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烛冷榻空人去后,词悲泪热意相牵》 ...

  •   建隆二年(公元964年)冬,寒风带着刺骨的凉,吹得宫苑里的梧桐叶簌簌落下,铺在青砖路上,像一层厚厚的金毯,却盖不住空气中的萧瑟。虞清秋裹紧了身上的素色襦裙,手里提着食盒,快步往瑶光殿走——食盒里是她亲手熬的银耳莲子羹,周娥皇已经三天没好好进食了,太医院院判昨夜私下说,皇后娘娘的脉息已如游丝,怕是撑不过这个月。

      瑶光殿的药味比往日更浓,混着淡淡的檀香,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殿外的宫女们都低着头,神色凝重,见虞清秋来,张宫女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娘娘今早又咳血了,院判刚走,说……说让陛下和您多陪陪她,有话……尽早说。”

      虞清秋的心猛地一沉,推开门,殿内烛火摇曳,人影忽长忽短。周娥皇躺在拔步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李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眶通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不敢哭出声——他是帝王,连悲伤都要克制。

      “姐姐,”虞清秋走到床边,声音哽咽,“我给你熬了银耳羹,加了点冰糖,你尝尝?”

      周娥皇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浑浊,费力地聚焦在她脸上,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薇儿……来了。”她想抬手碰一碰虞清秋的发梢,却连抬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动了动手指。

      李煜连忙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羹,吹得温热,小心地喂到她嘴边。周娥皇勉强含住,慢慢咽下去,又摇了摇头,气息微弱:“不喝了……累。”她的目光扫过枕边的琴囊——那朵玉兰花和红莲早已绣完,针脚虽有些凌乱,却透着股不放弃的执拗,“重光,薇儿,你们……坐近点,我有话要说。”

      两人在床边屈膝坐下,李煜握紧她冰凉的手,声音轻得像怕碰碎她:“娥皇,你说,朕听着。”

      周娥皇的目光落在案上的《霓裳羽衣曲》乐谱上,那是乐师刚整理好的全卷,用丝线装订得整整齐齐。“重光,”她轻声说,“《霓裳羽衣曲》……我怕是等不到它奏响了。乐谱在案上,你和薇儿……帮我把它完成,奏给天下人听,好不好?”

      “好,”李煜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她手背上,“朕一定帮你完成,等开春荷花开了,就在水榭里奏,让所有人都听见。”

      周娥皇摇了摇头,眼底带着点释然:“不用了……有你们记得,就够了。”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虞清秋,眼神里满是不舍与嘱托,“薇儿,你是个好孩子,心思细,性子韧。我走了以后,重光……就拜托你多照看。他这人性子软,不擅长和朝臣争,徐游、景达他们……你帮他多提防着点。”

      虞清秋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握紧周娥皇的手,那双手凉得像冰:“姐姐,您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听曲子、看红莲呢。”

      “傻孩子,”周娥皇笑了笑,气息更弱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还有父亲(周宗),他年纪大了,朝堂上的事……你也帮着多提醒,别让他被徐游算计。”她看向李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重光,薇儿是周家门里最懂事的孩子,你……要好好待她,别让她受委屈,也别让周家……寒了心。”

      李煜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朕会的,娥皇,朕一定好好照顾她,护好周家,护好南唐。”

      周娥皇看着他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轻轻闭上眼睛,手缓缓垂落,呼吸骤然停止。殿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只剩下李煜压抑的呜咽,和虞清秋的哽咽。

      窗外的风更烈了,吹得梧桐叶哗哗作响,像是在为这位“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的南唐皇后送别。虞清秋看着周娥皇苍白的面容,心里像被掏空了——她试过开窗透气、喂软食、帮着整理乐谱,可终究没能抵过历史的惯性。周娥皇病逝于公元964年冬,这个结局,她早已知晓,却还是忍不住心痛。
      宫女们进来,捧着素色寿衣,小心翼翼地为周娥皇换衣。李煜站在一旁,眼神空洞,像失去了魂魄,案上的江防奏疏还摊开着,上面“北宋增兵采石矶”的字样格外刺眼。虞清秋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攥着而泛白,喉咙里的呜咽声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殿内的安静,更像是在硬撑着帝王的体面。

      虞清秋心里一紧,她太懂这种“不能哭”的压抑了——在现代,难过了可以找人倾诉、可以痛快发泄,可他是南唐的君主,连悲伤都要藏着掖着。她反手更紧地回握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独属于现代人的直白与温柔:“重光,别硬撑了。”

      李煜转过头,看着她,眼底的悲伤几乎要溢出来,却还在本能地抿着唇,想把那股汹涌的情绪咽回去:“她还没看到《霓裳羽衣曲》奏响,还没等到父亲从濠州回来……朕答应她的事,还有好多没做到。”他的声音发颤,尾音里全是藏不住的委屈,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孩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虞清秋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心更软了,她往前凑了凑,主动张开手臂,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想哭就哭吧,别憋着,会憋坏的。来,借你抱抱——不用怕,我在呢。”

      这话像一道开关,瞬间击溃了李煜所有的伪装。他盯着虞清秋眼底的真诚,那点撑着的帝王体面轰然倒塌,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猛地往前倾,将她轻轻抱住。他埋在她肩头哭着,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荷香,恍惚间竟忘了她才十四岁——方才她张开手臂时的坦然,此刻掌心拍在他后背时的沉稳,哪有半分少女的慌乱?倒像个悄悄藏了心事、经历过些风浪的小大人,连安慰人的力道都带着种笃定的温柔,不慌不忙,却稳稳地托住了他快塌下来的情绪。

      他越哭越凶,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丝异样的触动:从前娥皇在时,是姐姐般的照料与懂他;可眼前的清秋,明明年纪小,却总能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拿出一种超乎年龄的安定——她不像在“哄”君主,更像在陪着一个真正的“人”难过。这份沉稳太特别了,不像十四岁少女该有的模样,可偏偏这份特别,让他忍不住想多靠一会儿,仿佛只要抱着她,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国愁与私痛,就能悄悄松快些。

      虞清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伤的人:“哭吧,都哭出来就好了。姐姐走得安详,她也不想看到你这样为难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李煜的哭声才渐渐轻了些,抱着她的手却悄悄收紧了些——那是一种抓住浮木般的依赖,也是他在极致的悲伤里,对这份“不寻常的温暖”本能的靠近。

      “我们会做到的,”虞清秋等他情绪稍缓,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我们会奏响曲子,会等父亲回来,会带着姐姐的心愿,好好走下去。”

      接下来的半月,宫里笼罩在悲伤的气氛里。李煜按南唐皇后的礼仪为周娥皇治丧,服“斩衰”之礼,白天处理丧葬事宜与朝政,夜里就守在瑶光殿的灵前,几乎没合过眼,眼睛红得像兔子,颧骨也明显凹陷下去。

      虞清秋每天都去御书房帮他整理奏疏——徐游借着治丧的由头,再次驳回了增兵采石矶的奏疏,说“国丧期间不宜动兵,恐扰神灵”;李景达则在朝堂上提议“遣使向北宋称臣,以换边境安宁”,气得李煜当场拍了案。她还帮着周宗处理周家的事务,提醒父亲“徐游可能借国丧拉拢朝臣,需稳住老臣”,这些话让周宗对这个“一向文静”的次女刮目相看,私下里常对管家说:“薇儿这孩子,长大了,能担事了。”

      祭奠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冷雨。虞清秋跟着李煜站在灵前,看着“南唐元敬皇后周氏之位”的灵牌,心里满是复杂——历史书上对周娥皇的记载不过寥寥数语,可她却真切地见过她绣琴囊的认真、谈乐谱的眼里的光、托付时的真诚。这些鲜活的细节,远比文字更让人动容。

      “娥皇,”李煜对着灵牌轻声说,“《霓裳羽衣曲》的收尾已经定了,用你最爱的琵琶泛音;父亲(周宗)从濠州回来了,周家一切安好;薇儿……她帮朕处理了很多事,很懂事。你放心,朕会守住南唐,也会守住她。”

      雨越下越大,打在灵棚的布幔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虞清秋看着李煜落寞的背影,忽然明白,有些结局或许无法改变,但过程里的温暖与坚守,却能让这段时光变得不同。她或许留不住周娥皇,却能帮李煜少些遗憾,多些支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