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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中的亡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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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是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低语,敲打在咖啡馆的橱窗上,织起一层流动的灰霾。我蜷在靠窗的角落,像一只被水汽浸透的困兽。指尖无意识地、反反复复地刮擦着玻璃杯壁上的冷凝水,看着它们汇聚、滑落,将窗外匆忙褪色的街景扭曲成模糊的油画。
睡眠。它曾是我的避难所,如今却成了循环播放的刑讯室。沉重的眼睑每一次垂下,都意味着我将被准时押赴同一个地方——
那座美术馆。
它并非总是以完整的形态降临。有时,我只是突兀地站在一条无限延伸的苍白长廊中央,穹顶高远,投下冰冷无情的光。空气凝滞厚重,压得人胸腔发闷,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味:陈旧的原木、微酸的尘埃,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廉价松节油和干涸油彩混合的刺鼻气息。
墙壁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素白,上面却并非空荡。无数巨大沉重的画框井然排列,框体是暗沉的金色或黑色,雕刻着繁复却永远看不清细节的涡旋花纹。而画框之内——才是真正的虚无。大多是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白,或是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偶尔,会有难以捕捉的意象一闪而过:一抹扭曲的鲜红色块,一个模糊不清仿佛正在融化的人形,一段突兀断裂悬在半空的楼梯……它们像视网膜上的残影,转瞬即逝,留下的却是更深邃的空洞和不安。
然后,她如期而至。
永远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连衣裙,是这片死寂灰白中唯一、却更令人心悸的焦点。她可能静立在长廊的尽头,成为一个微小而清晰的白色光点;也可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侧某个空画框旁,仿佛刚刚从那片虚无中渗透出来。
她的面容清晰得令人窒息,却又隔着一层梦魇特有的毛玻璃质感。黑发如瀑,肌肤是缺乏血色的冷白。她总是微微侧着头,目光——一种柔和到空洞,专注到虚无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然后,是那个微笑。
嘴角以一个完美无缺的、微妙的弧度向上弯起,露出一点点洁白的齿尖。眼睫轻垂,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这笑容,美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瓷器,却也假得像橱窗里昂贵的人偶。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邀请,亦无拒绝。它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每晚准时烙入我精神深处的烙印,是这无尽回廊中唯一“鲜活”的存在,也是最深的恐怖之源。
我试图呼喊,声带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我拼命想靠近,双腿却沉重得如同在粘稠的沥青中跋涉。每一次,都在我感觉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抹虚幻白纱的瞬间,脚下的地面开始软化,周围的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流淌,整个空间发出一种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崩解声——
砰!
我总是在这同一时刻猛地惊醒,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冷汗浸透床单,带来真实的冰冷触感。房间里是安全的黑暗,或许有零星车灯划过天花板。而那个微笑,却比任何光线更持久地灼烧在我的视网膜上,久久不散。
杯中的咖啡早已冷透,沉淀出过分的苦涩。我猛地推开它,陶瓷杯底与玻璃桌面摩擦出尖锐的噪音,引得邻座侧目。不能再待下去了。雨势渐微,但阴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推开门,湿冷的风立刻裹挟着雨星扑在脸上。我缩起脖子,裹紧外套,埋着头汇入街上稀疏匆忙的人流。路灯提早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破碎摇晃,像一幅被雨水弄脏了的拙劣画作。
就在那个每日必经的寻常街角,人影交错的一刹那——
砰。
一声闷响,触感柔软而真实。
我撞到了一个人。手里的几张零散文件脱手飞出,飘落一地,迅速被泥水浸染,墨迹晕开。
“对不起,我没看……”我慌忙抬头,道歉语机械滑出,却在目光触及对方的瞬间,戛然而止,冻结在舌尖。
时间被骤然抽空。街上所有的声音——车轮碾过湿路的嘶嘶声、远处的喇叭、行人的低语、甚至雨声——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世界陷入一种绝对真空般的死寂,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又急剧冷却时,那尖锐刺耳的耳鸣。
白色的连衣裙,下摆已被泥水溅湿,紧贴小腿。墨色长发被打湿几缕,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一侧。
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在我梦中出现过无数次、总是含着那抹空洞微笑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活生生地倒映着我惊骇欲绝的脸。
没有微笑。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梦境里的虚幻,只有一种活生生的、近乎崩溃的极致惊惧,浓烈得化为实质,扼住我的呼吸。
她猛地伸出手,冰凉湿滑的手指像铁钳般死死扣住我的手腕。那寒意刺骨,带来的却是一种诡异的灼烫感,烫得我浑身剧颤。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带来尖锐的痛。
“听着!”她的声音是从齿缝间挤出的嘶哑,被淅沥雨声掩盖,却像烧红的针,一字一字钉入我的耳膜深处,“别再入睡——那个美术馆是我的坟墓!”
冰锥般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天灵盖,将我彻底冻结。
血液凝固,大脑空白。我只能像石像般僵立,看着她苍白透明的脸,那双被恐惧填满的眼睛在我脸上死死烙下一眼。
下一秒,她猛地松手,仿佛触碰我是极大的痛苦。旋即,她像一只被惊起的白鸟,骤然转身,跌撞着撞开行人,白色的身影在迷蒙雨幕和灰暗巷道口一闪,彻底消失。
仿佛从未出现。
只留下我呆立原地,泥水浸透散落的纸张。
手腕上,一圈清晰发紫的红痕正随着脉搏疯狂跳动,刺痛鲜明。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气味——是陈旧颜料、尘埃、和某种属于地底的、阴寒的死亡气息。
这不是梦。
这是亡语自坟墓边缘传来的,第一声嘶鸣。