也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只能坚持这件事。
辜云翊看着她慌慌张张,仿佛抓着救命稻草的模样,安静地扇动了一下眼睫。
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情绪,没有温度,甚至没有什么光。
他整个人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色的边。
那道轮廓太完美了,肩线、腰线和手臂的弧度,每一处都像被人用尺子量过,没有一点多余的曲线,完美得不像人。
“同我和离,要先禀明师父,去三生石上消除你我的姓名,再取下挂在三生树上的对牌。”
他不疾不徐地说话,声音很轻,很柔,很好听。
和离的程序就和成亲时一样,再把过去的路走一遍。
他说得都是事实,是理智,不是刻意为难。
新芽听在耳中却如临大敌,面色灰败。
夜长梦多。
很多事情一鼓作气若不行,便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她很快也没了这样的机会。
辜云翊再次开口,说了四个让她脸上血色尽褪的字。
“你在害怕。”
新芽情不自禁地跟着他的音调哆嗦了一下。
“是你在生我的气,是你要同我和离,为何你却在害怕?”
事情都是她做的,话都是她说的,她是主导者,可她为什么反而在害怕?
“……”新芽张张嘴,答不上话来。
她固然可以继续像以前那样朝他宣泄情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可此时此刻,面对谪妄君漆黑深邃的双瞳,她所有的诡辩都讲不出来。
她甚至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新芽难以控制地后退,辜云翊一步步靠近。
“就那么想跟我做?”
冰冷的手抚上下巴,新芽浑身一凛,错愕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光将他的影子折射在身后的墙壁上,影子慢慢舒展,像一朵在暗色里绽放的花,张开无数细细长长的花瓣,每一片都在轻轻地,无声地颤动。
“做了还和离吗?”
“……”
这、这到底是在说些什么。。。
新芽惨白的脸瞬间涨红,慌乱地将他一把推开,语无伦次道:“别说得我好像是什么色中恶鬼一样——”
“那为什么害怕。”辜云翊侧眸看着她凌乱狼狈的背影,突然道,“你昨天是不是也没喝药。”
药。
又是药。
都什么时候了还药来药去。
新芽捂住炙热的脸,负气道:“没喝,不用喝了,还喝什么?以后都不用喝了。”
话音落下,寝殿里骤然安静下来。
压抑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新芽顿时喘不上气来。
她放下手,紧张地绷紧了肩颈,想回头看看辜云翊的脸色,又实在是害怕。
真的害怕。
无怪乎他看得出来,她现在是真的怕死他了。
他是真的会杀人,不是开玩笑。
杀人对辜云翊来说是一件太容易太擅长的事,他最长的记录是一天之内终结三万余生灵。
新芽背对着他,便不确定他是什么状态,未知的恐惧将她笼罩,她浑身战栗,人恐惧到了极点,好像就容易破罐子破摔,做出一些冲动的事情来。
比方说现在,她又是冲动又是清楚地想明白一件事——她没办法就这么糊弄着辜云翊和离。
她没办法就这样和他分开,继续顶着天衡剑宗小师妹的身份全身而退。
所以美好的理想都不可能实现。
她要想走,必须先脱一层皮。
自首还有一线生机,继续蒙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谪妄君的眼睛是一道尺,他什么都看得出来。
冰寒的剑意自身后而来,那一刻新芽更清晰地认清了这个现实。
那是缚丝的剑意。
缚丝是辜云翊的本命剑,一个剑修唤出本命剑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他昨天才擦过剑,不可能又拿出来擦。
他要动手——
“我、我错了!”
新芽猛地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突兀地转变让辜云翊姿态一顿,新芽鼓起勇气抬头,强迫自己直视谪妄君的脸。
他站在那里,而她跪在地上,一如两人本该有的身份差距。
好汉不吃眼前亏!
大丈夫能屈能伸!
都这个时候了,只要能活下来,别说求一求他,干什么都行啊!
没有其他办法了,换做对着旁人或许还能努力一下,可这是谪妄君,当被他抓到蛛丝马迹的时候,就别想着蒙混过关了。
主动求饶是唯一的生路。
像原书女配那样嘴硬只能是生不如死的下场。
新芽面色苍白,嘴唇颤抖地开口:“是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不是人——”
她真的不是人。
她是只妖。
修界战乱多年,妖魔与人族势不两立,纵然妖王被杀,妖族仍在负隅顽抗,谪妄君若路过何处看见什么小妖,随手便杀了,就如拂开迎面的柳絮杨絮那样简单。
要对着这样一个人吐露自己的真实身份,真的太难太难了。
新芽张口半天,都没办法把这句话继续下去。
辜云翊静静地看着她许久,缚丝是出现了,但还没出鞘,它仍在剑中,剑在鞘里嗡鸣了一声,很低很闷,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
剑鞘上的纹路开始蠕动,像活过来了一样,细细密密的丝线从剑柄处蔓延出来,缠上辜云翊的手腕,一圈一圈,缓慢而亲密。
丝线收紧的时候,他的皮肤上勒出一道道浅痕,但他没有皱眉,甚至没有呼吸的变化。
阳光下,那些丝线是半透明的,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像蜘蛛吐出来的丝,又像血管。
它们嵌进他皮肤的纹路里,和他的手指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线,哪里是肉。
他转动了一下手腕,丝线随之收紧,他的手指微微痉挛了一下。
新芽看着他的状态,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嘴唇都有点白了,再次触及他的双眼时,她知道不能再磨蹭了。
她一咬牙,豁出去道:“我不是你师妹。”
“……”
辜云翊偏头看着她,视线是从侧面过来的,看不出有什么具体的情绪变化。
不过他一向如此,这不能算作他没生气的判断。
“我根本不是天衡剑宗那个天生仙骨的小师妹温若笙。”
开了头,后面的话都好说了一些,新芽语速极快道:“我叫舒新芽,是妖,菟丝妖,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身假仙骨,你寻找到我的时候,我正没了记忆不知该去哪里,你带我走,我自然跟着,自然全都信了自己是你的师妹。”
“昨夜——”她口干舌燥起来,眼睛酸得不行,几次差点说不下去,“昨夜我不知怎么想起了这些事,也幸好我想起来了,幸好还来得及,尚未真的铸成大错。”
铸成大错?什么大错?
自然是他们还没有真的圆房。
只要谪妄君的身体守住了,那就不算是无法回头。
虚名的婚姻罢了,和离了就是。
“……你能不能。”新芽哽咽着开口,双臂无力而恐惧地把自己抱住,双目蓄满泪水地望着他,恳切道,“你能不能别杀我。”
她这样看着他,求他别杀她。
辜云翊眯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